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了?”
前院的一间班房。
看见四皇子走进来,魏阮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却忘了他已经没有了作为支撑的右臂,身体落空,重新跌回了床上,样子好不狼狈。
四皇子看他面无血色,表情痛苦,本能的有些不忍。
然后就是无比的愤怒。
眼前这一幕,和当初第一次去宗人府见到他的时候,情景何等相似?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想要愚弄自己,博自己的同情?
一言不发的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四皇子倒想看看,他这个三皇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能要出什么手段来。
“四弟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难道是因为为兄的事?
若是如此,四弟不必过于自责,为兄没有怪你。
贾琏势大,他又用手段迷惑了父皇母后,难免行事猖狂,你辖制不了他,也是正常的事。
为兄有今日这一遭,也算是罪有应得,你千万不能犯傻,因为我而去得罪他。
不然你要是在他手中吃了亏,为兄于心何安?”
听到魏这些貌似句句为他考量的话,四皇子怒极而笑。
“三皇兄说的不错,我确实不能因为你,去得罪王兄。
三皇兄何等精明,我在三皇兄面前,大概像个傻子。
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帮三皇兄呢?”
魏阮一愣,虽然上药包扎过,但还是时有阵痛传来的右肩,让他颓然的躺了回去,落寞道:“四弟何出此言?”
“你到了现在还想要骗我?
你大概不知道,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已经暴露了。
他见你被斩,害怕被查出来,已经畏罪潜逃。
三皇兄还有什么话可说?”
床榻上,陷入沉默。
四皇子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抓住魏的领口,将他提拎起来,怒声道:“三皇无话可说了吧?
我真是瞎了眼了,竟然相信你这种人会反省,会悔悟!
为你这样一个该死之人,差点害了我皇姐。
你他妈是畜生吗,她是你亲妹妹,你竟然派人去刺杀她,你是怎么下得去手?!”
被扯动伤口,剧痛让魏面色扭曲。
但他看着愤怒的四皇子,却是很快笑了起来。
他的脸上本就没有多少血色,此时笑起来,格外渗人。
“下不去手?你相不相信,若是有机会,你皇姐和贾琏,他们任何一个,都会毫不犹豫的除掉我。
只有你,只有你这个不学无术,还有点天真的废物,才会在乎什么亲情,什么血脉联系。
在通往权力的道路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抛弃的。
一切敢于阻拦我的绊脚石,都应该被我碾碎。
不过,为兄也得谢谢你。
若非是你,为兄又怎么可能从那种绝境中脱身,来向那对狗男女报仇?
我只可惜,那贱人运气如此之好,那样都没能杀得了她。
我只恨,那倭奴如此没用,不能将贾琏拖死在战场上。
这是天不助我。
否则,今日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扭曲的面容,吐出恶毒的言语,令四皇子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一刻,他觉得他所有的愤怒都是不必要的。
原来王兄和皇姐说的没错,这就是一条冷血的蛇蝎,根本不能以人性去度量。
他收起面容,一言不发,转身准备离开。
“你站住!”
或许是四皇子的态度激怒了他,魏面色愈发癫狂。
“你不要以为你当上了太子,你就真的?了。
今日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贾琏,就是你口中的王兄,他可将你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今日他可以凭借他个人的意志,当着你的面,斩下我一臂。
明日,当他觉得时机成熟之时,他便可以轻轻松松,废掉你的位置,自己坐上去。
若不然,你以为他为何处心积虑,认我们的母后为母后?
你等着吧,等到将来他对你动手那一天,我不信,你的下场能够比我好到哪里去。’
四皇子脚步果然被叫停。
他缓缓转身,怜悯的看着魏。
“首先。让王兄过继到母后的名下,这是父皇的意思,不是你一厢情愿的以为的处心积虑。
其次。
你是等不到那一天的。
因为我本来就不稀罕,也不想坐这个位置。
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
我回头便问问王兄,若是他愿意坐这个位置,我立马拱手相让。”
魏阮神情凝滞,随即嘲讽的笑道:“我不信你会这么蠢。’
“夏虫不可语冰。”
傲然的甩出这句他才学会不久的成语,四皇子一挥衣袖,悄然离开此间,独留魏在床榻上,面容青黑变换。
虽然理智告诉他,世界上不会有这样傻的人。
那可是九五至尊,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的天下主宰。
不可能有人在唾手可得的情况下,会主动放弃。
这根本就不符合人性。
但是偏偏他又知道,他这个四弟同样不可以常理置之。
他最后说那些诛心之言,本意只是离间四皇子和贾琏。
只要四皇子和贾琏也走到他和当初的大皇子那般地步,他们就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谴责他所有的行为。
那么,即便他深陷囚牢之中,也能笑看他们的成败。
他可没想过,帮贾琏四皇子让位。
若是四皇子真的看破一切,将他处心积虑都想要得到的位置,拱手让给旁人。
那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贾琏天不亮就起了。
给他穿衣的凤姐儿不免有些嘀咕:“你说说你,以前还总说我是劳碌命。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劳碌命。
太上皇那么多儿子孙子,哪个不能主持大丧,非要你才行?
你这才刚领兵打仗回来,也不说让你好好歇歇。”
面对凤姐儿貌似抱怨,实则心疼的话语,贾琏笑道:
“这可不像是你的性子。以前的你,信奉的可是“经手三分肥’。
太上皇大丧,这是何等大事。
我能去主持,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去。”
凤姐儿没好气的白了贾琏一眼。
她知道贾琏说的是,以前她总是喜欢揽事管,然后从中谋取额外利益的事。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刚嫁给贾琏的时候,贾琏可谓一穷二白,他们的家底就她从娘家带来的那点嫁妆!
她当然要想办法多给家里弄点钱。
现如今不同了。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她也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王妃,自然不屑于再用那些手段捞油水了。
更何况,以前仗着管家之便捞油水的又不只是她一个人。
贾琏自己做的比她还过分呢,也好意思说她?
给贾琏系好衣带,整理衣襟时,她又犹豫的说道:“你说,我是不是也该跟着你一道去太上皇灵柩前多磕磕头啊?”
太上皇驾崩之时,她刚出月子,身体还没有调养好。
加上虽然过去几年了,但她心里对太后还有阴影,还存在进宫恐惧症,尤其是在随时可能碰到太后的太上皇丧礼之上。
因此她就托病向宫里请了假,由宝钗代表平辽王府,每日和贾母等人一道进宫跪灵。
之前她还没觉得什么,尤其是府中闹出有人投毒之事后,她更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每日专管看顾好自己的宝贝儿子,余事不多掺和。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贾琏回来了,她有了主心骨,似乎一切都无所畏惧和担忧。
于是她就觉得,老让宝钗代表王府行驶外交权利也不是个事。
毕竟这是她作为王妃的权柄,还该收回才对。
多年夫妻,凤姐儿脚指头一动,贾琏都能知道她什么心思。
对于她们之前的安排,贾琏觉得十分正确。
他是没有想到,四皇子纯良到那个地步,竟然轻易就能被三皇子蒙蔽,还敢与昭阳公主唱反调。
三皇子手辣心黑,对于自己和昭阳公主合力将他拉下马这件事,心中的仇恨可想而知。
从他向大观园中投毒、行刺昭阳公主就能知道,他已经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了。
真要是凤姐儿等人活动太频繁,保不准就会被他抓到什么报复的机会。
而宝钗心思缜密,自己也和她说过很多关于朝局的事,她心里当是有防备的,也就不容易出现差错。
虽然心中觉得宝钗比凤姐儿更适合外交,但是他更加知道要想后宫和平,就得平衡好其中的利害关系。
于是只道:“磕头是应该的,毕竟你也是孙媳妇嘛,老这么托病不去也不好。
不但你要去,林妹妹还有迎丫头,琮儿他们也应该去。
正好我回来了,今儿便带着你们一道进宫拜一拜吧。
对了,把巧儿也带上吧。”
迎春和贾琮虽然还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但是血缘上的关联是世人尽知的。
理当带着一起去磕个头。
就当是自己这个“富贵了”的哥哥,提携提携弟弟妹妹了。
凤姐儿原本还觉得贾琏让黛玉一道进宫,是故意抬举。
听到还要带迎春和贾琮,尤其是要带巧儿的时候,这种心思立马就淡了,心中变得十分高兴。
毕竟她为贾琏诞下一女一子,也算是替皇家开枝散叶了。
若非儿子实在太小,她都打算让其进宫,给自家太爷爷磕一个呢。
“既然如此,那王爷您先洗漱,我命人去通知林妹妹,还有迎丫头他们。
还有巧儿,这丫头还不知道起没起床呢。”
凤姐儿看到晴雯等丫鬟已经将洗漱之物准备好,如此说了两句之后,起身安排去了。
这毕竟是她当上王妃之后,第一次在那些宗室命妇们面前亮相。
可得好好准备,不能太让人小瞧了去。
等凤姐儿离开,贾琏走到盥洗区。
晴雯早已拧好了热帕,此时就垫着脚尖,给贾琏净面。
待放下帕子之后,她又从旁边丫鬟端着的木盒中,取出一支新的牙刷,询问贾琏:“爷是自己刷,还是要人家帮你?”
贾琏只看这妮子巧笑嫣然的模样,就心情愉悦。
想着黛玉是个喜欢睡懒觉的,这冷不丁的叫她早起,还得给她些准备时间。
于是便让晴雯代劳。
晴雯嘻嘻一笑,显然十分乐意伺候贾琏。
她先是打开一盒贾琏专用的青盐牙粉,然后用牙刷头沾取少许后,将牙刷探入贾琏口中,轻柔又细致的给贾琏洁牙。
她手巧又娴熟,只要不是存心,基本不会让贾琏感受到任何不适。
不一会儿清洁完毕,伺候贾琏漱了口后,她还专程凑到贾琏面前嗅了嗅,笑道:“好了,一点味道也没有,还香香的。看来二爷出去这半年,也有认真刷牙嘛。”
贾琏呵呵一笑,一把抱住她:“哦,再香能有我家小晴雯香?
来,让书香一个。”
“才不要~”
话是这么说,晴雯身子却很诚实,任由贾琏搂着她的香肩细腰,低头轻薄。
每次伺候贾琏,被他趁机占便宜轻薄一番,这都是题中应有之意。
甚至是她们期待的事情。
方才她帮贾琏洁牙的时候,贾琏的手就没有老实过,香菱丫头都被他弄得差点东西都端不稳了。
“哟,这才多少会儿功夫,你们就啃上了?”
凤姐儿一如既往的讽刺声,从门口传来。
晴雯连忙从贾琏怀里脱出来,羞答答的站到一边。
“早膳厨房那边已经送过来了,王爷先吃吧,我换身衣裳就来。”
凤姐儿也只是随口打趣儿一句,然后又交代贾琏一声,就带着平儿小红,轻飘飘的进里间更衣去了。
晴雯等凤姐儿走了,又追上贾琏的步伐,撒娇似的询问:“二爷,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带着二奶奶她们进宫给太上皇的灵柩磕头啊?能不能也带上我,我也想进宫去看看大场面。”
“带你可以。不过我不能保证一直带着你,进宫后我可能有别的事情要耽误。
你要跟紧王妃她们,否则走丢了,我可不管。”
“才不会。嘻嘻,二爷放心,我一定会跟紧王妃她们的。”
“香菱也一道吧。”
香菱虽然并不多想进宫看什么世面,但是对于贾琏能够想到她,还是很开心的。
反倒是晴雯,有点不爽的看了一眼。
这个臭丫头,付出的时候一声不吭,每回尽享现成的,不知道占了自己多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