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文从宋清河的公寓飞快地跑出来。

    这个时候天有些蒙蒙亮了，月亮越升越高，格外清冽，曦文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一般，急急忙忙地往张庆阳的实验室跑去。

    进门的时候，张庆阳已经坐在大厅等候多时了，就像白天坐在这里等待大家回来一样。

    他的脚边还睡着醉意不醒的格莉。

    “区区几杯酒，你觉得，真的能醉倒我吗？”

    张庆阳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将脚从格莉身前抽出来，走到曦文面前。

    他伸手捏住曦文瘦削的下巴，沉声道

    “以你的性格，怎么会忍受我跟格莉在那里卿卿我我，而不中途退出？你是不是料定了她会把我灌醉，然后你乐得自在，回去找你的宋清河？”

    曦文想到刚刚在宋清河公寓的场景，心里一动，没有回应张庆阳的话。

    “格莉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说，你的心始终是在宋清河那里，你当初在立文那个老头子的实验室里，根本没有杀死那些被试。何曦文，你是在假装被我控制吗？”

    曦文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似乎越解释就越说不清楚。

    还有格莉，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有心机。

    杀死被试，并不是曦文自己的意愿，虽然张庆阳对她注射了更为霸道的17号针剂，也明确下达了杀死被试的指令，但曦文的自我意识始终能在关键时刻活跃起来，这是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

    “我并不想杀人，我也不想你杀人……”

    曦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柔软，张庆阳听了，随即一愣。

    这是自从曦文跟他决裂之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过的语气。

    曦文握住张庆阳紧紧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继续说道

    “庆阳，不管你想做什么事情，不管你如何控制我，我的心始终是不愿意杀人的，你了解吗？你有没有试着了解过？”

    张庆阳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继而垂落下来。

    他犹豫一刻，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那只手是被曦文握着的，意味很不一样。

    张庆阳想了想，闭上眼睛道

    “如果你现在是站在我这边的，那你过来吻我，让我感受的到……”

    曦文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对着地上装睡了半天的格莉道

    “你醒了？先生一直在等你醒过来。”

    张庆阳愣住了，低头往脚下一看，立刻气急败坏地将头转向了一边。

    格莉没有说话，恶狠狠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就走了。

    此后的日子，格莉的性格跟以往对比大不相同，如同突然换了个人一般。

    曦文不敢再跟她靠的太近，而张庆阳更是多次核对定期注射给格莉的针剂，是不是编号出了差错。

    时间一久，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格莉整个人就像一台突突叫的卡车，到处不由分说地将可以摆布、能够利用的棋子碾在脚下以备不时之需，她第一颗用来摆弄的棋子，就是张庆阳，那个她口口声声叫着“先生”的人。

    格莉的软攻势非常厉害，张庆阳几乎是在两周之内就被她拿下了，张庆阳从冷淡、拒绝，到欣然接受她，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当然，大概率上，张庆阳可能也有着对曦文赌气的成分。

    训练之余，张庆阳开始忙着陪格莉走出实验室，四处转悠，并且将实验室的特殊晚餐修改为每周三次——要知道，以前为了庆祝曦文回到实验室，张庆阳也不过是每周给大家额外多加一次特别丰盛的晚餐。

    这次特殊餐食的主角是他和格莉，而曦文则跟其他人一起看着这两人卿卿我我地秀恩爱，然后时常被两人的举动和对话酸得目瞪口呆。

    有一些标本无法忍受张庆阳突然之间对曦文的冷淡，忍不住想收拾格莉，全被曦文一一压下。她倒是想看看，这两人到底是在作什么鬼。

    相应的，张庆阳跟曦文之间的关系冷淡了许多，或者说得直白一些，是张庆阳对曦文的态度冷淡了很多。除了一如既往地对她注射17号标本之外，私下里跟曦文保持着两万八千米的距离。

    “何曦文，你看着我这样坠入爱河，嫉妒吗？”

    “怎么会？挺般配的。”

    张庆阳看了曦文一眼，取出外套再次揽着格莉出门了。

    曦文说的是实话，他和格莉两个人腻在一起，自己确实是毫无妒意，甚至还觉得两个人真般配张庆阳的衬衣和格莉的裙子搭配得体，他的黑发和她的浅棕色黛眉映衬大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很养眼的一对。

    有时候格莉也会故意挑衅曦文，每次跟张庆阳出去约会时，都会轻挑着细腰，优雅地倚靠在训练器材上，问曦文要不要一起去，就像那天在酒吧一样。

    在酒吧那天晚上的事，曦文至今都无法跟张庆阳解释清楚，这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一道荆棘墙。格莉公然当着张庆阳的面提到这件事情，无疑是想让曦文难堪。

    “不用，我这个路人甲，时刻跟在你们两个人身后，那像什么话？”

    如果是在往常，张庆阳早就沉下脸来，揽过格莉出门了，但今天有些例外，张庆阳似是有什么任务要交待给曦文一般，强烈要求她今天一起出去。

    其余十几个人站在身后齐刷刷地看着，不知道曦文会不会答应。

    既希望她能答应，又希望她不要答应。在这些人的认知里，曦文作为17号标本，在实验室里的威望是独一无二的，在张庆阳眼里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怎么能这么被格莉分了去？

    曦文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抬眼看了看张庆阳，张庆阳略一微笑，冲她点了点头，眼里飞快燃起两抹细密的亮光。

    曦文暗自在心里替他惋惜，就像庆雪以前说过的，他这个人总是不懂浪漫。要知道，电影里恋爱当中的人最擅长制造暧昧不清的二人世界了。没想到张庆阳这一次，居然想刻意制造这样一个矛盾。

    曦文若无其事地坐在车后座上，无意间瞥到车左侧后视镜中，格莉那张极其愤怒的脸。

    这两人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今天的约会内容是公园烧烤。

    曦文一想到待会儿烧得通红的烤架上吱吱作响的肥肉，和格莉翘起指甲对着张庆阳嫣然浅笑的场景，立刻头顶发麻。

    到了地方，曦文一个人独自架起烧烤炉，格莉蹲在地上时而拨弄几块没有燃烧过的黑炭，时而将从超市买来的一堆香肠和羊肉摆到桌上。

    她拿过铁签子串起一根香肠的时候，往张庆阳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正醉心于远处的景色，神态淡然的模样，转而便将尖利的铁签子对准了曦文的颈部

    “快说，你今天跟过来，是他的指令吗？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曦文无辜地摊开双手，下巴朝张庆阳站着的方向一点，低声道

    “当然是他的意思了。我还以为，是你们俩商量好了，把我骗来这里解决掉。要不，说说你们的计划？”

    如果不是想杀人灭口，曦文着实想不到这两个人的心里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如果现在他不在这里，我当然想……”

    格莉话说到一半，一眼看到张庆阳将手插进口袋，徐徐走过来的场景。

    她的话戛然而止，张庆阳倒是及时接上了话头

    “今天不谈恋爱，只谈工作。我把你们两个叫来这里，是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需要你们两个合作才能完成。”

    格莉眉目一抬，率先拒绝道

    “先生，何曦文是17号标本，所向披靡，有什么事情是她一个人做不到的吗？或者说，有什么事情，是她不能跟其它人合作来完成的吗？”

    张庆阳垂下眼睛默然一笑，没有再往下解释。

    炉子上的烤肉吱吱呀呀地往下淌着油水，曦文认真地翻动着烧烤架，全然不顾两人坐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目光。

    “别盯了，这肉还想不想吃了？”

    张庆阳听罢这话，脸色一红，瞬间别过脸去，格莉看一眼张庆阳，再看看曦文，转身气冲冲地走开了。

    这个时候的张庆阳看上去似乎并不高兴，曦文怀疑，他是这一次约会没能如愿以偿地讨到格莉的欢心，导致连讲解下一步任务的具体细则都没有机会。

    张庆阳起身出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格莉，曦文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直到他安静地出现在曦文背后，将沉重的身体倚在可怜的桌子旁摇摇欲坠，身上的酒味很快就盖过了炉子上烤肉的香味。

    “你带酒了？而且还喝这么多？格莉呢？”

    曦文说完这些话，突然觉得张庆阳的神色不太对劲，她吃惊地伸手去接张庆阳眼睛里掉落的泪。

    那一瞬间，张庆阳有些害羞，索性将脸完全埋进曦文的手掌，就像在酒吧那天，将头埋进格莉肩膀上一样。

    曦文有些不知所措，担心格莉如果这一刻刚好回来，又要起一阵子乱子了，她不得不陪张庆阳一起围坐在地上。

    “格莉呢？”曦文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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