玉池。

    血脉初次激活，让兴奋的南望瞧上去有些慵懒，苍凉如渊的气息不受控制的彻底释放，近似蛮荒古兽。缩水的身躯，眉宇间藏着的俏皮可爱，这一眼望去，又活脱脱的是个刚刚迈入初中的小女孩。两种不同的气质结合在一人身上，显得很是别扭。

    她乜斜着从年轻女子变回来的老太婆，有极多的话题要问，只是被她一句“还不快些”给彻底打消。自顾自的接好手臂，举高伸了个懒腰，这才凝神聚意将外放的气息慢慢收敛。

    老太婆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其实没有多少时间了，开启血脉刹那即可，要收拢内敛，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老太婆见阵内的氤氲雾气减少，便撒了一把药材，面上挂着笑意，其实也有担心。这些孩子们在她的眼里，年纪都还尚小，磨砺和阅历其实也没有必要积累的太急，只是事不从人愿，该来终归会来。

    瞥了眼昏迷的米五谷，又看向南望，最终望向了远方，她叹了一口气，孩子们其实都好，似乎以后不需要自己再来操心，便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她站了起来，翻掌出现一物，是一块光洁如玉的石头，五指缓缓将其转动，便见石头被慢慢打磨，碎屑不等落地就化成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走到米五谷身旁，那石头也正好打磨完毕，是一颗有着七窍的玲珑心。她张嘴吐出一团白色雾气，便见丝丝缕缕的气息从七个洞口灌入那颗心脏之中，然后相互盘旋聚合化作一粒光珠。

    一种特有的清香气息从闪着光芒的心脏中弥漫开来，南望吸入鼻中，顿时像是吃了一颗提神醒脑的仙丹，对其气息有些欲罢不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侧目看着那颗心脏，忽觉自己的妄想念头纷纷而出，止都止不住。

    “以你的出身，应该知道这是何物。”此时的老太婆脸色惨白，像是久病缠身的老躯，命不久矣。

    被她一提醒，痴痴的南望瞬间惊醒，失声道“九宝其一‘妄心石’！”

    九宝！传说每一件都是压胜一洲山河的至宝，而每一件至宝都是一种神通。无数人当其只是九宝的传说，可南望不同，就东、西兽洲的一“喜”一“怒”两件至宝，她不但亲眼见过，还都亲手摸过，怪不得这气息让她似曾相识。

    震惊于宝物的同时，南望也回想起家里的一副画像，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老太婆，颤声问道“是您么？”

    老太婆呵呵笑道“是也不是，老黄历不要去翻了。”

    南望却道“断九尾压九大洲，娘娘千古第一，家里就有您的画像。”

    老太婆伸手按住她的头，道“你爹娘可还好？”

    听到问起爹娘，南望有些不高兴，但仍是规矩的回答道“他们好得很。”

    “是有些难为你了。”老太婆将手从她头顶拿开，又捉住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似乎在认真看她的模样，像是确定了什么，这才笑道“是个好妖精，不当人也罢，别为了傻事再去纠结。”

    南望的笑容有些苦，自己郁郁想不开的事情，在她的嘴中不过是傻事而已。父亲是西兽洲乌鲲书院的院长，母亲是东兽洲金鹏学院的院长，两人年轻时干了一见钟情的傻事，然后又有了自己这件傻事，更有因立场而分道扬镳的傻事。

    哪件不傻？

    当老太婆问她父母好不好之时，她其实很想说不好，东西两洲本就是妖族大洲，本就该和和睦睦才是，只因父母的立场不同，就要打生打死？见到无数妖修死亡的她，对这样的傻事本就怨怼在心，加之父母又都在她的耳边数落对方，要将来的自己接班各自兽洲，她一度不知道将来要何去何从。

    她来新月洲，是因为听说这里的妖族众多，又与人和睦，可来了之后，让她很是失望。便有当人也好，当妖也罢，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开不开血脉都不打紧的想法。

    只是当她见到了家破人亡的孙二娘，便觉得自己的生活足够幸福，见到了家族苦苦支撑的柳小霜，便觉得自己想得太过多余，见到了怨恨自己的赵子腾和人不人鬼不鬼的王一缕，便觉得自己的烦恼什么也不是了。

    但是有见到米五谷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的神通很好，会觉得自己应该加把力气修行，会觉得一切都是老天有意的安排，不能再去多想其实它的事情。

    老太婆让她不想，这才意识到自己多想少想仍是在想，仍是困在其中，她轻轻点头，道“那就不在纠结了，我活自己的。”

    “等会儿挖了这小子的心脏，你就是想活自己的都不行了。”老太婆说了一句很不适宜的话。

    “那我就多活一会儿自己。”南望却是笑得开心，把原因藏在了心底。

    换心难不难，得看人，南望得知了老太婆的跟脚，就知道换心一点不难，那么多加一颗心就更加不难了，她安心稳固血脉，同时打量老太婆给米五谷换心。

    米五谷的身躯成了软趴趴一坨，以至于当老太婆将手指按在他的心口，都使得浑身的肉在抖动，她没忍住笑，却又莫名的有些心悸和心疼。

    似是为了验证这份心悸，老太婆突然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诡异的笑，然后不等她反应，就一指将其点晕。

    ……

    南望醒来之时，见日头已经落山，扶额慢慢坐起，这才察觉胸口传来微微的疼痛，伸手一摸，并无异样，一翻内视，发现已经多了一个心房。

    老太婆坐回了原位，淡黄的嘴唇里吐出丝丝白雾，似乎更加苍老了。发觉了南望的视线，她睁眼笑道“时间紧就别耽搁了。”

    南望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就地盘膝炼化阴脉。

    米五谷的心脏已换，接下来就是帮其开府。一般常意的开府，就是修行入门径后的开启丹田气府，可米五谷血脉混杂，强行帮其开启丹田气府，可说用处不大。

    南望要做的，是在开府之上再帮他多开几道用以贯通七窍玲珑心的血脉，这样一来，就跟她的心脏有异曲同工之妙，之后的米五谷便可以利用这些府窍来炼化血脉。

    说起来都很容易，可真要办起来，不是一般的难。先得有南望这样的怪妖，能手持“阴阳”，还得有老太婆的至宝“妄心石”，之后还得米五谷熬过“化龙丹”的苦，才算是半完成。

    老太婆突然微微一笑，便看到南望的身躯开始爆涨，从小女孩恢复到原样，在长到身高将近一丈，这才停了下来。这是阳脉也炼化完成了。老太婆笑意不减，转头看向北边，远远的似乎有人御风而来，是浑身带伤的赵子腾。

    她走出气罩之外，接过赵子腾递来的袋囊，便立马朝着阁楼走去，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别进去，三姑娘没穿衣。”

    赵子腾“嗯”了一声，罕见的打趣道“不稀罕，跟她唠不到一块。”

    老太婆上楼，赵子腾就真的不去玉池，跟着她一同上楼，“要抓的五行妖兽就遁甲兽难一些，倒是青木鲤我打不过，所以就回来了。”

    “比我预想的要快，途中就没有遇到麻烦？”

    “遇到了。”

    老太婆来到柳小霜的“私家圣地”，这才笑道“大姑娘挺喜欢这丫头，挺舍得花钱。”

    阁楼里的炼丹炉、造宝盘全是天机学宫的产品，虽不是最好的，但就高中来比较，高级高中里都未必有。

    赵子腾不爱搭理这些，却不是不懂，就甄兮给柳小霜购置的东西，他赵子腾其实也买得起，只是孙二娘好像不缺什么，他也就没有花这个心思。

    老太婆走到一台造宝盘前打开盘盖，伸手在其中五颗珠子上一一点过，便把五只妖兽一一放在了其中。不过放过之后，就有些为难，这东西她好像不大会用。

    “你的事情，有机会就跟幺妹单独聊聊，敞开了说，不能总藏着掖着，她原不原谅是一回事，你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老太婆一心二用，一边用真元查看造宝盘的用法，一边对赵子腾说起了他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将来她查出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谁，就你这木讷的性子，怎么跟她解释。”

    “别沉着一张脸给我看，老太婆子活得久，看得糟心事本来就够多了，你就别来糟心我。”老太婆用真元点亮造宝盘，五颗珠子轻轻颤动，似是里头的妖兽在抵抗侵袭。

    珠子越来越亮，颤动却越来越轻。在计划里，老太婆本想用青木鲤的心给米五谷打造一颗心房，只是南望突破，让她想起了好多的事情，就比如自己这一具带着妄念的残躯，似乎真的可以走到头了。

    都说一洲一件九宝，可谁又知道，唯独在新月洲却是没有，老太婆当年舍掉八尾，却在最后一步的时候，痴妄着一个活命的念头，自此就来到了新月洲。

    可谁又能想到，在两千年后，老太婆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最后一尾给舍了出去，造就了一颗玲珑心，只为了一个十六七的小子。

    她突然挥了挥手，让赵子腾离开。

    只是木讷的憨货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前的这个老太婆似乎在跟自己告别，他没有离开，就杵在原地看着越发苍老的老太婆慢腾腾的忙活，直到她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融入了造宝盘之中。

    赵子腾紧紧咬住了牙齿，来到窗边看向了天外，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让眼睛里的水滴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