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惘,失落,遗憾萦绕众人心间。
又见范宁抬起右手,抬到胸口高度。
木管声部突然爆出一片杂音,一堆装饰音的堆积颤音,倚音、回音,各种小音符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极不稳定的速度与调性,打破了前一乐章结束时的寂静。
“若人生仅是梦境法庭,
为何跪接辛酸的判决?
我终日痛饮,直至躯壳崩解,
直至灵魂溢出杯缘!”
范宁宣叙起一条春意盎然的迷人旋律,却在豪放与梦呓间切换,如醉如痴,如梦似醒。
第五乐章,"der TrunkeneFruhling”(春天的醉者),A大调,表情术语指示为欢快、狂放、踉跄。
这第五杯酒,敬一切世间尚怀理想主义之人。
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这个乐章极短,很快就来到发展句简单的变化与重复,素材却依旧得到充分的展开,弦乐拨奏出一串不规则的节奏,忽快忽慢,忽重忽轻,完全无法预测下一个音什么时候来。
低音提琴在拨弦时甚至“用力过猛”,琴弦反弹打指板,发出“啪”的脆响。
乐队突然安静,延长的休止符中,一只单簧管吹出一个孤零零的长音,直直地刺进空无里。
“觉来眄庭前,一鸟花间鸣。
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
范宁张臂于天际,声调忽然带上了瞬间清醒的温柔。
瓦尔特手势翻飞之间,乐团中八度对位,扩大对位,倒影与密接和应等复调技法频现,旋律却古色古香,高洁淡雅,从商调五声转为宫调五声,后又换至带有清醇爽朗之气的变羽调......一切浑然天成!
在某种“午”的启示之秘境中,听众彻底领会了这神秘异域诗歌中的东方意境,这一刻,哪怕不借助他们熟悉的语言,也能体悟其本真。
他们感到了微寒的春风,嗅到了沁人的花香,甚至不时听到了几声燕雀动人的歌唱。
乐队开始加速。
所有声部进入一种狂乱的奔跑,指挥的手势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大,大到衣袖带起风声,定音鼓敲出连续的滚奏,频率越来越密,密到分不清单个的鼓点。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
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乐章在狂欢气氛中结束,彻底沉入醉梦。
至此,杯中之酒饮尽。
一路聆听到此刻,尽管那些从舞台虚空中荡漾而出的光影,是如此浩渺,纷繁、宏大、森罗万象,但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时间过去并得不长。
曲目单上一共标注了六个乐章,可一连五个乐章,都是篇幅极为精炼的短篇。
它们似乎仅仅构成了音乐的第一部分。
那么,这最后的一个乐章?......
一道更加沉重的场景之幕,如巨石碾动般徐徐打开。
《大地之歌》终章,“der Abschied”(永别)!
"dt......" "dt......"
低沉、压抑的锣声从舞台最后方传来,一声,一声。
不是敲击,更似摩擦,大槌沿着锣面边缘动,一种低沉的嗡鸣,进入听众脚板,进入听众颅内,一路传到心脏与脊椎。低音弦乐器在最低音区拉出一个长音,像地底深处的闷雷。
“do/re/do/xi/do!
"do/re/do/xi/do !
在这片厚重的底子上,双簧管开始吹奏一个重复、极快的回音音调。
那拖长的尾音与颤动竟然带出了其他时空中的声响,竟然出现了一种风雨飘摇的“武侠感”和“肃杀感”,就像边塞里排箫、箜篌或羌笛的凄楚飘扬之声。
“夕阳度西岭,群壑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范宁的声音从各处时空低吟飘来。
终章第一部分,歌词文本,孟浩然《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此时甚至不是作为声乐体现于总谱之中。
而是一种配器,一片回响,一类启示。
酒已饮尽,这尘世间最后一曲,先敬过往一切逝去之物,一切不计其数之代价。
第一小提琴拉出一个长音。
两拍后第二小提琴进入。
再两拍后中提琴,再两拍后大提琴。
每个声部进入时都带来一个新的音高,那些音高叠在一起,形成一个缓慢展开的和弦,和弦不断变化,变化得极其缓慢,慢到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察觉它动了,如此......逐渐渲染成为了一副意境悠远深沉的......水墨画。
“夕阳沉没于山岭之外,夜幕低垂在群壑间。
夜凉如水,微风轻送,
月儿有如一弯银色的小舟,悠游于深蓝的星海之中。”
呈示部主题,夜莺小姐低沉起音。
起初极冷,后续有了一点点温度,唱到“小舟”音节时,更是出现了一丝轻柔的起伏。
水面荡开涟漪,竖琴的琶音从低到高、清亮透明,如星辰一颗颗点亮,萧瑟的木管不时在上面飘动,更添愁情。
“这世界沉沉睡去,万物在安眠中呼吸,
所有的热盼与期待,都已走回梦中。”
展开部的第一部分,长笛和单簧管开始对话,长笛吹一个短句,单簧管用时值扩大的对位回应.
一句,等很久,另一句。
正是令人无法入眠的时辰的调子。
万物在安眠中呼吸,但歌唱之人没有,乐队全体进入极弱奏,声音薄得像一层纱,纱后面还是纱,在那片极弱的声响中,夜莺小姐的声音反而显明起来,只是,音节与音节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夜晚的凉风徘徊在松树间,
我独立松林悬垂的夜色,
等待着一位旧友,
等待着向他做最后的告别。”
展开部第二部分是器乐段落,感情变化幅度很大,基调虽未变,却似乎很有发展的活力,也略有一些温暖的弧光在瓦尔特的手势中跳跃。
毕竟,有“等待”,就意味着希望。
只是,突然的转调,整个乐队毫无预兆地移到一个遥远的境界里,那沁凉的秘氛让所有声音都沉了下来。女中音的声音也冷了,冷得僵硬。
弦乐开始奏震音,所有提琴的弓尖都在弦上快速抖动,抖出一片落寞又遗憾的嗡鸣。
“我期盼旧友得见这月色,
一如见证永恒孤寂的辉途,
我在披拂萝藤的小路上拨弄琴弦,
然而那人身在何方?”
咣!!!-- ??大锣阴森的音响陡然而至,乐队音响由高而低,将众人推向了幻灭的深渊。
部分听众席上的人剧烈颤抖起来。
低音提琴拉出一个持续的低音,那低音不变化,就持续着,像大地的心跳。
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舞台千头万绪的虚幻潮水之中,依稀可见范宁的身影站立月下,手持折扇,一袭长衫,于冥冥之中低语吟唱,身边仅有一台古琴作伴。
“铮!”
而那声大锣叩击的幻灭音响,竟然与其间画面中古琴的挑弦声重叠了。
“敬礼!!??"
同一时间,不同各地,警戒肃杀的信号呼声响彻天际。
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特巡厅乌夫兰赛尔分部,看守严密的悬挂警安局标志的庭院;帕斯比耶北街1050号,圣塔兰堡特巡厅总部,灰黑色的双子大楼.......均有一群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定在黑夜里,手臂划出完全一致
的弧度,作出属于那个组织的致敬手势。
黑色帽檐之下,露出一双双凝望旗帜的眼睛。
青、灰、白三色配色,窗户与书柜的简约线条背景,露出约1/4弧线的巨大圆桌,圆桌上的一把小刀。
那面讨论组的旗帜,开始徐徐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