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不是屏障,是介质。
世界表皮已在来时之处,质感一步步从身体上剥离,那些属于尘世的、混杂着烟火气、情绪、记忆和物理定律的稠密触感,像一件厚重的外套被留在门外。
移涌,荒原区。
各色的耀质在空中游弋,脚下的沙砾向后铺展到视野尽头,延伸到悬崖与瀑布所在之处,铅灰色天空的交界处是一条绝对平直,毫无起伏的线,没有风,脑海里有种持续的,极低频的嗡鸣,像是空间本身在缓慢振动。
这是一条来时的路,如今范宁重新走过,重新体会着那种涣散而模糊的感觉??冷却的灰烬,旧梦的残渣,浓雾的低语,在树皮带伤的林地间穿行,擦过肩头的低垂枝桠,并不存在的刺痛,偶然经过的“月光”,短暂停留于发
间的冰冷银质触感。
移涌,环山区。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沙地渐渐有了坡度,质感变得坚实,同心圆的纹理浮现,步伐像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脊骨化石上,风带来了更多声音的碎片。
移涌,盆地区。
空气越来越“稠”,大地凹陷的边缘像一张巨口,浓稠的乳白色光雾在其中缓慢旋转,光雾深处,隐约可见奇石兀立,范宁踏入光雾,感受着其中粘滞与温暖,如同沉入一池回忆的羊水。
世界各地,三十九座特定院线的大厅,以及,之前上演了《大地之歌》的院线总部。
听众均已散场,安全通道大门紧闭,但每座院线中间前两排的听众席上,重新坐上了二三十个人??选中的有知者、艺术家,或灵性符合要求,值得信赖的学者们??院线总部则更多一些,旧日交响乐团所有乐手。
如此,加和之数过干,他们代表了全世界的见证者,遵循着“27→9→3→1”的院线映射关系,共同隐喻起“道途”的汇聚指向之处。
他们均目不转睛地盯着“空荡荡”的舞台。
眼前却不是现实世界的景象。
一片模糊晃动的,如同水下视界般的画面,两个并肩的人影轮廓,走在一条发光的、不断向上的阶梯上,阶梯两侧是流动的色块和几何形,无法辨认具体是什么,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低沉持续的,类似管风琴音管发声的
嗡鸣,直接震荡在颅骨内侧。
他们看不清那两人的脸,但知道那是谁。
有人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摸眼前晃动的光影,手指穿过的只有空气。
辉塔之内。
范宁一步步在天空深处这座巨大的、反向漏斗状的漩涡内行走。
光晕重重纠缠荡漾,如日环食般的金色光环与深不可测的黑影彼此嵌套、旋转、流淌,更高处的枝桠激情难抑,如火焰般熊熊燃烧,再往上,那些真知的光芒足以撑裂颅骨。
但他不需要攀升,道路在他脚下自行“流淌”,承载着他向上。
那些旧伤口不过只是沿途的景观。
灯影之门,一片温暖稳定,令人昏昏欲睡的黄光区域,如童年安全的夜晚,皮肤上留下烛泪般的微?。
启明之门,无数旋转的几何光斑,构成一座门户,思维经过时,如同理性晨光照耀下的玻璃。
旋火之门,纯粹的热与运动的领域,灵性被灼烧得噼啪作响,拗转为看不见的火焰旋涡。
招月之门,带着吸引力和悲剧性的伤口,在最深邃最难解的灭绝的裂缝之后,是潮汐般令人安宁的引力。
极夜之门,所有沉睡的暴力在黑暗中酝酿,穿行者既有可能升得更高,也有可能从某个豁口直接坠入虚界。
拂晓之门,无可遮挡的白昼,璀璨夺目的光华,一切似乎都可以重新定义,醒来前的最后一瞬,以神智入侵世界意志的关口。
范宁走过它们,步履平稳,如同翻阅一本早已熟读的巨著,每一步,都在将自己作为凡俗生物的重量??连同那些沉郁往昔的碎片?留在更下方的漩涡里。
院线中的人们看到了两位被多重光环笼罩的,逆流而上的剪影,穿行在失真而瑰丽的、由人们各自潜意识拼贴出的意象洪流中......有人看到他们在熔化的星空间行走,有人感觉他正沉入冰冷的海渊,有人听到了断续的、庄严
到令人落泪的和弦………………
行走世间,然后直达苍穹。
终于,前方,是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边界。
F先生再次伸手,作出“请”的手势。
这两人都曾以先驱之路取得了“穹顶之门”的伤口通行权,甚至F先生的时间恐怕更早,比波格莱里奇还要早。
此时范宁率先伸手,触碰到那了原本无可打开的表面。
没有阻力,剥离感轻如叹息。
院线总部听众席上,众人眼前的模糊画面,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不再是阶梯,不再有色块,画面变成了一片纯白,亮而刺眼。
两个不大的人影轮廓,先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立体化”的白上。
然后,两个人影周围的“白”,又开始浮现出花纹,极其精美、繁复,对称的装饰花纹??蔓藤、玫瑰、宝石、几何图形、天使与圣徒的小幅画像,它们从纯白中“生长”出来,颜色总体较浅,近乎背景,线条清晰,色调美丽,
质感却......像贴在平面上的墙纸,没有厚度,没有阴影,没有更多光影变化。
这些景象过于超越,又有些陌生、抽象、不安,即便是接触过“普累若麻”之人恐怕都会陷入困惑。
希兰、琼和罗伊却忽然猛地按住胸口,不同程度地弯下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不是因为疼痛,是一种“连接被拉紧”的感觉。
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分别从她们胸腔深处穿出去,一直向上延伸,然后那线被直了,拽着三人的灵性或神性核心向前倾斜。
琼和罗伊相视一眼,交响大厅的光线将她们颤抖的影子投在了听众席间隙。
“你……………”希兰眼神有些涣散,对着空气喃喃,“你到那儿了吗......”
“是不是感觉有点像下方曾经的辉光花园?”F先生在行步间微笑。
“这点倒不难猜到。”范宁淡淡回应。
辉光花园,辉塔的中部,下三重灵性之门与上三重神性之门的分隔地带,灵知与真知的混合区域,“普累若麻”往下可以沉降到的最低地带,景象相对安详,危险相对不大??如果不是去尝试进一步攀升,尝试摄食见证之主们
沉降下的真知残余的话。
曾经的辉光花园的景象,应该是居屋被光线照射后,在辉塔中部所留下的一道投影。
所以有点像,存在某些方面的神似,很正常。
因为这里就是居屋。
范宁回头望去,那道不似边界的光滑包合平面已在身后,流溢着一些矛盾的淡而深邃的紫彩,门的来时那边,是凡俗生物所能抵达的顶点,而门的这边,自己的站立之处,是......如此难以言喻的所在。
声音在这里被彻底抽离,只剩下一种庞大的、包裹一切的寂静,光线无处不在,均匀、柔和、无影,照亮每一寸光滑如瓷的纯白地面和空气本身。
他们开始行走,范宁打量四周,各种景象随着他的观察开始“生长”。
一片山谷,一座花园。
完美得不真实的翠绿草坪,边缘锐利得像用尺子和刀裁剪而出,每一株灌木的叶子都形状相同,色泽均匀,没有虫蛀,没有枯黄,排列成绝对对称的几何图案,鲜花开放,玫瑰、百合、鸢尾......花瓣的层数、弧度、颜色的渐
变遵循着优美的比例,美丽得惊心动魄,美丽得毛骨悚然。
范宁走过,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但仿佛有无形的压力,有些花朵随着他的踏步悄然化为极细的、彩色的光尘齑粉,无声消散,而空缺处瞬间又“长”出另一株一模一样的来。
这片花园,这座由层层叠叠的“美丽神秘贴纸”塑成的山谷,辉煌如珍藏品,神圣如展览馆,空气中弥漫着非花非木的抽象的“芬芳”。
范宁沿着一些小径绕了绕。
眼前的这一条,两旁立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篱笆,篱笆里开着永远不会凋谢的玫瑰,小径地面铺着规则的白色石子,石子大小完全一致,排列成完美的几何图案。
范宁伸手去触碰一片玫瑰花瓣。
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某种坚韧的有弹性的塑料,他轻轻捏了一下,花瓣没有破损,只是微微凹陷,松开后立刻恢复原状,当然,如果用力,它还是会化为玻璃般的齑粉。
范宁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小径蜿蜒,通向一个小植物园,植物园里有喷泉,水柱从天使雕像手中捧着的瓶子里流出,落入下方的水池,水看上去是凝固的,不会流动,不会溅起水花,但伸手搅动,它也会哗啦啦流动。
这植物园中央有一张白色石桌,两把白色石椅。
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范宁走过去,看向书页。
页面上是工整的手写体文字,用的是某种古老优雅的字体,字体较小,信息较密,内容是关于音乐理论的论述,观点精辟,逻辑严密,范宁翻到下一页,内容完全一样,再翻一页,还是一样。
他合上书,又想看看别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F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蠕虫。”范宁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