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盛没有接参茶,只是抬头看了安妙依一眼,这一眼里有探究也有疲惫。
几十年夫妻他太了解她了,安妙依此刻前来,绝不只是送一盏参茶这般
叶明盛收回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桌子上的奏本。
见此安妙依也是拿起奏本,姿态优雅端庄的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尽管是第一次看奏本,但奏本上的内容,安妙依却早已是了如指掌,不过这位大乾皇后,还是耐着性子将奏本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陛下是为这奏章烦心?”
安妙依终于切入正题,声音依旧柔和,一双美眸注视着叶明盛。
“臣妾虽居深宫,近日也耳闻外朝喧嚣。这‘分权’之议,搅得前朝人心浮动,连带后宫都似有些不安生了。”
叶明盛闻言闭目养神平静的回答道:
“是啊,有人此举说这是大势所趋,强国必由之路;也有人说是自乱阵脚取祸之道。妙依,你素来聪慧,你有什么想法?”
面对叶明盛踢回来的皮球,安妙依眼波微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臣妾一介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只是?陛下,臣妾是大乾的皇后,叶家的媳妇,更是景仁的母亲。有些事,关乎祖宗基业,关乎子孙后世,臣妾不得不虑。”
说到这里安妙依直面叶明盛,话音一转严肃且认真的说道:
“我大乾立国虽区区二十余年,但如今国富民强,天朝疆域东至东岛,西抵西域,南扩南洋,北临荒原,比前朝大周扩大近乎一倍!”
“大乾能够如此仰赖的是陛下智珠在握,乾纲独断,虽非尽善尽美,却维系了天下太平,皇权稳固。如今贸然设什么‘咨政院’,将天下大事交于众人议论,甚至地方工程也要公之于众?”
“陛下,人心叵测,众口铄金。今日分出一分权,明日就有人想再索要十分。长此以往,天威何在?君权何存?”
一边说着安妙依一边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叶明盛眉头锁得更紧,便继续轻声道:
“景轩刚立军功,少年锐气,自然是觉得新法痛快。可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急功近利,翻覆无常。那些鼓噪新法之人,其中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欲借此牟利,甚至……动摇国本?”
最后四个字,安妙依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动摇国本,影射的不仅是朝局,更是储君之位,是未来的传承。
而听到这里的叶明盛,也是立刻睁开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女人沉声说道:
“这么说来你是不看好改制了?”
感受着叶明盛不带有丝毫感情的话语,安妙依心中一时间也是有些犹豫,不知道叶明盛内心深处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而是想从叶明盛的神情中找出一丝蛛丝马迹,但这终究是徒劳的。
一无所获的安妙依,只能是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说道:
“臣妾岂敢教陛下做事。只是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这非比寻常的变革,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可以缓行,可以先在小范围试之,观其成效,再定行止。
“又或许,可以换一种更温和、更不伤及根本的方式,徐徐图之。陛下正值盛年,有的是时间看清利弊,何必急在一时,留下后世难以掌控的变数?”
说完安妙依再次停顿了一下,然后十分恳切的讲道:
“陛下,臣妾更忧心您的身子。这般耗神费力,夜不能寐,长此以往,龙体如何承受?这大乾的万里江山,终究需要陛下稳稳地坐着啊。”
感受着安妙依目光中,那种属于妻子的关心与爱护的色彩,叶明盛似笑非笑的说道:
“所以妙依你是担心我的身体,才和古三思李建他们私下联络的吗?”
叶明盛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安妙依立刻便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躬身说道:
“陛下您误会了,外朝因此事争论激烈,事情波及后宫安宁,陛下您又因病迟迟没有决断,臣妾身为六宫之主,为护佑大乾江山的繁荣昌盛,所以便先想着安抚人心。”
“安抚人心?”
叶明盛嘴角似乎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皇后想安抚的是哪些人的人心?是担心变法损了某些宗亲贵戚的利,还是??怕这‘权’一分,某些人日后行事,就不那么便宜了?”
叶明盛此话可以说是撕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安妙依神情顿时一凝,但转瞬便是恢复了正常继续说道:
“妾身明白在陛下心中,妾身便是如同吕后武后般为了权利不择手段的恶毒妇人,不如裴贵妃温良恭谦得陛下的心意。”
“但不管陛下您信不信,臣妾一心只为陛下,为这叶氏江山着想。皇权集中自始皇开始距今已有千余年,自有其道理。骤然更张,分权于下,臣妾只怕…?主威不彰,纲纪弛懈,易生祸乱之阶。”
这些话说完安妙依也是彻底放开,只见她上前半步几乎来到叶明盛的身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笃定的暗示:
“陛下,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依我看权利亦是如此,如今几位皇子渐长,各有班底。
“这咨政、公开的名目一开,岂不是给了他们,乃至给了外臣,公然结党、议论君父之机的由头?”
“届时朝堂纷争恐更胜今日,陛下想要如现在这般乾纲独断,怕就是难了?”
“哈哈哈!好一个怕就是难了,妙依你算是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看着笑容放肆张狂的叶明盛,安妙依声音放缓继续说道:
“臣妾知道,陛下雄才大略,秦皇汉武亦不能比。但凡事须循序渐进,尤其涉及权柄根本,更应慎之又慎,人心各异,一动不如一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