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珏站在甲板上,任冷风裹挟着帝流浆的微光拂过面颊。船身轻晃,水波如墨,倒映出天穹中扭曲的星轨??那本该是九曜连珠的吉象,如今却像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绸缎,断裂、错位,仿佛天地本身正在溃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意,而是方才那道灰袍身影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当你看见两个自己同时存在时,别问哪个是真的……问问哪一个,最先产生了杀意。”
杀意?
他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那个手持铜镜的男人。那人没有脸,可当他举起镜子的一瞬,镜中映出的却是贺长珏自己??但那双眼睛,冰冷如刀,嘴角扬起一抹近乎愉悦的笑意。
那是……想杀我的人。
也是……想杀所有人的我。
“殿下?”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长珏猛然睁眼,转身望去。说话的是船上老艄公,满脸风霜,眼神浑浊,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鸟。
“您脸色不好。”老艄公低声说,“这江夜里走,最容易撞上‘影渡船’。听说三年前武统领带兵回撤,就是在这样的雨夜,整支队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满地湿脚印,通向江心……再没回来。”
贺长珏心头一紧:“你也知道武崇义?”
老艄公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小人不知什么武统领,只是听人说,那晚江上有红雾,雾里飘来一艘无帆船,上面站满了穿申国铠甲的人,可他们……都没有影子。”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贺长珏缓缓后退一步,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枚由蒙先生所赠的“镇魂钉”,据说是取自千年古墓中的陨铁所铸,专克邪祟之体。
就在这时,船舱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木板。
“谁在那里?”贺长珏厉声喝问。
无人应答。
他缓步走向舱门,推开通路。昏黄油灯下,一名年轻水手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嘴里喃喃念叨:“不对……不对……我明明记得我是独子,可刚才翻包袱时,却发现里面有一封信,是我‘大哥’写给我的……可我没有大哥!我从来没有!”
贺长珏瞳孔骤缩。
记忆篡改?又一人被覆盖了身份?
他蹲下身,沉声问:“信呢?”
水手哆嗦着递出一张泛黄纸页。贺长珏接过一看,字迹潦草,内容简短:
> “小七:
> 你忘了我们约好的事吗?三更天,祭坛见。
> ??大哥留”
落款日期,正是今日。
而更诡异的是,信纸右下角盖着一枚火漆印??蟠龙缠枝纹,与那面铜镜上的图案完全一致!
“你叫什么名字?”贺长珏盯着他问。
“贾……贾七。”水手结巴道,“贾家旁支,在码头做杂役……可我爹说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有大哥?为什么我会记得小时候有个哥哥背我去河边钓鱼?那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他突然抱住头,发出痛苦嘶吼。
贺长珏猛地起身,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替换,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逐步渗透。先植入虚假记忆,再唤醒‘旧名’,最后彻底取代原魂。**
这些人,正在变成“别人”。
而这场替换的源头,就在黑水城。
***
三日后,船抵黑水城外港。
港口荒凉,芦苇丛生,几艘破船搁浅岸边,桅杆如枯骨指向灰暗天空。贺长珏以“贾小人”身份顺利登岸,混入城中残存的商队人群。沿途所见,皆是一片死寂。街巷空旷,屋舍倾颓,唯有墙面上残留着焦痕与血迹,诉说着当日爆炸之惨烈。
他按事先约定,前往南市一间废弃药铺接头。据蒙先生密信所述,此处曾是申国情报网的一个暗桩据点,如今虽遭清洗,但仍藏有通往地下祭坛的入口机关。
推开腐朽木门,尘灰簌簌落下。店内蛛网密布,柜台上翻倒的药匣散落一地。贺长珏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砖缝??果然,在东南角第三块青砖边缘,刻有一个极细小的符号:∞,象征“轮回不息”。
他轻轻按下砖角,只听“咔”一声轻响,柜台后的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阴风扑面而来,带着腐土与香灰混合的气息。
贺长珏点燃一支夜行烛,缓步而下。阶梯漫长,两侧壁上绘满古老壁画:第一幅是四幽小帝立于云巅,手持命轮;第二幅则是大地崩裂,神殿倾塌;第三幅最为骇人??无数身穿王室服饰的人跪伏于地,头顶浮现出另一张面孔,而真正的自我则化作黑烟,被吸入一面巨大的铜镜之中。
他屏住呼吸,继续前行。
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矗立一座石台,台上摆放着半截残破铜镜,正是此前忠烈祠中出现的那一面!镜面布满裂痕,却仍泛着幽幽紫光,仿佛还在吸收什么。
贺长珏小心翼翼靠近,正欲伸手触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稳,节奏分明。
他迅速熄灭烛火,隐入阴影。
来人走入石室,一身黑袍,身形瘦削。待其走近,贺长珏几乎窒息??
那是他自己。
容貌、衣着、甚至连走路时左肩微沉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来了。”假贺长珏开口,声音与他分毫不差,“你每一步,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贺长珏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动弹。
对方缓步走到铜镜前,伸手轻抚镜面,低语:“三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父王毁庙夺运,你们夺我性命,现在,轮到我拿回来了。”
贺长珏心头剧震:**他在说什么?谁的性命被夺?**
只听那人继续道:“我不是叛徒,我是正统。真正的太子,早在出生那夜就被调包。他们用一个死婴换走了我,将我遗弃在苍晏废墟,任我被野狗啃食……可我没死。我活了下来,被奈落天使者救起,赐予冥河之力,让我看清真相。”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刀刺向黑暗:“贺长珏,或者说,‘承渊’??你以为你是真命天子?你不过是个容器,一个被精心培育的替身,用来掩盖他们犯下的罪孽!”
贺长珏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不仅武崇义的身份被替换,连他自己……也可能是个赝品!
“那你又是谁?”他终于走出阴影,直视对方。
那人冷笑:“我是贺长珏。嫡长孙,正统继承者。而你……是你母亲亲手抱回来的那个死孩子,灌入灵药复生,再植入虚假记忆,让你以为你是太子。”
“胡说!”贺长珏怒吼,“我有守心璧认主!我有千外耳感应!我从小在宫中长大,受尽教导!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认主可以伪造。”那人淡淡道,“只要在你幼年时,用真正的太子血液滴入玉佩,便可骗过法器。至于记忆……呵呵,你以为你真的记得童年吗?那些画面,是不是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红雾?是不是每次回想,都会头痛欲裂?”
贺长珏僵住。
的确……每当他试图回忆五岁之前的往事,脑海便会出现一片猩红迷雾,伴随着剧烈刺痛。
“因为你的记忆,是被人一笔笔画上去的。”那人逼近一步,“就像现在,我也能走进你的脑子,把你变成我。”
贺长珏猛地举起易形戒,心中默念“武崇义”!
骨骼噼啪作响,面容扭曲变形,转瞬间化作那位禁军统领的模样。
对方却不惊反笑:“没用的。影蜕术只能改变外形,改不了灵魂频率。而这面铜镜,能照出你真正的‘名’。”
说着,他抬手一挥,残镜紫光暴涨,一道光幕浮现空中。
左侧映出贺长珏??眉宇间透着贵气,额前隐约浮现出“承渊”二字。
右侧则映出另一个少年,面容苍白,眼中含恨,头顶赫然写着:“贺长珏”。
两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命册登记?真名未抹**。
“看到了吗?”那人冷冷道,“你才是假的。”
贺长珏踉跄后退,脑中轰鸣不止。
如果他是假的……那真正的太子呢?他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祖父章裕世呢?还是说,整个宫廷高层,早已达成共识,共同守护这个谎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艰难开口。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打开最后一道门。”那人缓步上前,“这面铜镜只是投影,真正的‘命轮盘’沉睡在黑水河底。只有两个‘贺长珏’同时献祭真名,才能唤醒它。我要用它重写历史,让一切回归正轨。”
“你要杀了我?”贺长珏握紧镇魂钉。
“不。”那人摇头,“我要你自愿放弃这个名字。只要你承认自己是假的,我就放过你,让你做个普通人活着。”
贺长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说我活在谎言里?可你现在做的事,不也是另一种篡改?你想成为唯一的真,那就意味着要抹去我现在的一切??我的情感、我的信念、我的存在意义。那你和当初把我变成‘太子’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人眼神微动。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贺长珏。”贺长珏缓缓道,“但我清楚一点:我愿意为这个国家赴死,我愿意保护我的家人,我愿意追查真相,哪怕它会摧毁我自己。这份心意,是真是假?”
他向前一步:“如果你真是正统,那就该用行动证明,而不是靠一面镜子判决生死!”
铜镜忽然嗡鸣,紫光剧烈闪烁,仿佛受到某种冲击。
那人脸色一变,怒吼:“你竟敢质疑天命?!”
话音未落,整个石室猛然震动,顶部碎石纷落。远处传来隆隆声响,如同万马奔腾。
“怎么回事?”贺长珏抬头。
“不好!”那人变色,“他们提前动手了!”
***
与此同时,都城皇宫。
章裕世瘫坐在御座之上,双眼失神。自那夜之后,他再也无法入睡。每一闭眼,便是燃烧的宫殿、无脸之人、铜镜低语。更可怕的是,昨夜他偷偷翻开族谱,发现原本清晰的“贺长珏”三字,竟开始模糊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无法辨识的古篆。
而此刻,太监慌忙冲入殿内:“陛下!钦天监急报!北境上空出现异象??黑水河全线沸腾,河床龟裂,露出一座巨大青铜巨门!门上有字:‘命轮重启,诸名归位’!”
章裕世猛然站起:“快!传令关闭九曜封龙图!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提及‘贺长珏’之名!”
“已经……来不及了。”老太监颤声道,“今早已有十七名官员主动辞职,声称‘记错了名字’,说自己本名是‘武三郎’‘李归尘’‘赵亡魂’……还有三人当场撕毁户籍文书,大笑而死。”
章裕世双手扶额,声音崩溃:“我们都被换了……一点点,都被换了……”
而在忠烈祠深处,那面失踪的铜镜静静悬浮于空中,镜面流转,映出千万张面孔??有士兵、有大臣、有宫女、有孩童……他们原本的身份正在消散,新的名字缓缓浮现:
> 武崇义、薛无面、阴行使、冥河子……
一场无声的清洗,已然席卷全国。
***
回到黑水城地下祭坛。
贺长珏与“真身”对峙而立,四周地震愈加剧烈。
“你不明白。”那人低声道,“这不是复仇,是纠正错误。这个世界已经被污染了,必须重启。”
“那就让我看看,谁才是该被纠正的那个。”贺长珏猛然拔出镇魂钉,直指对方心口。
两人身影交错,拳脚相击,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元力涟漪。真假难辨,连气息都近乎一致。但贺长珏渐渐发现,对方出手虽狠,却总在最后一刻收力三分??仿佛不忍真正杀死他。
“你犹豫了。”贺长珏喘息道,“因为你心里也怀疑……也许,我们都不是完整的‘真’。”
那人沉默片刻,终是后退一步:“或许吧。可我只知道,若我不做,就没有人做了。”
就在此时,铜镜轰然炸裂!
一道浩瀚意志自虚空降临:
> “命轮已醒,候选者现。
> 赐汝抉择:存名,或存世?”
声音如雷贯耳,震得两人齐齐跪地。
贺长珏仰头,嘶声问:“什么是存名?什么是存世?”
> “存名者,独活于新纪元,万人皆忘旧我,唯你记得一切。
> 存世者,抹去自身存在,世界恢复平衡,无人知晓你曾来过。”
选择,落在他们身上。
贺长珏看向对面的“自己”,忽然笑了:“你说你是真太子……那你告诉我,小时候母后给你唱的那首摇篮曲,歌词是什么?”
那人一怔。
“你不知道。”贺长珏轻声道,“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每次唱完,都会亲吻我的额头,然后说一句:‘我的珏儿,要好好长大。’”
他站起身,面向虚空:“我选存世。”
“你疯了吗?!”那人怒吼。
“如果这个世界必须有人消失才能继续运转……”贺长珏望向对方,“那就让我消失吧。至少,我能决定,怎么谢幕。”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入铜镜残骸之中,身体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大地。
刹那间,天地寂静。
黑水河停止沸腾,龟裂的河床缓缓闭合。远在都城,人们猛然清醒,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梦境中醒来。族谱恢复正常,忠烈祠牌位归位,那只白玉海螺轻轻一颤,传出一道稚嫩童音:
> “爷爷,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见我和另一个我,在争一个名字……但现在,我不在乎了。我只想回家。”
章裕世老泪纵横,紧紧抱住怀中襁褓??那是刚刚降生的皇曾孙,眉心有一点朱砂痣,状如星辰。
而在千里之外的雪原,贺越猛然睁开双眼。
身边那些“士兵”已全部倒下,灰色眼眸恢复清明,临终前喃喃:“谢谢……我们……想起来了……”
他挣扎起身,望向南方,轻声道:“哥,你赢了。”
风卷残雪,帝流浆最后一次洒落人间,洗去虚妄,留下寂静。
没有人记得贺长珏。
但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底都多了一丝莫名的哀伤??仿佛忘记了某个极为重要的人。
世界继续运转。
而真正的牺牲,从来不需要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