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剑!
第一剑,斩破心海禁制,第二剑,直指中洲深处某处隐秘所在,剑气横贯三千里,将一座深埋地底的古老祭坛生生劈开,露出其中森然白骨与残破法器。那一剑之后,望川之上风雷滚滚,吕祖立于云巅,一言不发,却令天下圣灵皆感心悸。
江清韵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你可知道,那一剑之后,师尊便闭关至今,再未出世。而那座被劈开的祭坛……据师兄后来探查所得,乃是上古人皇时代遗留下来的‘锁魂阵眼’,专为镇压某种跨越生死界限的存在所设。你母亲当年,便是因试图破解此阵,才被人暗算,种下反噬,最终被迫北逃。”
洛川站在孤峰之上,山风拂面,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所有模糊的记忆重新拼凑??幼时梦中常现的一片血色长河、母亲低语时带着哭腔的呢喃、还有那一道自天外斩落的金色剑光……
原来都不是梦。
“所以,”他睁开眼,目光如刀,“我母亲并未真正死去?”
江清韵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师兄说,那一战之后,中洲有异象显现,九幽阴风吹动三日不息,而你母亲的气息,并未彻底消散。她极可能……被卷入了锁魂阵破裂后的虚空裂隙之中,落入某个介于生死之间的‘隙界’。那不是轮回,也不是死亡,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存续状态??如同魂魄被钉在时间之外的某一刻,不断重复着最后的挣扎。”
洛川呼吸一滞。
“而你方才问许子负前辈的那一句……‘若想救出家母,该如何做’,”江清韵盯着他的眼睛,“她给你的谶语,尚未说完。”
“寒潭饲蛟金枷契,棋终赠鹤返旧廊……”洛川低声复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心头,“这两句,像是残篇。”
“不止是残篇,”江清韵神色凝重,“我刚才一路思索,忽然想起一事??‘寒潭饲蛟’,乃是我望川典籍中记载的一则古事:相传远古时期,有一条未成气候的蛟龙被困寒渊,以人魂为食,欲借怨气化形飞升。后有高人布下金枷咒印,将其镇于水底,但允其每百年吞食一名自愿献祭之人,换取一线生机。此谓‘饲蛟’。而那名献祭者,必须身负至亲血脉相连之契,且心中无恨、唯有执念不灭。”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换句话说,想要接近那寒潭中的存在,必须有人主动踏入其中,成为‘饵’。”
洛川瞳孔微缩。
“至于‘金枷契’……”江清韵看着他,“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封印,而是一种双向契约??一旦缔结,施术者与受术者命运相连,生死同归。若你真要走这条路,恐怕代价极大。”
洛川却没有惊惧,反而嘴角轻轻扬起,似笑非笑:“所以,那位前辈其实已经告诉我了方法,只是我没听懂罢了。”
“你明白什么?”江清韵皱眉。
“我在沁城时,曾见许子负手中握着一枚铜钱,背面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符纹,我当时只当是寻常饰物,现在想来……那或许是‘金枷契’的引子。”洛川缓缓道,“而且,她说芽儿会替她送我一场造化??一个孩子,为何能承载如此重诺?除非,她本身便是某种契约的一部分。”
江清韵心头一震,猛然想起那小女孩天真烂漫的笑容,以及她触碰枣子时指尖泛起的一缕极淡的金色光晕??那不是灵力波动,而是**命格交融**的征兆!
“你是说……那孩子和你之间,已经因为那枚枣子,建立了某种联系?”
“不止是联系。”洛川摇头,“是预兆。她把枣子递给我吃,等于亲手将一段因果塞进了我的命途。或许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卷入了她所说的‘大劫’之中。”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撼。
良久,江清韵轻声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去找姬道正夺山河印?还是先查寒潭之事?”
洛川望向东边天际,朝阳初升,染红半片苍穹。他忽然想起了许子负临别前那句“相见总也是缘”,还有她看向自己时那一瞬近乎悲悯的眼神。
“都做。”他说。
“山河印背后若有秘密,必与人皇传承有关;而人皇时代的锁魂阵、金枷契、寒潭饲蛟……这些线索未必无关。我怀疑,当年我母亲之所以涉险,正是因为她在追寻这些东西的真相。也许,山河印本身就是开启某段尘封历史的钥匙。”
江清韵沉吟道:“可你要如何接近姬道正?眼下常州之战已毕,他虽败退,却仍掌控江州军政大权,身边高手如云,更有朝廷暗卫随行。你若贸然出手,便是与整个北地官府为敌。”
洛川淡淡一笑:“我不用亲自去抢。”
“什么意思?”
“我可以让别人替我去拿。”
话音刚落,东方天空忽有剑光破空而来,正是先前江清韵打出的那柄水色符剑,此刻竟折返回来,剑身黯淡,却在临近之时骤然炸裂,化作一片雨雾,在空中凝成三个字:
**“苏至,已入江州城。”**
江清韵眉头一跳:“这么快?他们乘的是普通战船,按理至少还需一日才能抵达!”
洛川却笑了:“看来,有人帮他们提速了。”
果然,不过片刻之后,又有一道青光自南而来,落地化作一名灰袍老者,面容枯槁,手持竹杖,胸前挂着一块刻有“巡”字的青铜牌。他朝洛川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太守大人,我家主人让我送来一封信。”
洛川接过信笺,展开一看,字迹清峻挺拔,正是苏先生笔迹:
> “吾已于昨夜子时抵江州,得友人相助,避过沿途盘查。今藏身于城西‘听雨楼’旧宅,此地曾为离郡驻江州使馆,地下尚存密道通向城外。山河印事已有眉目??姬道正近日将携印出席‘北盟议事会’,届时各方势力齐聚,或有机可乘。另,此人身边有一幕僚,姓裴,名无咎,乃昔日广郡裴家遗孤,与你母旧识。若能接触,或可探得更多隐情。切记,勿轻举妄动,待我信号。”
信末附有一枚小小玉符,注入真气即可传音联络。
江清韵看完信,脸色微变:“裴无咎?广郡裴家……那可是二十一年前就被满门抄斩的世家!据说罪名是勾结境外修士,图谋颠覆朝廷。若此人真是裴家后人,怎会投靠姬道正?”
洛川摩挲着玉符,眸光渐深:“或许,正因为他是裴家后人,才会选择藏身于姬道正麾下。毕竟,姬家也曾遭逢大难,如今虽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制于朝廷中枢。两个被时代碾压过的家族,反倒最容易彼此理解。”
他抬头看向江清韵:“我要进城。”
“你疯了?”江清韵断然道,“你现在是离郡叛将,又是常州之战的关键人物,姬道正不可能不知道你的模样!你只要踏入江州城一步,立刻就会被认出来!”
“所以我不会以本来面目进城。”洛川微笑,“我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说完,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面具??那面具薄如蝉翼,触手温润,竟似由某种妖兽颅骨打磨而成,上面浮现出细微的血丝纹路,隐隐构成一张陌生的脸庞轮廓。
江清韵见到此物,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千面骨’?传说中南荒巫族秘传的易容至宝,能完美模拟他人气息与容貌,连圣灵强者都无法识破!你从何处得来?”
“一位故人所赠。”洛川轻声道,“她说,总有一天,我会需要它。”
江清韵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洛川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语气平静,“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你若帮我,不必随我入城,只需在外围接应即可。一旦事有不对,立刻启动玉符通知苏先生。”
江清韵咬唇良久,终是叹息一声:“你要答应我,若遇危险,绝不逞强。你母亲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查,不必急于一时。”
洛川点头:“我答应你。”
当日黄昏,江州城西门迎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上坐着一名戴黑面具的男子,身旁跟着两名仆从模样的人。守城兵卒例行检查时,只觉此人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但并未发现违禁之物,便放行通过。
而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座破庙中,江清韵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三枚水晶球,分别映照出马车行进路线、听雨楼周边动静,以及一枚正在缓缓跳动的心形符那是她以自身精血炼制的追踪法器,与洛川贴身佩戴的玉佩共鸣。
她望着水晶球中那个戴着黑面具的身影缓缓走入灯火阑珊的街市,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与此同时,江州城中心的太守府内,姬道正正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把玩着一枚古朴印章??正是山河印。灯光下,印钮雕刻的山川河流似乎隐隐流动,仿佛蕴含着某种活物般的韵律。
他对面站着一名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正是裴无咎。
“你说,最近夜里,这印章会有轻微震动?”裴无咎问道。
姬道正点头:“每到子时前后,它就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发出微弱嗡鸣。我查遍典籍,也找不到解释。你说……会不会真如古籍所言,山河印不只是信物,而是某种‘钥匙’?”
裴无咎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天际,那里有一颗星辰格外明亮,正缓缓移动轨迹。
“二十年前,我也曾见过这样的星象。”他低声说道,“那时,广郡还在,我父亲还在。那一夜,母亲抱着我指着那颗星说:‘你看,那是‘归魂星’,只有当亡者即将归来时,它才会偏离轨道。’”
他回过头,目光幽深:“第二天清晨,你们就来了。”
姬道正神情一僵。
“我知道你们奉的是朝廷命令,也知道那场清洗背后牵扯太多。但我始终不信,我裴家真会谋逆。”裴无咎缓缓道,“就像我不信,山河印仅仅是个象征。它一定藏着什么,否则,为何偏偏在我回到姬家之后,它才开始异动?”
姬道正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你想知道真相?”
“想。”
“好。”姬道正站起身,将山河印放入一个紫檀木盒中,合上盖子,低声道:“三日后,北盟议事会在望江阁召开,届时我会带它前往。你若真想知道答案,就跟我一起去。但记住??有些真相,看到了,未必是福。”
裴无咎嘴角浮现一丝苦笑:“我已经失去了一切,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夜更深了。
而在江州最偏僻的角落,一座废弃的戏院后台,洛川取下了黑面具,露出苍白却坚定的脸庞。他面前摆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听雨楼地下密道的结构,以及通往望江阁的几条隐蔽路径。
他轻轻抚摸地图边缘一处标记,那里写着两个小字:
**“寒潭”。**
据古志记载,望江阁之下,曾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名为“寒渊”,百年前因井中传出怪声,死伤数人,遂被封死。而巧合的是,那口井的位置,正好与当年广郡裴家祖宅下的地脉节点遥遥相对。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洛川低声自语。
他取出那枚吃剩的枣核,放在掌心。不知何时起,枣核竟生出一丝绿芽,嫩叶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他忽然明白了许子负的话。
**“芽儿握持过的东西,不会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里面。”**
不是净化,而是**标记**。
这枚枣子,早已注定属于他一人,因为它承载的,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因果。
而那小女孩芽儿,或许正是这场大劫最初的起点。
洛川将枣核小心翼翼收好,重新戴上黑面具,推门而出。
夜风拂过,戏院门前的破旧招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响,上面依稀可见四个斑驳大字:
**“望仙门”。**
他脚步一顿,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这里竟是当年母亲离开广郡前最后一次停留的地方。
而今晚,他也踏进了这座门。
命运的轮盘,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