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胜光沉吟，“我们推演一下，如果干掉妖帝是天魔未来几个月内的目标，祂们要如何才能办成？”“灵虚城可是妖帝的老巢，天心岛是它铁打的王座。无论是谁，想在那里干掉它都不容易。”温道伦接话，“身处斗争...高怀远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青白如纸。右臂缠着浸透药汁的黑布，指节处渗出暗红血丝，那是虚灵箭被贺灵川一刀劈裂时反噬的余毒——箭体虽碎，却将三十六道蚀骨阴劲钉进他经脉深处，如活物般啃噬元气。他每喘一口气，喉头都泛起铁锈味，丹田里那团本该灼灼如日的金阳真火，此刻竟飘摇似残烛，明灭不定。帐外风声呜咽，夹着盘龙军擂鼓之声，沉闷如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鼓点不疾不徐，却偏偏踩在他心律失衡的间隙里，震得他额角青筋暴跳。亲兵不敢入内，只隔着帐帘低声道：“将军，虎翼已破我左翼三营，斩将七人，俘马二百……盘龙军前锋距主营不过十里。”高怀远没应声。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一道细如发丝的紫线正缓缓游走，从指尖蜿蜒至腕脉，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藤。这是“牵肠”秘方泄露后，天宫悄然种下的印记——不是监视，是倒计时。三日前，他还在灵虚城天心岛偏殿跪接帝君密诏，诏书末尾朱砂批注赫然：“木宿既陨，尔当承其未竟之业。牵肠之术，非为制敌，实为断根。”当时他心头一热，只觉帝君终将大权托付于己。可今晨斥候飞报，木宿真君本命鼎碎于万军之中，鼎中三缕残魂俱灭，连一丝转生香火都没能逃出。消息传来时，他手中茶盏落地粉碎，瓷片割破脚踝，血流不止——而那道紫线，就在血珠滴落的刹那，悄然浮现在他掌心。原来所谓“承其未竟之业”，竟是让他顶替木宿真君，成为下一具待宰的祭品。帐帘忽被掀开一道缝，冷风卷着沙粒扑进来。副将孟昭满面尘灰，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地眼’送信来了。”高怀远瞳孔骤缩。地眼是贝迦最隐秘的谍网，直隶天宫，连帝君都难调遣。他抬手示意孟昭近前，对方立刻凑到他耳畔，气息灼热：“天心岛昨夜有异动。守天门的十二玉俑，倒了三尊。天宫司礼监闭门三日，所有进出文书皆盖‘赤螭印’——那是百年未用的焚典令。”焚典令？高怀远喉结滚动。贝迦古制，凡遇仙人叛逆、神格崩毁、或秘术失控致天道紊乱者，司礼监即启焚典令，将涉事典籍、名录、甚至相关人物之生辰八字尽数投入九幽熔炉，灰烬随罡风散入虚空，从此天地间再无此人痕迹。连魂魄都不得轮回。木宿真君，已被天宫除名。孟昭又递来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未干，却是天心岛一位老执事以血所书：“牵肠非药，乃咒。咒成则血脉为引，咒毁则血脉为祭。君若不信，可验左肩旧疤。”高怀远右手猛地扯开左肩甲胄。那里有一道陈年旧伤，形如弯月，是他十五岁随父出征时被盘龙军的玄铁钩撕开的。伤口早已愈合，皮肉平滑如初。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疤痕之上。血雾弥漫的刹那，那道旧疤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皮肤底下浮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全是倒写的古贝迦符文，首尾相衔，绕疤三匝——正是“牵肠”咒文的起始段落！孟昭倒抽冷气，踉跄后退半步：“这……这咒文竟能寄生于宿主旧伤？”高怀远却笑了，笑声嘶哑如砂纸磨铁。他抬手抚过疤痕，指尖触到皮下文字微微凸起的纹路，竟有暖意。“原来如此。木宿真君当年助我炼化第一枚牵肠子蛊时，就在我身上埋下了母咒。它不发作，只是静静蛰伏，等我位至统帅、手握十万雄兵、气血旺盛如江河奔涌时……才真正苏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青铜灯盏——灯焰忽然剧烈摇晃，火苗拉长成一线幽蓝，映得他眼中寒光凛冽：“牵肠咒，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是要我统帅的这支军队，连同盘龙荒原南部所有贝迦将士的血脉，作它的养料。”帐外鼓声陡然拔高，如惊雷炸裂。盘龙军先锋已至主营寨墙外！孟昭急道：“将军，快下令退守第二防线！虎翼将军势不可挡，再不撤……”“撤？”高怀远霍然起身，左袖甩出，袖口银线织就的蟠龙图腾在烛火下骤然亮起赤芒，“传我将令——全军弃寨，向南突围！目标：枯骨峡！”孟昭愕然：“枯骨峡？那里两壁千仞，仅容单车通行，若是盘龙军堵住峡口……”“他们不会堵。”高怀远抓起案上虎符，狠狠按进自己左掌心。鲜血顺着他指缝滴落，在虎符表面洇开一朵暗红莲花。他掌心疤痕上的咒文随之沸腾，无数细小光点从皮下逸出，在空中凝成一行行燃烧的符文：“牵肠咒需万人血祭方能圆满，而枯骨峡地下三百丈，正埋着上古‘血髓矿’。矿脉未成形时，吸食生灵精血；矿脉成熟后，反哺矿工百日不饥、力大无穷——这秘密，只有天宫和我知。”他猛地将虎符掷向地面，符身撞裂，裂痕中迸出浓稠如墨的血雾：“去告诉将士们，此战非为败退，乃是奉天宫密旨，开启血髓矿脉！凡入峡者，血脉与矿脉共鸣，百日后皆可脱胎换骨，寿增五十！”孟昭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为何高怀远敢弃守主营。这不是溃逃，是诱饵——用整个南线大军的性命，喂饱牵肠咒，让它成长为足以弑神的活体天劫！他转身冲出帐外，嘶声传令。号角声凄厉响起，贝迦大军如退潮般向南奔涌。盘龙军追至寨前，只见空营寂寂，唯有篝火余烬未冷，旗杆上悬着一面染血的贝迦狼旗，旗角被风撕开一道裂口，像咧开的狞笑。贺灵川策马立于寨门之上，浮生刀尖垂地，一滴暗红血珠正顺着刃纹缓缓滑落。他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撤退大军，黑眸深处因果红线狂舞如蛛网。高怀远身上那道紫线并未消失，反而愈发刺目，末端如毒蛇吐信，直直扎向枯骨峡方向。更诡异的是，整支南线贝迦军身上，竟同时浮现出淡金色细线，密密麻麻汇成一股洪流，全数注入高怀远脊背——这已非普通因果，而是血脉共契的“命契”！“枯骨峡……”贺灵川指尖轻抚刀锋，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血髓矿？上古邪物，专噬活人精血化为矿脉精华。木宿真君当年在仰善群岛设局，就是为了引我入矿坑，好借我一身神格之力催化矿脉成熟。”他忽然抬眼，望向枯骨峡所在的南方天际。云层厚重如铅，却有一道细微裂隙，透出底下幽暗的赤红色微光，仿佛大地正在缓慢睁眼。“它醒了。”身后，盘龙军将领围拢过来，甲胄铿锵。“将军，是否追击？”贺灵川摇头，刀尖轻点地面，三道元力如游蛇钻入土中：“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取三万斤玄铁、两千坛烈酒、三百担硫磺，今夜子时前运抵枯骨峡口。另派五百死士，持‘断脉锄’掘开峡口西侧山腹——记住，只挖三尺深，见红即止。”众人面面相觑。断脉锄是盘龙军特制刑具，专破地脉灵机，挖三尺见红？那下面莫非是……“血髓矿脉的表皮。”贺灵川翻身上马，马蹄踏过寨中水洼，倒影里他的瞳孔深处，竟有两轮幽暗漩涡缓缓旋转，“牵肠咒要吸血，我们就给它最烈的血——玄铁融酒为浆，硫磺燃尽地脉，断脉锄破开矿皮……等它吸饱了，自然会撑破自己的壳。”他勒马回望，夕阳正沉入枯骨峡锯齿般的山巅，将整条峡谷染成一片粘稠的暗红。风里忽然飘来奇异甜腥，像是陈年蜜糖混着铁锈，又像腐烂的桃子。“高怀远以为，他是执棋者。”贺灵川轻笑一声，浮生刀鞘叩击马鞍，发出清越鸣响，“可惜，牵肠咒的母体，从来不是他。”他策马转身，玄色披风猎猎如旗：“去把盘龙荒原所有‘镇魂碑’的位置图，给我拿来。我要知道，哪一座碑下，埋着真正的‘血髓之心’。”暮色四合，枯骨峡口，风突然停了。峡谷深处，传来第一声沉闷的搏动。咚。像一颗巨兽的心脏，在地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