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灵川的心提了起来：“有多少个？”“不多，可能只有几个。消息源的可信度很高。”温道伦不解：“他们找到合适的皮囊？”“很可能是仙人皮囊。贝迦满世界去掏仙人洞府，总会有些收获。”钟...王陆拾的左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傀儡木偶。他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滑入衣领，后颈一片冰凉——不是因为冬夜寒气，而是那股森然杀意已如毒蛇盘踞脊椎，稍一松懈就要噬心断骨。“能。”他咬着后槽牙重复，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我能调阅芥城军需司‘隐账’副本，那是伏山将军特批的密档，只存于城守府地窖第三层铁匣中，钥匙在我腰带暗扣里……”话音未落，他左手已自行探向腰间，拇指顶开玄铁暗扣，“咔哒”一声轻响，一枚乌沉沉的六棱铜钥滑入掌心。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摊开手掌，将钥匙递向身后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阴影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却泛着冷玉般的青灰光泽。它没有触碰钥匙，只是悬停半寸之外，五指微张——王陆拾手中钥匙竟如被磁石牵引，倏然腾空，稳稳嵌入对方掌心。“隐账？”那中性嗓音再度响起，不带起伏，却让王陆拾耳膜嗡嗡作响，“伏山烈连自己的粮道都敢藏私账，倒真不怕龙喉关前线饿死三万将士。”王陆拾心头猛地一沉。伏山烈是谁？是贝迦镇南大将军，是亲手斩下盘龙荒原七座城池旗杆的杀神，更是如今坐镇白沙湾总督粮秣的实权人物。此人连贝迦皇室都忌惮三分，只因他麾下三十万铁骑皆效死命，粮草军械自成体系。而隐账……那根本不是什么密档，是伏山烈用血与火铸就的暗网——每一条运粮线背后都连着数十个被屠灭的村庄，每一笔丹药支出都浸着百名童男童女的骨髓，每一车械武底下都压着三百具匠人尸骸。这账本若现世，贝迦朝堂必起滔天巨浪，伏山烈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挡群臣反噬。可此刻，他连吞咽都不敢用力，唯恐喉结颤动惹来杀机。阴影里那人收了钥匙，缓缓起身。屋内光线仿佛被抽走大半，连窗棂透进的微光都黯淡下去。王陆拾终于看清对方轮廓：高挑瘦削，一身鸦青劲装，外罩玄色云纹披风，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最骇人的是其双目——并非漆黑，而是泛着幽微的银白，如同两粒凝固的月华，在暗处无声燃烧。“你认得我么？”那人忽然问。王陆拾怔住。他当然不认得。可就在这一瞬，他脑中轰然炸开一段画面：半月前芥城西市口，一辆倾覆的粮车旁，七名押运兵横尸当场，脖颈齐整断口泛着青紫，而远处茶棚檐下，一道青影端坐饮茶，袖口微扬，露出半截缠着黑鳞绷带的手腕……“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白沙湾火场那天，你也在！”那人唇角极轻地向上一扯，算不得笑，倒像刀锋刮过生铁：“你记性不错。可惜，记性太好，容易活不长。”王陆拾浑身汗毛倒竖。白沙湾七座粮仓焚毁当夜，他正陪伏山烈饮鹿血酒！彼时烈焰映红半边天幕，伏山烈抚须大笑：“烧得好！烧得干净！省得那些蛀虫再往账上添油加醋！”——原来那人早已潜伏在侧，听尽所有密语！“你到底要什么？”他脱口而出，额角青筋暴起，“若为粮草，我可为你开三道通关文牒；若为丹药，芥城地下库藏有三百炉‘赤霄续命丹’；若为……”“闭嘴。”那人抬手，食指虚点。王陆拾只觉天灵盖一凉，仿佛有根冰锥刺入泥丸宫，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鸣如万鼓齐擂。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案才没栽倒，鼻腔骤然涌出两道温热腥甜——竟是七窍流血！“我要的，从来不是粮，不是丹，不是刀剑。”那人缓步踱至窗前，抬手推开半扇木窗。朔风卷着雪粒扑入，吹得案头烛火狂舞，将他身影拉长扭曲，如魔似鬼，“我要贝迦的‘脐带’。”王陆拾瞳孔骤缩。脐带？贝迦自登临茂河平原以来，便以白沙湾为咽喉，以龙喉关为利齿，以芥城为腹心，三者勾连成网，支撑起整条战线。而脐带……唯有贯穿三地的“归墟漕渠”！那是贝迦耗十年光阴、驱百万民夫、填三千修士性命凿出的地下暗河，引东海之水逆流西行，既供军士饮水，又载粮船穿山越岭，更在渠底暗布七十二处阵眼，以仙人遗骨为基，熔炼九条地脉龙气为引，堪称贝迦南征之命门！传说渠成之日，天降血雨三日，渠水赤如熔浆，至今未褪。“你疯了？”王陆拾失声，“归墟漕渠主阵由木宿真君亲自设下，渠底七十二阵眼皆刻有‘镇魂符’，擅入者神魂俱裂！便是真君亲至，也不敢踏足渠心三丈之内！”“木宿真君？”那人嗤笑一声，袖中忽有银光一闪。王陆拾只觉右眼剧痛，仿佛被滚烫铁钎捅入眼球！他惨叫一声捂脸，指缝间却见一滴血珠悬浮半空，缓缓旋转，血珠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符文，与芥城军需司账册末页的朱砂印记一模一样——那是木宿真君亲题的“鉴印”，专用于核验军资真伪。“你……你偷了真君的鉴印血？”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偷？”那人指尖轻弹，血珠倏然爆裂，化作七点猩红星芒，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微缩舆图：白沙湾港口、龙喉关隘口、芥城转运仓……最后，七点红芒如蛛网般向地下延伸，精准钉在七十二处阵眼位置，“这是他三日前呕出的心头血，混着三十七位阵法师的魂魄炼成的‘血引罗盘’。你猜，他现在还剩几成修为？”王陆拾如坠冰窟。木宿真君重伤退守白沙湾，此事军中秘而不宣。可若真如对方所言，那场突袭根本不是为劫粮，而是为剜心！贺灵川的虎翼军佯攻外围，真正杀手早已潜入白沙湾，在真君疗伤之时取其心头血，再以血为引，逆推阵眼布局……这等手段，已非人间兵法，近乎仙家诅咒！“你究竟是谁？”他喘息粗重，肥硕身躯止不住发抖，“盘龙荒原早无仙人，你们哪来的……”“仙人消失之后，”那人转身，银白双眸直刺王陆拾灵魂深处，“留下的不是废墟，是坟墓。而我们——”他顿了顿，玄色披风无风自动，猎猎如招魂幡，“是替他们收尸的人。”话音落，窗外雪势骤急。王陆拾突然发现，自己左脚鞋袜不知何时已被褪下，脚心赫然烙着一枚暗红符印，形如蜷曲幼龙，正随他心跳明灭闪烁。他想跺脚擦去，可脚趾僵硬如石，连最细微的抽动都做不到。“这是‘龙蜕印’。”那人俯身，指尖几乎触到那枚符印，“归墟漕渠每开启一次，渠底龙气便要蜕一层旧皮。你脚底这印，会引动第七阵眼‘蜕鳞台’共鸣。十五日后子时，你站上台心，印痕自会撕开渠壁，放出足够三万大军通行的地脉裂隙。”王陆拾如遭雷击。蜕鳞台？那是归墟漕渠最凶险的阵眼之一！传说曾有三位仙人联手破阵，结果两人当场化为齑粉，一人虽逃出生天，却在归途吐尽五脏六腑，临终嘶吼：“渠底有活物……它在吃阵法！”“你让我送死？”他嘶声力竭。“不。”那人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小截枯枝，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龟裂纹路，却隐隐透出温润玉光。枝头残留半片残叶，叶脉竟是流动的金色液体，在昏暗中熠熠生辉。“龙息木。”王陆拾失声惊呼。此物仅存于盘龙荒原最北的“葬仙谷”，传说乃上古应龙涅槃后遗落的肋骨所化，一截可续断肢、二截可返魂魄、三截可……重塑肉身！“你服下它，蜕鳞台的反噬之力会削弱七成。”那人将龙息木抛来，枯枝在空中划出一道暗金弧线，“但代价是，你从此不能踏出归墟漕渠十里之外。一旦逾界，龙息木便成催命符，将你血肉尽数蚀为养分，喂给渠底那东西。”王陆拾伸手接住。枯枝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他盯着那半片金叶，忽然想起幼时祖父讲过的故事：盘龙荒原未陷落前，有仙人曾立誓“宁毁此身，不堕此渠”。后来渠成，仙人果然化为渠底基石，而渠水至今泛着淡淡金光……“你祖父王绪，”那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砚台，“当年签发第一道‘凿渠令’时，用的可是这支笔？”王陆拾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常年悬着一支紫檀狼毫，笔杆刻着细密云纹，笔尖隐有龙吟。那是祖父亲授的司农卿信物，从未离身！可此刻，笔杆赫然断裂，断口参差，似被巨力生生拗折。而断口处，正缓缓渗出一缕金线，蜿蜒爬向他脚心的龙蜕印……“你……你什么时候……”他牙齿咯咯打颤。“就在你醉卧美人膝时。”那人转身走向门口，玄色披风翻涌如墨云，“记住，十五日，子时，蜕鳞台。若你敢报信，或试图毁印……”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银芒，轻轻拂过王陆拾左耳，“你耳朵里那只‘听蛊’，就会把你的魂魄，一寸寸嚼碎。”王陆拾猛地抬手捂耳——耳道深处，果然有异物蠕动！他瘫坐在地，冷汗浸透里衣。窗外风雪呼啸，而书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之声。案头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摇曳中，他看见自己肥胖的倒影映在紫檀案上，而倒影身后，那团阴影已杳然无踪，唯余半开的窗扇，在寒风中轻轻晃荡，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嘴。他颤抖着摸向腰间断笔，指尖触到断口金线，灼痛钻心。可更痛的是心底翻涌的寒意——祖父签发凿渠令那日，他才五岁，记得祖父将笔尖金光映在自己眼皮上，笑着说：“承颖啊，这光能照见人心。将来你若为官，就用它照照，看看底下人骨头是不是还白净。”如今，金光犹在，可骨头早被血锈蚀透。王陆拾挣扎着爬起，拖着灌铅的双腿挪向书架。他必须找到隐账。不是为活命，而是为确认一件事：伏山烈的隐账里，是否也记载着“葬仙谷”三个字？是否也标注着“龙息木，存于第七阵眼椁室”？指尖拂过一排排竹简，灰尘簌簌落下。他忽然停住——最底层角落，一卷素绢裹着的册子歪斜插在缝隙里，封皮无字，却用三道黑绳捆扎，绳结打得古怪，形如盘绕的幼龙。这是祖父的私记。他扯开黑绳，素绢展开，墨迹如新：【庚子年腊月初七，伏山烈遣使至灵虚城，索龙息木三截。予拒之，言此物乃盘龙圣物，不可亵渎。烈笑曰：“圣物？待我掘开葬仙谷，看它底下埋的到底是仙骨，还是人粪！”遂强夺一截而去。今夜观天象，紫微黯淡，帝星旁有赤煞冲斗……恐有大变。】墨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半句被一道凌厉剑痕劈开，深及竹简底层，仿佛执笔者被人一刀斩断手腕。王陆拾死死攥着素绢，指节泛白。伏山烈抢过龙息木？那今日这截枯枝，究竟是从伏山烈手中夺来，还是……从祖父坟前盗走？窗外，第一缕惨白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半片金叶，叶脉中的液体已停止流动，凝固成一道细长血痕，蜿蜒指向芥城西北方——正是葬仙谷所在的方向。而王陆拾脚心的龙蜕印，正随着晨光渐亮，悄然转为暗金之色，如同沉睡的龙瞳，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