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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万盛世》正文 1697钱庄招股
    “回去,自己向宫里递请罪奏本。另外,尽快布置下去,全国范围内,再次清理包括白莲教、罗教在内的邪教组织。”魏广德不希望锦衣卫换指挥,所以提点刘守有一句,让他知道奏疏该怎么写。全国...“招股之事,分三步走。”魏广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沉静,“第一,宗室、勋戚、六部堂官及京中四品以上实职官员,可认股,每人限五十股起,三百股封顶;第二,南北两京商帮,凡入会者,须经户部与锦衣卫双重背书,验其资籍、行状、有无劣迹,方可许其入股,每股千两,最低十股,上不封顶;第三,民间士绅、富户,暂不开放——不是不愿,是不敢。”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诸位可知,去年京师‘聚义钱庄’倒闭,牵出多少桩旧债?七百二十三张借据,背后连着一百四十七户举人、进士,最小一笔,是万历八年恩科的落第举子,借银二十两,三年未还,利滚利至八百七十两。账面写的是‘典当活契’,实则是拿功名作押,若不还,就断其仕途前程——这已非放贷,是控喉之术。”申时行脸色微变,王家屏则默然捻须,指节泛白。“所以,钱庄开张头一件事,不是揽储,不是汇兑,而是清账。”魏广德声音低而稳,“刑部会同都察院、锦衣卫,已分三路:一路查各勋府名下庄口、钱柜、典当字号;一路查顺天、应天两府乡试录册,逐人比对历年借贷流水;第三路,由东厂暗布眼线,专盯京中‘子钱铺’夜间密会、银钱出入、文书转手。所有借据,但凡利率超律,或以功名为质,或以田宅虚押、无地契无印信者,一律作废。本金照还,利息按大明《问刑条例》所定‘月息三分,年息三十六’为上限,多收者,追缴入官。”申时行缓缓道:“首辅此策,看似雷霆,实则寸寸留余地。废约不废人,追利不追责,既断其爪牙,又不掀其屋瓦。”“正是。”魏广德颔首,“那些放债的,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朝廷要动,早把真账烧了,假账藏进坟茔夹层、佛龛底座、甚至自家祠堂梁木里。可他们忘了——人还在。一个举子,当年借银三十两赴京赶考,如今点了翰林,他怕不怕被查出当年签过‘卖身契’式借据?一个县令,三年前欠了英国公府五百两‘盘缠银’,如今正督理河工,他敢不敢让刑部查他当年写的‘甘愿以俸禄十年抵偿’手书?只要人还在朝堂,在地方,在衙门,这张网,就不必全撒,只需抖一抖边角,便够他们彻夜难眠。”王家屏忽而抬眼:“那若有人铤而走险,散播流言,说钱庄乃首辅私产,专为敛财、剪除异己呢?”魏广德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递予二人:“这是户部刚呈上的《大明钱庄章程附则》第七条:钱庄设‘股东监察院’,由宗室推举二人、勋戚推举二人、文官推举二人、商帮推举二人、士绅推举二人,共十人组成。每年春秋两季,由都察院主审、大理寺协查、锦衣卫稽核,公开核查钱庄账册、汇兑流水、放贷台账、盈亏明细。所有核查报告,抄送内阁、六部、通政司,并刊于《京报》头版,另誊三份存档于皇史宬、国子监藏书楼、顺天府学宫。”申时行接过细看,眉峰微扬:“连士绅都准许推举?这可是破例。”“破例才显诚意。”魏广德道,“士绅虽不入仕,却是乡里脊梁。他们若信不过钱庄,乡下银钱便不敢入城;他们若信得过,县学童生便敢托钱庄寄银回家缴束修。此非权宜之计,是根基。”他略顿,目光扫过二人:“明日午时,我将亲赴太仆寺,与卿等同往。陛下已允,太仆寺现存马价银一百八十万两,可作首批入股银。其中六十万两,折算为钱庄股份;其余一百二十万两,暂存钱庄,按月计息,待钱庄运转半年后,再议是否转为股本。此举一石三鸟:其一,向天下昭示,朝廷真金白银入股,非空言搪塞;其二,太仆寺自此不必自雇镖局押解银两赴各牧场购马,改由钱庄汇兑,省去运费、损耗、盗劫之忧;其三——”他压低嗓音,“太仆寺掌天下马政,各卫所、边镇养马之地,恰是钱庄首批布点之所。马匹交割、草料采买、军匠支给,皆需现银周转,而边镇离京千里,银钱转运最是艰难。钱庄若能在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五镇先行设点,汇兑一开,军需流转便如血脉贯通。”王家屏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首辅此谋,已不止于钱庄,是把边镇军需、内地商贸、京师金融,全织进一张网里了。”“网不在大,而在密。”魏广德正色道,“大明不缺银,缺的是银子活起来的法子。银子躺在库里,是死物;银子在商贾手中周转,是活水;银子在军士腰间叮当作响,是铁骨。钱庄要做的,就是让死银变活水,活水润铁骨。”话音未落,值房外传来芦布轻叩门声:“首辅,张学颜大人到了,在外候着。”“请他进来。”魏广德起身,整了整袍袖。张学颜快步而入,额角沁汗,手中捧着一本蓝皮册子,尚未开口,先将册子双手呈上:“首辅,刚从户部库房翻出来的《嘉靖四十五年官产清册》残本,内有顺天、应天、山东、山西、河南五府州官铺名录,共计二百三十七处。另,吏部新报,今科新晋进士中,有三十九人籍贯属江南,其中二十一人,其父兄名下曾有‘钱业执照’,或为典当行伙计,或任银号账房,或通晓珠算、票号规矩。”魏广德接过册子,未翻,只问:“可查实?”“已遣人赴礼部查履历、赴兵部查武选簿、赴刑部查旧案,三处比对,无一重误。”张学颜道,“更巧的是,其中有七人,父辈曾在嘉靖年间‘苏州钱业行会’登记备案,该会早于隆庆元年裁撤,但旧档尚存于吴县衙门——我已命人快马取档,三日后可至。”申时行眼中微亮:“首辅是想……从中择人?”“择人只是其一。”魏广德翻开册子第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墨字上,“你看此处:‘苏州府长洲县,观前街西首,原盐运司北仓旧址,三进两院,临街铺面七间,年租银二百四十两,现空置。’这地方,若做钱庄总号,位置、规制、风水,无不契合。可它现在是谁的?”张学颜答:“原属盐运司,后因盐引改制,仓廪闲置,归入应天府官产。但嘉靖三十九年,有诏‘拨赐定国公府,以充汤沐邑’,故近年租银,尽入定国公府。”魏广德点头,合上册子:“那就请张大人拟一道咨文,发给应天府尹:钱庄筹建,事关国计,兹奉旨征用观前街西首官产,作价入股。按市价,七间铺面,每间年租三百六十两,计年租二千五百二十两;参照嘉靖四十四年苏州府房契税则,折合现银一万八千二百两。此银,即日划入定国公府账下,不得迟滞。”申时行怔住:“首辅,这……岂非等于白送?”“不白送。”魏广德眸光如刃,“是换。换定国公府手上那三百二十张京债借据——全是万历五年至七年之间,借给应天、浙江、江西三省举子的。每张借据背后,至少牵连一名进士。这三百二十人,眼下已授官者,有九十七人;待铨选者,一百三十三人;另有九十二人,或在翰林院、或在六科、或在都察院,皆系清流干员。钱庄若能接下这笔债,废掉旧约,重订新契,按月供银、分期偿还,这些人,便是钱庄第一批活招牌。”王家屏呼吸一滞:“首辅……是要以钱庄为桥,把勋戚与文官,硬生生绾在一起?”“不是硬绾。”魏广德缓步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春阳斜照进来,映得他袍角金线熠熠生辉,“是让他们看清——勋戚放债,靠的是权势;钱庄放贷,靠的是信用。权势会衰,信用可积。今日定国公府肯交出三百二十张借据,明日他家子弟想入钱庄为理事,钱庄就敢聘;今日张居正旧部子弟来投,钱庄就敢授其掌柜印信;今日一个寒门进士,凭钱庄开具的信用状,能贷银三百两回乡修祠堂,他往后十年,家中田产买卖、子弟束修、婚嫁聘礼,皆愿托付钱庄——这才叫根深。”他转身,目光灼灼:“钱庄不是衙门,不颁政令;钱庄不是军营,不发号令;钱庄是绳,一头系着紫宸宫的内帑,一头系着江南丝坊的机杼声,中间串着万千商旅的驼铃、边镇军士的铜钱、县学童生的墨香。绳越拉越紧,越拉越韧,终有一日,它会成为大明真正的脊梁——不是画在舆图上的疆界,是刻在人心里的契约。”值房内一时寂然。窗外,春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申时行忽而起身,整衣肃容,向魏广德深深一揖:“昔者管仲相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赖‘轻重之术’;今日首辅筹钱庄,非为敛财,实为立信。此信若立,则纲常可固,赋役可均,民心可安。默,愿为钱庄第一任监事,不领薪俸,不取股息,唯求每月亲赴一处分号,查账三日。”王家屏亦离座,长揖到底:“家屏不才,愿携都察院御史十人,专司钱庄监察。凡钱庄所涉官产估值、银钱调拨、人员任免,必列席议事;凡钱庄放贷逾万两者,必由都察院派员随同勘验抵押;凡钱庄盈利逾百万两,必提成一成,充作国子监膏火银。”魏广德未扶,亦未谦辞,只静静受了这两礼,良久,方道:“好。申公为监事,王公为监察使,张大人主理股本筹措与官产清核,至于南北两京、十三布政司分号选址、掌柜遴选、账房培训、汇票印制——”他目光转向门外,“芦布!”芦布应声而入。“传我手谕,即刻召张吉、刘守有、李时勉、吴兑四人,酉时前,集于我府西跨院书房。另,备足笔墨纸砚、算盘百具、苏州竹纸三千刀、徽州松烟墨二十锭。再令人去琉璃厂,购《永乐大典》钞本《货殖志》、《大明会典》万历增补本、《南畿志》《北畿志》各五套,明日一并送入书房。”芦布领命而去。申时行忽道:“首辅,还有一事未明——钱庄汇票,形制如何?印信何用?防伪何术?若被仿造,岂非动摇根本?”魏广德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镌“大明钱庄”四字,背面铸“隆万元年制”及编号“乾字零零壹”,牌侧密布细如毫发的云雷纹,纹隙间嵌朱砂,迎光斜视,隐约可见“天”字暗记。“此为钱庄总号‘承兑印信’,铜胎包金,熔炼时掺入三成倭铜、一成锡铅,硬度远超寻常。每张汇票,必盖此印,且印油特制:桐油三分、松脂一分、朱砂半分、秘药一味——晾干后触之微涩,浸水不洇,火烧成灰仍显‘天’字暗痕。另,汇票用纸,取苏州特贡‘云母笺’,帘纹隐现双龙戏珠,透光可见‘隆万’二字水印。票面金额、收款人姓名、汇出日期、兑付期限,皆由两名账房分执朱、墨二笔填写,朱笔写数,墨笔写文,二者稍有偏差,即为伪票。”他将铜牌置于案上,阳光穿过窗棂,在牌面投下一小片金斑,斑影边缘,细纹如活。“防伪不在繁复,而在不可复制。天下能铸此印者,唯内廷银作局;能制此纸者,唯苏州织造府;能调此油者,唯太医院署药房——三处皆隶宫禁,彼此不通声气。纵使有人窃得其一,余二者亦无法匹配。钱庄之信,不在人言,而在物证。物证如山,则人心如铁。”王家屏凝视铜牌良久,忽叹:“首辅此物,已非印信,实乃国玺之雏形。”魏广德未答,只将铜牌收入袖中,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内阁飞檐,将朱红廊柱染成深褐。远处,钟鼓楼上传来申时初刻的鼓声,浑厚绵长,震得窗棂微颤。他知道,这鼓声之后,将再无人能睡得安稳。钱庄不是生意,是棋局。他已落子。而整个大明,都是他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