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人知我心?......”
乐团中琼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她感觉鼻腔里掠过了什么甘甜又酸痛的东西,长笛和竖琴的声音此时漫了上来,像水慢慢浸透宣纸。
单簧管吹出一段绝美的旋律,但在欢愉和哀伤之间那个狭窄的地带反复徘徊起来,每次快要笑出来时,就转个弯变成叹息。
“当忡悒逐渐靠近,这灵魂的荒颓花园,
欢愉褪去,歌声熄灭,溃散成灰.......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乐队神经质般地追逐着范宁的声音,形成一种酩酊忘情的呐喊,当范宁唱到“溃散成灰”时,声音突然哑了,哑得像真的吞了一把灰,前排有人想咳嗽,又立刻忍住,随后,范宁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乐队所有的乐器又在
下一刻全部响起,溅起了一大片刺耳的金属碎屑!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这声音实在太满了,满到交响大厅的回音壁都好像往外鼓了一下,然后,一切,又被突然抽空。
罗伊猛地攥紧了拳头,在声部休止的时候,她的指甲忍不住陷进了掌心。
因为早在那篆字浮现的瞬间,她脑海中就毫无预兆地炸开了另一片熟悉的记忆,不光是声音,还有情绪、画面、光影、气味种种!
在那个遥远的东方,那个少年的故乡,在那弥漫着油画松节油的小地下室,她曾认真听闻,沉吟,垂下眼眸,而后提问。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这句话对应的原文呢?”
“没有直接对应。”那少年在摇头,“也许算整体呼应吧,确实没有......嗯,勉强要找的话,可能就是刚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诗不可译。”她曾出神片刻,然后如是评价。
《悲歌行》,这是李白的《悲歌行》,他给我读过,他之前给我读过......罗伊的眼眶红了。
“主人啊!你的酒窖里溢漾着金色流泉,
我怀中琵琶犹抱半壁江山。
拨弦如裂帛,倾杯敬虚妄,
你我共醉此朝之胜,浮生何须千年之名?”
舞台上范宁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接近呢喃,“金色流泉”的音节唱得近乎温柔,但温柔底下,又压着一种冰冷的喟叹。
“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干钧金......”
不光是罗伊,琼和希兰都感觉到了。
眼眸失神,喃喃自语。
“你我共醉此朝之胜,浮生何须千年之名……………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少年的魔号》与《东方之笛》,那千头万绪的“雅努斯民俗歌曲”,与遥远时空中神秘东方的诗歌,竟然,在此时重合了。
大提琴的声音再起来时,不知为何这般孤独,罗伊下指,一根根把弦拨响,每一声都干涩清脆,像枯枝折断。
瓦尔特指挥的左手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动作,手掌向上平托,然后慢慢翻转,像把什么东西倾倒出去,一遍,又一遍。
巴松管在他的手势底下吹出一段滑稽的走句,那旋律歪歪扭扭的,像醉汉的步子,范宁则在舞台上纵情旋走。
“悲来乎!悲来乎!
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
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悲中酒!”
她们,包括少部分听众,此刻甚至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宽袍散发的身影在月下狂饮、挥剑、长啸!
某种原本蜷缩起来的“午”的因素,给“道途”中最关键的人,最关键的节点先行展示了出来。
那带着神秘东方色彩的身影,与范宁此刻的孤绝舞台形象,就如同镜子的两面。
尤其是那句在原诗中找不到的对应的“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此刻竟成了一句无法摆脱的宿命咒语,在每段唱段的尾部,成了反复强调的叠句。
“举杯吧,挚友!此刻即全部。
且饮尽这绝望的甘霖??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范宁的歌声慷慨纵情、雄浑悲壮。
这第一杯悲愁之酒,致敬余烬,致敬虚妄,致敬死亡。
自然永恒与人生短暂的尖锐命题,在第一乐章便以对立的形式牢牢设下,饮酒不再是单纯的享乐,而成了一种直面甚至对抗死亡虚无的绝望方式。
悲愁也绝非感怀伤逝,而是神性的悲悯、真理的拷问,代人类朝这个世界所发出的最深沉的喟叹。
“他曾教导我们雅努斯的会众,说喝酒的,必以为苦………………
此刻,范宁已离开后的西大陆,那些院线中的神父和会众感到胸口发闷,所有乐器都在音域的极限处嘶吼,声音混成一堵厚厚的墙压过来。
然而范宁告诫般的音调却在不断从混沌的迷雾中透出。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再现部较短,那句箴言每重复一次,就移高一个调,却愈发显得单薄和暗淡无光,某一刻乐队突然收住,只剩下一把中提琴在底下拉着一长串不安的颤音,那声音细得像蛛丝,缠在人喉咙口。
"
.生命的余烬是黑暗,黑暗的余烬是死亡!”
范宁的声音在最后碎裂开来,散成一片残响。
瓦尔特的手势骤然收住。
寂静再次降临,这次很长,长得让人不知所措。
乐手们垂着手,乐器还抵在肩上,唇边,但不再发出声音,观众席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直到有一小部分乐手略微站起,探身去翻面前的谱页,这才搅动了滞涩的秘氛,个别听众的胸口得以剧烈起伏起来。
他们看着舞台上方照明灯的光束,光束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那些灰尘也开始慢慢旋转。
范宁退后一步。
一直沉默的夜莺小姐此刻走到了前面。
瓦尔特指挥的右手略微往前伸了点,但没有预备拍,手直接停在半空。
然后,小提琴声部,所有人把弓子轻轻搭在弦上,开始拉动。
第二乐章,“der EinsameHerbst”(寒秋孤影),d小调,表情术语指示为??缓慢、沉重而疲惫地。
引子占了相当篇幅,弦乐的流动持续不断,永远在一个音高附近微微起伏,像水面永远不会停息的波纹。
它轻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它只是一层薄雾般的背景,但在雾里,一切轮廓都开始模糊。
双簧管的声音紧接着从弦乐的冷雾里浮出,呈现一种筋疲力尽的弧度,听众们感到浑身凉意袭来,皮肤突然收紧。
“秋雾,迷失于湖面蓝绸之中,
霜绣白花,覆满枯草,宛若画者挥洒泪痕。
然而花芳早已不复,
飒起无情秋风,?烈遍折娇柔。”
夜莺小姐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像歌唱,更像是把诗句一个音节一个字音节在地面上。
前一杯酒致敬余烬的死亡,而这第二杯酒,致敬感怀伤逝的灵魂,致敬艺术家的生而惆怅。
双簧管与她的歌声交织一起,旋律相似,但更低,更暗,总体在下方三度的地方移动,偶尔交错在一起,会产生一种不稳定的错置感,让叹息声仿佛有了重量。
“灯芯颤尽最后暖意,我向长眠之地匍匐而行,
且让我拾得慰藉,且让我获得憩息。”
悲戚的孤独者在吟唱。
稀疏、萧瑟、冰冷的乐队背景声,跟随歌声流动了很多小节后,忽然有圆号的独奏声,从舞台右后方传来了过来。
号角声出来时是温暖的,圆润的,但温暖里透着一种遥远的距离感,像回忆里的一点光。
舞台荡漾的虚空中,不再是惊鸿一瞥的篆字,而是一片连绵的,带着水墨晕染感的中文诗行缓缓铺开。
钱起《效古秋夜长》。
“秋汉飞玉霜,北风扫荷香。”
“含情纺织孤灯尽,拭泪相思寒漏长。”
那充盈天地、无处可逃的悲凉,与交响乐团奏出的声响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