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腊八。

    腊八就要吃腊八粥。

    但沈仙珠不让我吃，她说开山门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吃，否则就是亵渎她师父。

    我没搞懂，吃东西和亵渎她师父有什么关系，难道她师父不用吃饭？

    沈仙珠说：“对！之所以将一年一度的开山门日定在今天，就是为了和山下人共食腊八粥。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目的是让我们别忘了来处。怎么，你想坏她的规矩？”

    我连忙说哪敢。

    “不敢就少啰嗦！”她不耐烦地凶我，逼我沐浴焚香，说之后才能上她师父的身。

    我其实想说上她师父身的是我的灵魂，不是身体，用不着沐浴焚香。但看着她黑板板的脸，硬是没敢开口，乖乖按她说的洗白白、熏香香——过年我都没这么折腾过。

    然后上身。

    这次不用摔，她让我跪在床边，双手捧着蔡风华的一只手，上供一样顶在额心。

    这时她突然问我：“你看到什么？”

    语气不是凶的那种，而是好奇和惆怅。

    当时我闭着眼睛，听她这么说就想睁开眼，但睁开后看到的床顶——也就是说，我已经上了蔡风华的身。

    看到我在蔡风华的身上睁开眼睛，沈仙珠立马跪下捧我的手，喊：“师父！”

    她嗓门大，有这一声，原本候在外面的小七谢枕流立马就进来了。进来之后，也和沈仙珠一样，直接跪了过来，奉上双手的掌心，等着捧我另一只手。

    我受宠若惊，赶紧解释说：“是我沈朝朝，你们师父没醒。”

    原本两人都有些热泪盈眶，听到我的话，顿如被浇了冷水，脸色哀伤。

    沈仙珠更是恼羞成怒，骂跪在地上的我的身体：“上了师父的身就要恭恭敬敬，否则别怪我将你挫骨扬灰！”

    我吓了一跳，甩开她的手。

    沈仙珠这才抬头看我——她师父蔡风华的脸，但马上再度垂下，仍对着地上毫无反应的我说：“话说回来，只要你好好听话，帮师父渡过大劫，我拼了不做神仙，生生世世在地狱受苦，也会保你平安。”

    她说得平静，但从垂下的眼睫里，我看出她意志坚定，千真万确是发大愿的状态。

    虽然我不喜欢沈仙珠，害怕她，因为她老凶我。但老实说这一刻，我还是被她对师父的真心感动了。

    我想蔡风华一定对她很好，才会让她赤胆忠心，对我一个凡人村姑许下这种重诺。

    所以我不敢轻佻，郑重答应：“好。”

    可能看气氛太凝重，谢枕流赶紧转移话题，催沈仙珠给师父更衣戴头面。

    “要不要让四师兄来？”他主动提议。

    却被沈仙珠一口否决：“他脂粉气太重，会脏了师父仙体。”

    于是我并没化妆，只是换上沈仙珠提前准备好的礼服，戴上香草鲜花做成的礼冠。

    礼服并不华丽，至少比老四杜水月的素多了，但是料子极佳，而且不知道是衣服还是人的关系，也有淡淡光华，像珍珠那种。

    我最感兴趣的是花冠。

    毕竟现在是腊月天，外头积雪都三尺厚了，他们哪采来这么多鲜花？

    还有这些香草，香气各自不同，但绝的是，配一起竟然毫不违和，反而融洽得很。

    花冠一戴上我就跑到立镜前，然后就看到只有画里才存在的仙女。

    尽管我已经看过蔡风华好几次，但那几次她都是闭着眼睛的，还是躺着的，再好看也不是活的。

    现在不一样，我在她身体里，站着的，睁着眼睛的，活的。

    衣服和花冠特别配她，尤其我不用她的脸做那些奇怪表情时，她自己的五官长相，天然带一种威仪，一种恰恰好的疏离，是让人感慨、感叹却不敢靠近的样子。

    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也好看，但眼神是我的，在全部的陌生里，我只从镜中找到这一点熟悉。

    但也因此，我没办法想象蔡风华原本的眼神是什么样。我想：大概和她的其他几官一样，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同时又包含体恤天下众生的悲悯。

    像真正的神仙。

    只存在于画里的神仙。

    我努力将那种眼神往镜子里的身体上安。

    但是没成功。

    我想我到底还是亵渎了她。

    但没有办法，这是她的徒弟逼我做的。为了减少我自己的罪孽，和将来可能会有的报应、天谴，我只能把我自己藏得更严实一点，尽量不在她的身体里表现出来。

    我得听沈仙珠的话。

    这样做以后，沈仙珠果然客气很多。

    妆扮好，她请我坐进正厅上座。

    之后其他几人鱼贯进来，每个人看到我时都很激动，但又努力压制激动，只呈现严肃和尊敬的一面。然后以叶闲云为首，六人一起跪在下面给我磕头行大礼。

    我知道他们跪的是蔡风华，因此全程一动不动，努力扮演好神像的角色。

    都拜完起来了，叶闲云拱手对我道：“朝朝姑娘做得很好，请务必这样坚持到最后。倘或中间遇到什么不懂、不方便的，一定不要自己做决定，交给我们就好。”

    我点头答应：“嗯，我知道了。”

    他微微一笑，纠正我：“师父从来不这么说话，姑娘只需点头就行了。”

    我下意识张嘴，听到他后面这句，赶紧再闭上，庄重地点了下头。

    他立马赞许：“很好，朝朝姑娘做得很好。”

    看到他满意，我很开心。

    之后开山门。

    出云山的山门有三道，分别在山脚、半山腰和山顶。

    山顶是蔡风华和她七个徒弟的住所，分成八个院落，共用的那道门叫升门，意思是升仙者进的门。

    我的小院被搬来的地方，就在升门里。

    半山腰那道叫进门，只有出云派正式接纳的弟子才能进。平常，弟子们主要在升门和进门之间活动，包括生活和修炼，按级别渐次往上，越厉害的越靠近升门。

    进门常年不开，例外在开山门日这天。

    所谓的开山门日，开的就是这道进门。

    这一天，无分出云派门人和外人，所有人都可以进入进门。

    从进门进来，是出云派最大的演武台，可以容纳上万人。每年腊八，出云派宗主蔡风华都会亲率七徒在演武台施粥。

    之后想拜入出云派的留下，一直到腊月二十三，这半月为出云派的收徒期，由出云派七大徒弟率领他们各自的徒弟招考新人。

    小年之后，未考上的便需离开。

    据说为了一睹仙人风姿，每年腊八来领粥的人都会破万，演武场上摩肩接踵，几无立足之地。施粥结束，哪怕明知考不上，还是有不少人留下，目的是再看蔡风华一眼。

    因为就算考不上，也能一直留到腊月二十三。而这半月间，蔡风华若有兴致，极可能不定时出现在几个徒弟的考核现场。自然，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人气爆棚。

    然后一直到腊月二十三，未考上的自进门离开；考上的留下，集体拜师入门。

    我今天的任务，便是以蔡风华的身份亲临演武台，为来人施粥。

    叶闲云说，施粥不难，难的是，我要在万众瞩目之下，从升门飞落演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