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缩在地上的青年不知哪来的力气跳起来引刀向他劈下！

    蝙蝠侠急速后跳, 刀锋带起的气流落在他腰间的腰带上，劈开了一条裂缝。

    杰森伸手去抓，而蝙蝠侠早有预料地伸出拳头按下那只手, 顺势将他按下地面。他们的手臂在空中僵持了一阵, 杰森动腰抬腿使力，试图掀下蝙蝠侠，巨大的扭力让两人在地上翻滚、旋转、角力。

    评估得的力量和敏捷不符合上一次战斗中杰森的表现。

    “魔术？”蝙蝠侠嘴唇微动。

    杰森舔了舔嘴角, 亮出一个冷笑。

    那双在雨水和尘埃中闪耀的蓝色双眼燃烧着怒火，目视着他宛若面对最憎恶的敌人。

    正该如此。

    蝙蝠侠想道。

    “你走得太远了，越界太多。”而我现在救你恐怕为时已晚。

    像杰森这样用意志坚定迷信自己正确的人，言语的劝说对他们毫无用处。相类似的人他早就见过太多，直到终末来临之前他们都会执迷不悟。

    “走得太远和无药可救尚有区别。（There’s far and there’s too far.）”杰森嚼着牙齿吸气, 护腕相碰，指虎相撞。

    “你并非无药可救，但今夜你杀死的许多人也和你一样。”

    当然。

    这就是蝙蝠侠。永远心怀正义，永远爱着所有人。

    了解他的人甚至能预判出他会说些什么。

    “你搞错了。”

    杰森忽然泄露一个冷笑，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阵力气, 将蝙蝠侠掀开，趁势从他身上撕下他的腰带。

    “我们都属于无药可救的那边。”

    即使将借来和积攒的力量一齐爆发不过昙花一现, 他站起来抖开腰带, 正想从中取出什么道具, 却颤抖了一下，一个跄踉捂着腹部差点跪在地上。这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看来之前受到的伤害并非全然不存在。

    蝙蝠侠当然会把握这个机会。

    他的行动像一道疾风、一道闪电, 一条扑向猎物的蟒蛇，杰森剧烈喘息着抬头，只能再次取出大种姓之刃作为武器。

    它一米多长, 淡红的荧光穿透黑夜如同灯塔的光晕。

    与尼禄的战斗中蝙蝠侠见过它，它杀伤了一名女魔术师。

    但同样的招数不会吓退蝙蝠侠两次，意识到了杰森想做什么，他毫不犹豫腾出一只手握向剑刃打算以伤换伤！

    ——他捏了个空。

    大种姓之刃只能伤害有罪的人，蝙蝠侠的手穿过它感觉只是穿过了一道幻影。

    十分之一秒的愣神稍纵即逝，杰森抓住这个机会，抬手掷出一枚从蝙蝠腰带中取出的烟雾/弹，白色的烟雾瞬间笼罩了周围的视野。

    蒙骗蝙蝠侠的游戏只能做一次，灵刀所能发挥的最大效用到此为止。

    但他也同样不再需要它们了。

    咻咻。咻咻。

    被遮蔽的视野中，蝙蝠侠只听风声就判别出向他射来的弩/箭方向。他掀起披风跃上半空翻滚，以盔甲上的倒刺作为护盾，刻有蝙蝠标志的金属小箭叮叮当当掉在脚下。

    白烟中有人向他甩出带电的长鞭，蝙蝠侠不闪不避，反而举起附有绝缘外壳的臂甲迎向缠绕电蛇的武器，然后反手一扯，借力更向那个方向扑去！

    电索另一边的人反应极快立刻脱手，避免了被蝙蝠侠顺着绳索反击的结局，但这也足以暴露他的位置，三枚蝙蝠镖从上中下、左中右三条路线向杰森所在的地方袭去。

    当当，叮。

    射出蝙蝠镖后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蝙蝠侠再次低头躲避，三枚蝙蝠镖被先后原路挡回，其中一枚划了一道弧线从背后回旋，挂在了肩头盔甲的尖刺上，差点割破了他的耳朵。

    蝙蝠侠将当时杰森能够学回的技巧都教给了他，他们是父子，会的技巧当然相差无几。

    烟雾散去，杰森双手把持着一根细长而银白的卡里棍，如同乐队的指挥者手握指挥棒，神态昂扬而激烈。

    大雨滂沱的夜晚，烟雾/弹的效果自然会消失得很快。

    “不趁机会逃跑？”他问。

    “想给谁报仇？双面还是贝恩，我全部接下。”他回答。

    一道滚雷在夜空中炸响，映出两人被暴雨浇透和模糊的身形。

    杰森手中的卡里棍一端指向蝙蝠侠盔甲的心脏处，而后者不为所动。

    黑暗骑士用刻板的声音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伪装？”

    “从黑面具把我绑到卡姆以后开始。”

    蝙蝠侠抬头：“是因为那次我没能救你吗？”

    杰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

    不，其实比那更早。

    “你受到了创伤。它至今都没有痊愈，而我竟然也没有发现。”

    杰森笑了一下：“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蝙蝠侠陷入了沉默。

    对那毫无意义的自责没有任何兴趣，青年抬起了下巴：

    “所以我来复仇了。动用私刑，为了以防下一个倒霉的罗宾成为死去的罗宾，我又有什么不对？”

    既然蝙蝠侠想要这么认为，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好了。既然他只能这么理解，那就让他这么理解吧。

    一个愤怒的仇视一切的杰森·托德总好过一个愚蠢的渴望“家庭之爱”的杰森·随便什么玩意儿。

    蝙蝠侠失望的目光如同蒙上灰尘的镜面。

    他张开了嘴，也许只有超人的视力能够看清他嘴唇的颤抖。

    “我曾经以为你至少能够理解我的用心。我给予了你丰厚的期望，一直以来。”

    当然。

    我也是。

    杰森咧嘴一笑：“我不理解。”

    “我在犯罪巷捡到了你，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命运。”

    我也一样。

    杰森放声仰头：“显然你看错了人。”

    黑暗骑士的声调冰冷而沉重。

    “我曾想过或许有一天我还不得不退休，在那之前还能将披风传给你……或许你不会成为另一个蝙蝠侠，但仍然是我的继承人。”

    我也想过。

    “我不是，你搞错了。”

    蝙蝠侠看着他，缓缓点头。

    “是我错了。

    又一道惊雷劈下，闪电照亮街道的瞬间，曾经的父子以比闪电更快的速度扑向对方，挥拳相向。

    “你感觉疼吗？那我只会比你更疼！”

    杰森一拳击向蝙蝠侠的下肋，后者不闪不避生受了这一拳。

    “想知道小丑的撬棍是什么滋味吗？它就和现在一样！”就像你刚才打我的感觉！

    杰森一把卡里棍抽上蝙蝠侠的面罩，蝙蝠侠稍稍侧头，随意伸手接住了长棍，而后直接从杰森手里抽开将他掼在地上。

    “你脱力了。”

    也没有魔力再强化自身了。

    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膝盖落地跪在雨水中，杰森只是又一次爬起来，撞在了蝙蝠侠身上。

    “是啊，我怨恨你！我怨恨你把我带入义警的生活！”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我怨恨你让我被小丑杀死！我怨恨你没有为我报仇！我怨恨你在我之后又找了一个人替代我！”

    我这么说能让你好受点吗？能让你觉得你终于理解了这一切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你们都认为我是这样的人，那就这样认为吧！

    蝙蝠侠仰视着杰森手拿一把短剑抵着自己的肩胛骨，雨滴从他的脸上连珠线落在自己的盔甲上，溅开一朵朵水花。

    黑暗骑士怜悯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他看起来真的很悲伤。也许让杰森一口气发泄出来，以后缓缓治疗会方便些。他会带他去哥谭之外找个心理医生，最好也是一个义警，或者有类似创伤经历的制服英雄……

    蝙蝠侠的手悄无声息捏住了他的手腕。

    杰森喘了几口气，再次让短剑的尖端对了蝙蝠侠的肩膀：“让我们来看看，哥谭没有了黑暗骑士，只有布鲁斯·韦恩会不会更好？……从今往后，他就只能使用常人的力量，当然，金钱和资本已经足够万能……”

    他仍在说服着自己，但蝙蝠侠已经下定决心，他绝不会让杰森再能用枪。

    ……从今往后，哥谭不需要红头罩，这个世界上也不必有。

    在用力之前，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抹绿色从天际落下。

    捏住短刀的手指节发白，杰森努力睁开双眼去看被雨水浇得模糊的世界。忽然间一只手勾在了他的腰上，以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拖开，愣了一秒后，他立刻意识到那是谁，剧烈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你说过让我自己处理我和他之间的事的！”

    “我是这么说过没错。但是那个约定就在刚刚废止了。”

    士郎不容抗拒地将杰森从蝙蝠侠身边带离。

    他似乎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能够放任杰森的任性，什么时候不能。

    “我要把我刚刚受的伤全部还给他！我要他跟我一样痛！”

    “……够了。”

    士郎短暂地阖上眼睛然后睁开，伸手在杰森颈侧按了一秒半，让他失去意识软倒的身体靠在臂弯。

    蝙蝠侠带着沉重的盔甲走到士郎的面前。

    “你不能带走他，这不是他的愿望。”

    士郎转过沉沉的目光，他眼神中有某种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理解的东西：“那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就算之后他说恨我，我今天也会带他离开这里。

    他们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抬手狠狠将以拳砸向对方。

    一个没有用武器，一个没有用超能力。

    “——离开哥谭。然后永远都不要回来。”

    相隔拉开的十米距离，蝙蝠侠侧过了半边肿起的脸，士郎伸手抹掉了嘴角的血迹。

    “作为义警我们不应该干涉法律，人类有自己的自净系统，它们被破坏只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

    士郎只是平静回答：“如果这个系统出了问题呢？你怎么确定我们就不是那个自净装置？”

    “……那么，你又凭什么保证自己不会顺着这个简单易得的方法一直堕落下去？”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都在克制自己做着不想做的事。”

    答案很简单。

    蝙蝠侠想要杀人，理性却认为自己不该这么做。

    士郎不喜欢杀人，理性却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蝙蝠侠抬起头，滂沱大雨构成水线顺着他面具下的下巴滑落：“你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迷迷糊糊中，杰森听到他们这么对话。

    希洛低下头，似乎说了什么。

    然后蝙蝠侠后退一步，又回答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但是脱力、失温和发自内心的疲惫让他再也无法打起精神。

    很快，他再一次落入了昏沉的黑暗。

    ……

    醒来时，杰森意识到自己正伏在一个人的背上，肩膀上覆盖着厚厚的外衣，走在天际将明的街道一侧。

    察觉到他的苏醒，士郎默契地遵照杰森自己的意志将他放下。

    走了几步，杰森忽然双腿一软，脑海中回放的最后他与蝙蝠侠互相厮打的画面让他痛苦地弯腰发出两记干呕。

    即使身旁是自己的恋人，他也不希望被人看见自己这副软弱、不成器的模样。

    但既然那个人是希洛·埃米亚，他又觉得是无所谓的。

    “你听见了吗……但那些话都是假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士郎扶住了他，用柔和的声音说：“我知道。”

    杰森紧张地拽着他的衣服，很想再说什么，但很快就释然地放松了下来。

    对方身上的体温滚烫，仿佛这个冰冷漫长夜晚最后剩下的唯一热源。

    他肆意把自己一摔，靠在士郎的身上，用梦呓般的语气轻轻地，轻轻地说：

    “……我只有你了。不要离开我。”

    “好。”

    士郎揽住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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