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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贼》正文 第七百九十六章 文恬武嬉
    腊月初一,左翼马福塔与多铎率领三百前锋营骑兵化妆商贩,越过了结冰的鸭绿江。

    朝鲜王国?严防死守”的四郡六镇,官道上空空荡荡,沿途不见军兵。

    领兵的多铎找到了刘承宗小心翼翼进辽东时的感觉。

    多尔衮将兵力分三个梯次,是专门针对朝鲜王国的进攻部署。

    战术非常明确,以八旗最能打的前锋营披甲精骑开路,绕过朝鲜西北四郡和东北六镇的边军重镇,凿出一条通道,在朝鲜王国各地军队反应过来之前,将兵锋推至其王都汉阳。

    并以三个批次,迅速打掉几支军队。

    千军以下,以三百前锋营超人将之杀穿;五千以下,则以左翼四千满洲马队将之击溃;迫使朝鲜王都汉阳闭城死守,继而在右翼大军抵达之时,直接开启攻城。

    准确的说,这场战役的目的依然不是征服,而是在战场或强攻汉阳城擒获朝鲜王,继而达成迫降整个朝鲜。

    与空气斗智斗勇。

    也不怪他和马福塔走得小心,早前朝鲜王李?已经晓谕八道,传报军民,明确表示要举国抗金。

    任谁想来,此次八旗军跨过鸭水,等待他们的都是一场恶战。

    毕竟,朝鲜王国虽然并不善战,军队总还是有一些,又是独立王国,算是难啃的骨头。

    何况前些时候,岭东战役结束,朝鲜北部四镇六郡的骑兵,还配合明军越境作战,擒杀了不少想要背离金国的逃兵。

    恍然间,让八旗以为朝鲜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样子。

    朝鲜王国的军队,其实并不算很弱。

    在壬辰倭乱之前,北部四郡六镇的边军,能拉出上万良好武装的弓骑兵,一直负责压制女真诸部,而且压制得还挺成功。

    直至倭乱,六镇边军被调动南下,沿途缺乏补给,被多次调遣至不利于马队的倭军预设阵地,用于强攻火枪阵线,以至于全军覆没。

    在那之后,六镇边军实力难以恢复,也给建州兼并海西女真、向图们江下游武装渗透提供了客观条件。

    这并非简单的女真兵强,朝鲜兵就能解释的问题。

    因为单纯的军事差距过大,一次就能被灭得干干净净。

    只有军事上差距不大,政治却有大问题,才会出现接连不断的军事失利。

    也就是军人用性命,为王国托底,才能做到一败再败,还败,而王国依然存续。

    此时的朝鲜王国,在政治上依然在治疗壬辰倭乱带来的创伤。

    那场战争已经结束近四十年了,可朝鲜依然没缓过来劲。

    倭乱之前,朝鲜王李?不愿立储,因为长子劣迹斑斑、幼子也很完蛋,有意立非嫡非长的第四子为王储,却又太过年少。

    倭乱时,朝鲜兵败山倒、八道沦陷,李?一心逃离汉阳、抛弃国家,北至辽东避难,被迫在战时立次子李珲为世子、摄政,也就是后来的光海君。

    光海君在前线领导义军抗倭,战后功高震主,既然已经被立为世子,理应继承王位。

    但作为宗主国的大明礼部不同意,朝鲜五次求大明册封他为王世子,均被拒绝。

    其实不是光海君的问题,就是他运气不好。

    若是平时,大明的礼部根本不会在意是谁做王世子。

    尤其朝鲜王弃国遁逃,光海君在战争中率领朝鲜官军、义军协助明军,得到了万历皇帝亲封的庆,全军务总督官职,大明官员非常欣赏他。

    继位,理所应当。

    只不过,当时大明正在经历国本之争,万历也想废长立幼,礼部绝不可能在藩国开了立次子的坏头。

    这也给光海君后来不听大明调遣、逃避明朝征兵,与后金往来通信埋下种子,其重用提拔了一批在明金之间持中立立场的贵族官员。

    或者说是叛徒。

    万历援朝以后,不亲近大明,本身就是背叛。

    现在的朝鲜王李?,则是推翻了光海君,政变上位,因此国中贵族依然分为两派,一派忠于大明,一派亲近后金。

    早前后金强迫朝鲜称兄弟之盟,随后称帝,又遭遇岭东之败,朝鲜王也晓谕八道,王国备战打算一雪前耻,但实际行动上......毫无作为。

    刘承宗在岭东大破金军,消息传入朝鲜,让刚稍有振奋的朝鲜君臣,显得两极分化。

    一部分贪图享乐的,觉得后金遭逢大败,王国自然高枕无忧。

    另一部分锐意进取,则觉得黄台吉之八旗军不敌一上国武弁,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所谓的武弁,还真不是有意贬低刘承宗,恰恰相反,这已经是在‘贼渠”、“乱首'之类的诸多称谓里,最像样子的一个了。

    朝鲜与大明遥隔山海,对于爆发于陕西的巨大叛乱了解有限。

    他们根本不知道白水王二哥、府谷王嘉胤、安塞高迎祥等人的鼎鼎大名,只知道有个刘承宗。

    朝鲜王国如今两极分化非常严重。

    鲜王李?晓谕八道以后,下令修筑了许多山城,民间弥漫着庞大的战争情绪,王国每日收到的上书都是与后金作战的请愿。

    但李保其实并不希望跟后金开战,打心眼里有一种规避战争的鸵鸟心态,而且也不相信黄台吉真的会很快对他们用兵,这种情绪一样感染了两班贵族。

    被任命为都元帅的官员叫金自点,是李保政变时的勋臣。

    他到四郡防守,命令各地收兵。

    平安道收兵于义州附近的白马山城、黄海道收兵于黄州附近的正方山城,军队民夫修缮山城,为开战后的防御固守做准备。

    这些山城都距离官道超过三十里,远的地方甚至要两天脚程。

    这种部署,倒不是痴愚蠢笨,而是无奈之举。

    朝鲜的军队,抵御女真所仰仗的骑兵,早在既往战争中被消耗得七七八八,能依赖的唯有火器。

    偏偏,火器需要火药,而火药历来仰赖大明供给,大明眼下因其向后金提供辎重而屡次拒绝他们对火药的请求。

    在这种情况下,与后金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因此他们的战术核心便是学习倭乱中的兵据守山城抵御明军的办法,在易守难攻之地修建山城,以期战争中能以拖待变。

    说白了,万历以后,天兵空降,始终是朝鲜王国作战计划的重要一环。

    这也是多铎领兵小心翼翼进入朝鲜,大队人马行走于官道之上,沿途却未遇任何阻拦的原因。

    但早在十一月底,八旗军于鸭绿江水岸集结之时,镇守于白马山城的义州府尹林庆业就发现了异动,点燃烽火,并派人飞报汉阳:鸭绿江畔,贼兵弥漫。

    烽火从义州烧到了黄州,被驻守正方山城的金自点断了。

    他不相信后金入寇,认为是使臣从沈阳返回的信号,担心烽火烧到王京汉阳引发动荡,擅自将之截断。

    而另一路,持信报告的义使者,直到腊月初五才把林庆业的急报送进王京。

    朝鲜王李?看见这封急报,满脸疑惑。

    今年奇怪的事情已经发生很多了。

    王国文恬武嬉也不是一天两天,政务就没什么正事。

    他每天收到的奏报,都是安山的石头会动、平安道两伙鸭子打群架、大邱的白鹤结阵操练、暴雨时王都汉阳一天被雷劈了二十七次之类的玩意。

    难得有个看起来好像非常的奏疏,却让李?看得将信将疑。

    这不光是因为烽火没有动静。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李保通过政变推翻了光海君,遗留下来的两党争权夺利不可开交,假消息太多了。

    朝中重臣也都认为这是义州紧邻前线,人心惶惶的表现,纷纷要求严惩谎报军情的林庆业。

    另一边正方山城的都元帅金自点,截断烽火后,也对北方两道烽火昼夜不息燃放的情况感到诧异,就在腊月初九派遣了几名军官前去探查。

    第一个回来的军官叫申榕,别说跑到平壤府城甚至义州了,才到大同江畔的渡口,就看见东虏兵马人影绰绰,急急忙忙跑回来向金自点汇报。

    就这,金自点依然不信,认为申榕是在说谎,恼羞成怒打算将申榕处死。

    腊月十一,八旗两路前锋已经过了黄州,第三梯次的汉蒙军推重兵器过境,金自点才发现消息是真的。

    但是,已经晚了。

    大同江是朝鲜王都的最后一道屏障,距汉阳仅四百余里,满洲骑兵渡过江岸,就已经在江南蔓延开来,形成围攻汉阳,伏击援军的情景。

    金自点派出通报急情的使者,也被多铎的骑兵截击,以至于朝鲜王都对此事一无所知。

    腊月十二日下午。

    多铎领兵推进至距王都汉阳百里的开城府,朝鲜王才知道后金急袭的事,整个汉阳人心惶惶。

    十三日,面对敌国入侵,李保表现出王国一脉相承的懦弱,当即召开朝议,决定抛弃王都,逃往江华岛。

    讨论了整整一天,官员贵族们各干各的事,忙着给自己的儿子封官,以期借扈从国王的机会逃离汉阳。

    直到第二天,国王李保打算启程前往江华岛,马福塔和多铎所率三百精骑已经冲到了弘济院,把国王又吓回去了。

    很快,多铎就见到了朝鲜王派出的使者,询问他们进入朝鲜的目的。

    不过多铎没出面,而是让马福塔去做出回应:“贵国无故背盟,我们是来议和的,请派世子前来议和。”

    多铎自己则急着向后面的岳?、豪格索要援军。

    他已经让人探查了汉城的情报,城里守军超过一万两千,而他就三百人,哪怕是劳萨亲率的三百前锋营骑,也有点被吓住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敌军并不进攻,但这总归是好消息,所以才用议和这种托词来诈骗??他们就是来灭国的。

    岳和豪格此时尚在二百里之外,忙着阻击四面援军,到处劫掠粮草,军队都快累死了。

    但看见多铎的求援,还是在第一时间凑出一千两百骑兵,进援前锋。

    在这一千两百人抵达汉阳城外之前,朝鲜君臣没做任何有用的事情,一些大臣跑到了江华岛,劝说国王赶紧去避难。

    而剩在汉城的大臣,则拼命渲染敌军势大,江华岛不安全,还是避往南汉山城,以此来再凑一批扈从官员,逃避守城的重任。

    直到这个时候,朝鲜王李?与大臣们都不知道城外八旗军的数量。

    城中风传,是崇德皇帝起十万大军南征朝鲜,城外的围城军队,是汉阳一万两千守军的十倍。

    以至于人心惶惶。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北城外的守军发现,城外漫山遍野的骑兵退军了。

    不仅退军,还留下不少老劣羸弱的牲畜,仅仅留下十余骑看护。

    这是多铎的诱敌之计。

    阿济格教的,他们很熟悉用小股精锐进行摧枯拉朽的小规模歼灭战,这是扩大敌军恐惧的最好办法。

    同时也是在兵力劣势时,虚张声势的必备良方。

    这种小规模作战屡试不爽,天底下只有两支部队能防得住。

    一个是同样擅长精骑捕俘的关宁军,用猛男对猛男,看谁创死谁。

    另一个则是各部支援迅速的元帅军,前兵还未击垮,后兵已经来援,快速提升战争规模。

    但此时的朝鲜兵将,显然不具备对抗这种战术的能力。

    山城之外,占据有利地形结营的将领叫申诚立,领火枪兵五百,依山列阵。

    他侦知敌情叵测,对多铎的诱敌全当没看见,仅在山上与之相持,同时向山城索要火药弹丸。

    因为按照朝鲜军法,担心浪费火药,每个火枪手只准携几发弹药作战,战斗中要随告随给,所以他们的军队根本不敢离城太远。

    而且申诚立只是个贱孽出身的低级武官,更没有散发火药的权力。

    贱是朝鲜王国特有的贱籍出身,不是指平民或奴隶,平民奴隶是不能做官的,他是贵族家庭的妾生子,是贵族里的贱籍,不能走文科、仕官最高五品。

    可山城上躲避的朝鲜士人们却齐声高呼:“下兵野战,则敌军留阵之人畜,可尽取,逃跑之房兵,也可以把他们杀光!”

    这场战斗的实际指挥者,位于南汉山城里的领相金鎏,也根本不听申诚立对敌情的分析,认为他是怯战避战,给自己的随从柳瑚发下佩剑,让他出城督战,见人就砍。

    申诚立之兵,心知必死,这才诀别下山,收找牲畜,旋即与风驰而还的八旗精锐列阵决斗。

    临阵三枪,士卒火药用尽,军阵随之崩溃,边跑边端着火枪砸击追杀而来的八旗兵,最后都堵在山道上,被八旗挨个砍杀,全军覆没。

    此次战败,最后的兵败之责,被金鎏归咎于南汉山城的举旗官,怪他不能把撤退的军旗举到天上,让间隔关山城池的军队看见,下令将身边的举旗哨官斩首示众。

    此战之后,汉阳城、北汉山城及南汉山城的守军士气沮丧,再无出战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