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招孙望着站在眼前的刘兴祚，不顾他后脑勺上拖着的金钱鼠尾辫，满脸欣喜道：</p>
“今日幸得贵人相助，我必攻破赫图阿拉，斩杀黄台吉！”</p>
辽东沦陷以来，有多少包衣汉奸，就有多少仁人义士。</p>
在众多反抗后金暴政的英雄中，刘兴祚无疑是最耀眼的一个。</p>
刘招孙对这位本家颇为敬佩。</p>
眼下形势危急，开原军行将覆灭，不便对此人展开作过多介绍。</p>
简单来说，刘兴祚是位孤胆英雄。</p>
此人选择放弃在后金的高官厚禄，放弃一家老小，只身跑回大明，继续与建奴死磕。</p>
后因袁可立离职登州，加之毛文龙排挤陷害，刘兴祚被迫出走，最后在永平阵亡，尸体被皇太极获得。</p>
崇祯三年，皇太极当众肢解刘兴祚的尸体，开膛剖腹，肠子流满了一地【注释1】。</p>
后金大臣库尔缠于心不忍，偷偷收敛了刘兴柞尸骸，后来因此被皇太极杀害【注释2】。</p>
可见在皇太极对刘兴祚忌恨之深。</p>
如今有刘招孙介入，这位孤胆英雄的命运将发生重大改变。</p>
“老奴生前有恩于我，不过他在沈阳大肆屠戮，被刘总兵斩杀，也是天意！”</p>
刘招孙亲手扶起刘兴祚，安排卫兵带他下去歇息。</p>
刘兴祚一把推开卫兵，急道：</p>
“刘总兵，形势危急，请早做决断！即刻下令停止渡河，黄台吉等着诸位过去！他为此战筹划半年之久，你们从开原过来，一路所向披靡，难道就没怀疑是建奴诱敌之计？”</p>
刘招孙当然怀疑过。</p>
所谓骄兵必败。</p>
刘招孙望着周围狂热的军官，除了孙传庭和邓长雄两人一直未变，其他人早已失去本心。</p>
那位着急渡河争功的邵捷春，这次真要带着几千战兵死无葬身之地。</p>
这将是开原军从未有过的惨败。</p>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因为照此发展，刘招孙和他的上万人马都将在赫图阿拉覆灭。</p>
周围辽东兵将都认识刘额附。</p>
康应乾令人查验，确定是刘兴祚本人无误。</p>
康应乾只知道人是真的，消息是否属实，还需他进一步确认。</p>
毕竟刘额附带过来的消息实在太过可怕。</p>
苏子河下埋藏有几万斤火药，赫图阿拉城中有三千多火铳兵，辽镇大股人马正在外围战场等候······</p>
康应乾强装镇定道：</p>
“平辽侯，这必是黄台吉派来的细作，拖延时间，不必理会，下令让其余战兵立即渡河！不给他们机会施展阴谋诡计！”</p>
众人陷入沉思，邓长雄望着遍布河面的第五千总部战兵，身体不由自主颤抖。</p>
盾车全部上岸，一个旗队的战兵缩在后面，朝赫图阿拉主城缓缓推进，一边走一边射箭放铳，几点白烟在远处漂浮，像天边云彩。</p>
第五千总部没有火铳手，盾车后面这些火铳兵都是从邓长雄麾下抽调增援的。</p>
杨通也在其中。</p>
刘招孙神色不停变动，他努力表现出统帅该有的镇静。</p>
然而额头渗出的汗珠还是出卖了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p>
好在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p>
大家早已吵成一片。</p>
“不可增兵，立即将第五千总部撤回！”</p>
“不能撤！现在撤走战兵，过河的炮兵骑兵怎么办？他们加起来才三千人，不是八旗军对手，还有那么多火炮，白白送给黄台吉？以后开原还怎么守？”</p>
“抚顺粮草烧光，咱们粮食支撑不到撤回铁岭，这寒冬腊月，辽东平野，你们知道败退是什么下场？是大败，是全军覆灭！”</p>
“不如先回头灭了祖大寿，他手里有粮！”</p>
“灭了辽镇又如何，咱们百里行军，士气已是低迷，体力消耗，若建奴尾随，到时无处可守，又失去骑兵火炮优势，拿什么和他们拼？”</p>
“不要指望铁岭开原，若真像刘兴祚说的那样，黄台吉拥有燧发枪，还有生女真，袁崇焕在叶赫必定是大败，只会败的比我们更惨！或许现在，开原已经失守，铁岭也不保，回去等死吗·····”</p>
众人争论不休时，从西边奔来一骑哨马。</p>
众目睽睽下，一个满身血迹的骑手马不停蹄跑到苏子河前。</p>
卫兵正要上前阻挡，骑手翻滚下马，从地上挣扎爬起，绝望道：</p>
“粮草····被乱民烧了，抚顺战兵战死······”</p>
众人惊叫一声，脸色都如死灰。</p>
大家抬头望向平辽侯，不约而同道：</p>
“刘总兵，赶紧下令，是进是退！”</p>
“平辽侯，快给个主意，要不夺回抚顺！”</p>
·······</p>
“够了！别吵了！”</p>
刘招孙大吼一声，周围终于安静下来。</p>
刘招孙环视四周，神色平静道：</p>
“进则有一线生机，退则死无葬身之地。”</p>
“不能再从这条河段进兵！”</p>
“传本官将令，全军即刻从苏子桥冰面渡河！从各营各增派二十名辅兵，抢修桥面，两岸各留一千战兵守桥，桥在人在！</p>
“过河之后，四面攻打赫图阿拉，主攻在西门，让长枪兵引诱建奴燧发枪兵出城。抽调五百战兵掩护炮兵前进，抵近炮轰瓮城，咱们火炮比建奴犀利，只要火炮不失，必能取胜！”</p>
“本官亲自攻城，三个时辰内，不攻破赫图阿拉，把总以上军官全部斩首！”</p>
刘招孙话未落音，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爆响，如晴空炸雷，几乎把人耳膜震破。</p>
脚下河岸土地剧烈颤动，周围等待过河的战兵不由自主往后退去，几匹战马受惊，嘶鸣一声，夺路而逃，跳上冰面，在冰层上打滑。</p>
“河面破了！”</p>
苏子河如一面破碎之镜，裂痕从炸点中心向四周扩散，河面响起令人窒息的咔嚓声。</p>
冰面上人马惊叫声不绝，上千名战兵立即坠入冰窟。</p>
身着沉重铁甲的长枪兵和镗钯手瞬间没入河水中，消失不见。</p>
火铳兵和骑兵在浮冰间浮浮沉沉。</p>
与此同时，赫图阿拉四门一齐响起密集的燧发枪声，正在护城河前抛射的骑兵如狂风扫过的落叶，纷纷坠马。</p>
先期过河的一千骑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刘招孙视野中消失。</p>
注释：</p>
“贼得兴祚尸，驮归老营，于广众之前，剖胸裂肠，快泄其愤”明·周文郁著《边事小记》卷四《刘将军事实》</p>
“解衣痤兴祚，上命发而磔之，库尔缠复窃收遗骼”天聪七年二月“上发库尔缠诸罪，并追议论庇刘兴柞罪，论死”《清史稿》库尔缠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