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石壁之中，泛起波澜。一张苍老的面颊，就像是从水面之中浮现出来的一般，突兀的凸现在石壁之上。
他看着裴语涵，眼眸之中无悲无喜。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救他？”
裴语涵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淡淡一笑，说道。
“怎么？师尊打算见死不救了吗？先前你了解过后，不是认为叶宁是个可靠的合作者吗？现在这就改变了主意？”
闻言，裴语涵的师尊眼神微微沉凝。
他平静的看着裴语涵，本就沧桑的脸颊，显得更加苍老。
合作之事，他先前确实是想过。
那一日，裴语涵回到此地，将镇魔塔的消息带来。
本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去抢夺过来。
镇魔塔可是魔宗神物，是魔宗当年能够号令天下魔修的最重要之物。
拥有镇魔塔，魔宗才能找回曾经的地位，才有复兴的可能。
所以这无数年来，魔宗的前辈们，在生命进入最后的阶段之时，都会选择来到此地，将自己封印到石壁之中。
这个封印，便是魔宗传承秘术“欺天之法”！
所谓欺天，指的是欺骗苍天之意。
他们本来走到了暮年，应该在时间不可逆转的流逝之中死去，但由于动用了欺天之法，使得他们硬生生的活了下来。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其中最大的代价，就是没有自由。
甚至连思想都没有。
他们整个人融入到了石壁之中，就像是自己本身就是一块石头一般，不能思考，不能呼吸，不能走动。
时间的流逝，也影响不到他们。
“五四七”但他们也跟死了没有什么两样，因为他们已经不能留下自己的痕迹了。
魔宗自灭亡以来，一脉传承下来，能入石壁者，数量极其稀少。
在这石壁之中，本来有几十个人。
这几十人，都是曾经呼风唤雨的魔修强者。
但其中多数，都已经死亡了。
欺天之法可以让时间变得缓慢，让他们慢点死，并不代表他们就能以这种方式永生。
所以，时间还是在流逝的，那些人没有等到魔宗复兴的机会，于是他们的躯体就真的变成了石头。
这一睡过去，便再也不能苏醒。
最可悲的是，他们的灵魂还束缚在石壁之中，永生永世无法解脱。
到了如今，石壁之中还活着的人，不过只有十几个罢了。
这十几人，都是行将就木的老朽，在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很显然，他们曾经将希望放在了叶宁身上。
但是现在却改变主意了。
裴语涵的师尊，枯道人深深的看着被自己视为希望的弟子，说道。
“确实，当初我听了你所言，对叶宁生出了好奇，我会想，我的弟子这一生，心高气傲，很少有人能够入她的眼，到底是什么人，能够让她这么在意？这么信任？”
“于是我特意了解了他，我发现叶宁，确实是一个人物，他这一生光明磊落，心中有大慈悲，是个可靠的人，把镇魔塔放在他那里，暂时确实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
“那又怎么样呢？你不要忘记，你是这一代的魔宗传人，你的第一要务，便是复兴魔宗……我是说过，可以和叶宁合作，可是眼下，他已经遭受到了灭顶之灾，你却还要提起合作之事，这是为什么？为了魔宗的利益，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呢？”
这番话，越到最后，越是严厉。
甚至已经有了几分斥责的味道。
但裴语涵面色不改，反而昂着头问道。
“师尊所谓的私心，指的是什么？”
枯道人狞笑一声，说道。
“非要让我说的那么直接吗？以你的智慧，你不可能看不出形势，你应该知道，当仙门十三宗合力对付一个人的时候，那么那个人，就一定必死无疑！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要让我们赌上魔宗的底蕴出手，你这是图什么？图魔宗的利益吗？不是！我看你是被情感蒙蔽了心智，男女之情这种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你的身上，你可知道，你让为师很是失望！”
枯道人说到最后，竟然有几分悲怆之意。
裴语涵是他这一生最完美的杰作。
在裴语涵很小的时候，他就教导她修行。
裴语涵天资非凡，没有让她失望。
年纪轻轻，便已经有了一番成就。
她冷酷，她无情，她会动脑子，她是魔宗最合适的领路人。
可是现在枯道人失望了，因为在他看来，裴语涵完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为了拯救自己的情郎，他竟然要牺牲魔宗的利益。
这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路人该有的抉择！
“师尊以为，我让魔宗出手救人，完全是因为私心？”
但即便是这么说，裴语涵仍然很平静。
“难道不是吗？”
枯道人冷笑。
“师尊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对叶宁有了感情，我也本以为，这世间男子无人能让我动心，但唯独他，让我动了凡心。”
裴语涵承认了，她承认的大大方方，没有丝毫的羞涩之意，对于她这种人来说，承认感情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即便是叶宁在这里，她也敢承认。但旋即，她话锋一转，又说道。
“可是营救叶宁一事，并不仅仅只是出于私心，我为的就是魔宗的复兴！”
枯道人大笑。
“真是荒谬！”
他根本不信。
从这件事情之中，他根本就看不出来我裴语涵哪里为魔宗着想了。
那可是仙门十三宗啊。
居然要让魔宗出手救人。
一旦对上仙门十三宗，暴露了自己的存在，那他们一定会死的很惨。
那么多人的牺牲那么多人的付出，都成了镜花水月。
裴语涵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她眼底深处，缓缓涌出一抹讽刺之色。
“让我想想，如果按照师尊的风格，或者说魔宗的风格，这件事情该怎么应付？嗯，应该是让我主动去找叶宁，在他出事之前，先把镇魔塔交给我，若是他不交，那干脆就抢夺过来，总之必须要拿到镇魔塔，对吗？”
这是魔修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
魔修一般来说，不说漂亮话，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
枯道人说道。
“难道这样做不对吗？”
他显然认可了这种做法。
这才是他想象之中的，最符合魔宗利益的行事方式。
裴语涵眼里的嘲讽愈发浓郁。
“然后呢？拿到了镇魔塔，就能够让天下魔修心服口服了吗？”
枯道人皱眉。
“难道不是吗？镇魔塔克制一切魔修，谁掌握镇魔塔，谁就是魔道第一人！”
裴语涵笑了，她毫不掩饰自己讽刺意味浓郁的笑容。
“魔道第一人又如何？整个魔道在仙门面前，都是丧家犬，成为一群狗的领头人，难道这就叫光复魔宗吗！？”
这句话，显然说的有些重了。
枯道人顿时暴怒。
他的那张沧桑的脸，突然间从石壁之中钻了出来。
然后是整个人的身子。
因为长期压在石壁之中，他的腰身都变得佝偻了，一双眼眸之中放出愤怒的红光。
“逆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竟然说魔修都是狗。
竟然还拿丧家犬来形容。
这无疑让枯道人感觉到了羞辱。
“我有说错什么吗？现如今这个世道，仙道大兴，魔道苟延残喘，藏头露尾，一旦见到仙门，就要退避三舍，儒道若不是叶宁，还差点断绝，武道式微，已经没有什么高手了……仙门做大，那么所有人都是仙门的狗，师尊觉得我说这话哪里有问题？”
裴语涵弹了弹手指，说道。
“难道师尊真的觉得拿到了镇魔塔，使得天下魔修不得不听命之后，就真的能够改变命运吗？”
“我认为不会！因为魔道依然不会是仙门的对手，魔修们依然要藏头露尾下去。”
“什么向仙门复仇？不过只是个笑话罢了，永远也不能实现！”
这一番话，无疑是否决了魔宗数千年来的所有计划。
这让枯道人出离愤怒。
愤怒让他必须要说些什么。
可是他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语涵说的错了吗？
没有错！
话说的难听一点，现在魔修可不就是一群丧家犬吗？
仙道大势，魔门的声誉都被败坏完了，世人不接受魔修，仙门四处追杀魔修，魔修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
这不是什么危言耸听，这是现实。
所以得到镇魔塔又能怎么样？
一群丧家犬集合在一起，就能成大事了？
这个道理枯道人不是不知道。
可是他不愿意去想。
不光是他，包括魔宗那些甘愿自封的前辈们，也都不愿意去想这件事情。
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们告诉后人，告诉自己，寻找镇魔塔吧，只要找到镇魔塔，魔宗就真的能够复兴......
这就是一个泡沫。
很容易被戳破，但却是唯一的希望所在。
自己骗自己很蠢。
但有的时候蠢一点，也总比绝望要好。
枯道人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眼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因为裴语涵戳破了泡沫，让他不得不面对了现实。
现实摆在了他的眼前。
镇魔塔的意义没有那么重要。
即便是魔修联合起来，依然不会是仙门的对手。
那么，是不是说，他们这些年来的付出，自我封印都只是徒劳无功呢？
自己骗自己，自己感动自己？
这个血淋淋的现实，他无法接受，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照你的说法，魔道完了，魔宗完了，魔修也完了，我们永无出头之日，我们……不如现在就去死？”
他凄惨的笑着。
沧桑的面孔是那么悲伤，犹如恶鬼一般。
他觉得自己的弟子太残忍了，为什么要戳破泡沫？
裴语涵看到枯道人的这副模样，也有些心痛。
她太了解自己的师尊，以及石壁之中的魔宗前辈们的伟大之处了。
他们为了能够复兴魔宗，放弃了做人，去做一块石头。
这是何等巨大的牺牲。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想看着他们继续这样骗自己了，她更不想自己将来，也活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谎言之中，在年迈的时候，进入石壁坐一块石头。
她摇了摇头，说道。
“我没有说我们永无出头之日，我只是说，如果继续这样骗自己，那么我们就真的完了。”
枯道人冷笑。
“说这么多，不还是为了救你的情郎吗？”
裴语涵摆了摆手。
“我确实是想救他，若师尊不答应，我也会一个人去救他。”
“但我更想复兴魔宗，这不光是师尊的夙愿，更是我的夙愿，石壁之中的前辈，无时无刻的不在期盼着这一天。”
“师尊总觉得，叶宁让我迷失了心智，可我却觉得，我在叶宁那里学到了东西。”
裴语涵想到了京城的日子。
最开始，她只是不想欠人情，所以跟在叶宁身边。
可是之后，当她看到，叶宁以一个凡人之躯，无畏的向仙门发起了冲锋之后，她就对叶宁生出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他为什么能这么勇敢？
他这么勇敢能够得到什么？
他这么做，又能改变什么？
然后随着她的观察，她发现叶宁的勇敢仿佛是天生的，他天生就是一个不会低头的人，有傲气，更有傲骨，他平易近人的表面之下，隐藏着的是一个宁折不弯的灵魂。
他这么勇敢，得到了很多东西，也改变了许多。
他让更多的人3.7有了勇气，他让许多人，甘愿跟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同行者。
他让儒道复苏。
他让读书人看到了希望。
他击退了仙门。
他创造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奇迹……
这些东西，都不是凭着等待和隐忍换来的，而是用拼命拼来的！
这就是她收获到的东西。
她将自己的收获，告诉了枯道人。
枯道人大受震撼。
看着呆滞的师尊，裴语涵说道。
“过去大周沦落的时候，我们没有说话，因为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需要隐忍；儒道被封印的时候，我们同样没有说话，我们甚至还幸灾乐祸，好啊，终于有人比魔修更惨了；现在，叶宁让仙门感到不安了，仙门要杀他，我们依然袖手旁观，因为我们还要继续苟活下去，可是，就算我们得到了镇魔塔，我们又拿什么去和仙门对抗呢？在这个隐忍的过程之中，仙门已经没有对手了。”
裴语涵深吸一口气说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付仙门，应当是所有人联合才能做成的事情。”
“等到所有敌人都消失的时候，魔宗重出江湖，仙门来对付我们的时候，谁又能帮我们一把呢？”
“师尊，石壁之中的大多数前辈，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之中变成了石头，他们的灵魂无法解脱，他们永生永世都在承受着煎熬，这样的等待是没有尽头的，我不想将来师尊你，也变成一块石头，我也不想自己将来，也沦落到同等境况！”
“不跟仙门一战，不发出属于魔宗的声音，谁人还知道这天下仍然有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