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小渔村》正文 第1893章 京城
下午两点,广播响了,通知登机。双胞胎抢先冲过去占位置,他们一大家子真的太显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举家搬去BJ了。走进机舱的那一刻,叶耀东看见他爹的腿顿了一下。叶父站在舱门口,...叶耀东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村西头那片刚铺好水泥不久的晒场边。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与微涩的暖意,把晾在竹竿上的海带吹得轻轻晃动,墨绿的叶面泛着油亮的光,像一排排沉在风里的小舟。他蹲下身,随手捻起一小截晒得半干的海带尖,指尖微韧,稍一用力便能扯开细丝,断口处渗出一点清亮黏液——这是收成最好的“头茬”,叶片厚、胶质足、盐分适中,往年供销社来收,都是按最高价定的。他正低头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接着是熟悉的、略带喘的咳嗽声。抬头一瞧,是隔壁老李头,佝偻着背,肩上扛着一捆湿漉漉的海带,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几道灰褐色的海泥印子。他见了叶耀东,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哟,阿东回来啦?这回可算赶巧了,今年海带长得邪乎,潮水退得早,收得比往年整整提前五天!”“李叔,您这都六十多了,也来抢收?”叶耀东起身扶了一把,顺手接过他肩上那捆海带,入手一沉,少说有七八十斤,冰凉湿滑,还滴着水。“嗐,不抢不行啊!”老李头抹了把额角的汗,指着远处几艘刚靠岸的小船,“你瞅见没?志达家那条‘海燕号’,今早一个潮次就拉了三趟,全装满了!他媳妇昨儿还在产房里躺着,今儿早上就让婆婆抱着儿子去码头烧了三炷香,说是‘海神爷保佑,添丁又添产’——嘿,这话说得,连浪花都替他笑出声喽!”叶耀东听了只笑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志达媳妇抱养的那个“养子”,其实是她亲妹妹生的,八年前送过来时才三个月大,奶名唤作“小满”。这事村里人多半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点破,毕竟在渔村,能续上香火,比什么都硬气。可昨儿听人嚼舌根说“老蚌怀珠”,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志达媳妇四十二岁,停经已三年,医院B超单子前年还贴在赤脚医生家药柜上,白纸黑字写着“卵巢萎缩,无排卵可能”。这“怀珠”二字,未免太烫嘴了些。他把海带轻轻搁在竹架旁,随口问:“李叔,志达家那批海带,晒的是东滩还是西滩?”“西滩!就挨着你们家老作坊那块坡地。”老李头咂咂嘴,“听说他们请了外乡来的技术员,说是用新法子‘分层翻晒’,一天翻三次,晒得快,颜色还匀净。我昨儿过去瞅了一眼,那海带片片展得像扇子,连筋络都透亮……啧,比我们这些老把式强。”叶耀东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西滩方向。那儿的地势略高,背风朝阳,确是晒海带的黄金位置。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块地,原本是村集体划给叶家老作坊的附属晾场,七九年分产到户时,因叶父主动让出两亩滩涂换村里修桥,才被重新划归公有。可去年秋收后,志达突然以“扩建海带初加工间”为由,向村委会打了报告,批下来不到十天,就雇人推平了原晾场边缘的三棵老榕树,又用水泥浆砌了排水沟,把整片西滩圈进了自家作业范围。这事叶耀东走之前就知道,当时只当是志达手头宽裕想扩大营生,没多想。可如今再听老李头一说“新法子”“分层翻晒”,他心里忽地一沉:那法子他见过,在省城轻工学院的《水产加工技术手册》里印着,核心是控制湿度与通风节奏,对场地朝向、坡度、土质都有严格要求。而西滩那片地,表层是粗砂混贝壳碎,底下却是粘性极重的老淤泥——太阳一晒,表层干裂如龟背,底层却蒸腾着湿气,极易返潮霉变。若真按手册操作,不出三天,整批海带就得发黑打滑,胶质尽失。他没再多问,只跟老李头说了几句家常,便转身往家走。进村口时,看见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电线杆下啃馒头,肩上斜挎着印有“省水产研究所”字样的帆布包。其中一人正用罗盘测风向,另一人则拿个小本子飞快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像是在记什么要紧数据。叶耀东脚步一顿。他认得那个领头的——姓陈,去年夏天来村里做过一次海带孢子附着实验,当时就在西滩搭过临时棚子。那会儿志达天天拎着保温桶去送绿豆汤,一口一个“陈工”,殷勤得不像话。他忽然想起林集上电话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车的事,你放心,但省里最近有人盯着渔村这块,你回来后,先别急着露面,等我消息。”当时他以为说的是交车手续上的监管,现在想来,怕是另有玄机。推开院门时,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剥毛豆,青壳堆成一座小山,她枯瘦的手指灵巧地一掐一挤,豆粒噼啪落进搪瓷盆里,像下着一场碧绿的小雨。见他回来,她眼睛一亮,忙用围裙擦擦手,颤巍巍起身:“东子饿了吧?灶上煨着鸡蛋酒,你爹刚捞的鲜海蛎,拌了韭菜花,香得很!”“我不饿,奶奶。”叶耀东蹲下身,帮她把掉在地上的豆荚捡起来,“您歇着,我来剥。”老太太却不肯,硬把藤椅让给他坐,自己搬个小凳凑近了,一边剥一边絮叨:“昨儿夜里,你娘梦见你小时候发烧,烧得直说胡话,喊着要吃冰镇西瓜。我就说,这大冬天的哪来西瓜?她倒认真,说‘东子说海里有红西瓜’……我说那是珊瑚,她不信,非说你亲眼见的。哎哟,你小时候真见过红西瓜?”叶耀东一怔。他当然记得。七岁那年台风天,他偷偷溜去礁石缝里掏螃蟹,被一道巨浪掀翻,整个人撞在岩壁上晕了过去。醒来时躺在自家柴房,额角裹着纱布,手里攥着半片暗红色的、像瓜皮似的硬壳——后来才知道,那是深海红珊瑚的断枝,被浪头卷上岸,被他当成“海底西瓜”捡了回来。可这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过。连他爹娘都不知道细节。老太太却说得一字不差。他低头看着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旧疤,弯弯曲曲,像条蜷缩的蚯蚓。这疤他小时候就见过,问过几次,老太太总含糊说“被蟹钳夹的”,可那形状,分明是刀锋划出来的。“奶奶,”他声音放得极轻,“您当年……是不是去过南礵岛?”老太太剥豆的手猛地一抖,一颗豆子弹出去,滚进墙缝里。她没抬头,只是慢慢把空豆荚放进嘴里,咔嚓咬断,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缓缓道:“南礵?那地方风大,浪凶,礁石比刀子还利。你爹十八岁那年,跟着船队去那儿拖网,回来时船上少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三叔,一个是……你姑。”叶耀东脊背一僵。他没有姑。族谱上,叶家这一支,只有他爹兄弟三个,老大老二早夭,老三就是叶父。从未有过女儿。老太太却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像在数漏掉的沙粒:“你姑那年十六,跟个跑船的跑了。跑前一晚,把家里传的那枚银顶针塞进你爹枕头底下,顶针眼里还缠着一根红头绳——那是她及笄那天,你祖母亲手给她系上的。”叶耀东喉头发紧。那枚银顶针,此刻就挂在他脖子上,贴着皮肤,常年温润。是他高考前夜,老太太亲手给他戴上的,说“沾点福气,针尖朝下,护你心口”。他一直以为,那是祖母留给父亲的遗物。“后来呢?”他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老太太终于抬起了头。阳光从门楣斜切进来,照在她浑浊的眼球上,竟映出一点极锐利的光,像锈蚀多年的刀刃,突然被雨水洗出了寒芒。“后来?”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海浪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纹路,“后来啊……你姑没死,你三叔也没死。他们都在南礵岛上,守着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全村人吃饱饭,也能让全村人掉脑袋的东西。”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叶耀东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海带上的浮尘:“东子,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省城那辆车吧?”叶耀东没说话。他只是慢慢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从衣领里拽出那枚银顶针。阳光下,顶针内侧果然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南礵**。老太太望着那两个字,忽然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了半辈子的担子。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印花布,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闻着有股奇异的、类似紫菜烘烤后的焦香。“这是你姑留下的最后一包‘海葵粉’。”她把布包塞进叶耀东掌心,指尖冰凉,“志达家西滩晒的那些海带……已经拌过这粉了。三遍。每遍两斤。”叶耀东浑身一震。海葵粉——他只在省城那本泛黄的技术手册附录里见过寥寥数语:“南礵岛特有海葵经七蒸七晒所得,含微量生物碱,可促海带胶质析出,提亮色泽。然过量则致胶质不可逆分解,三日后必溃烂如腐泥。”也就是说,志达那批引以为傲的“精品海带”,不出七十二小时,就会在仓库里化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而此刻,县供销社的收购通知,早已贴在村委门口的公告栏上:**五月一日起,全县海带统一收购,等级评定,优等品溢价百分之十五。**志达若真把这批货送上去……后果不堪设想。“为什么告诉我?”叶耀东攥紧布包,指节发白。老太太却只摇摇头,又剥起毛豆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你脖子上这枚顶针,本来该传给你姑的儿子。可你姑的儿子,在出生第三天,就被你爹抱去南礵岛了。你爹说,那里风大,浪凶,但礁石缝里,长着世上最甜的‘红西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脱缰的山羊跑过,羊角上还挂着半片没晒干的海带,随着奔跑哗啦作响,像一面小小的、绿色的旗。叶耀东站起身,把银顶针重新塞回衣领,握着那包海葵粉,一步步走出院门。风更大了,卷起地上零星的海带碎屑,在空中打着旋儿。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里,顶针冰凉,而心跳滚烫。西滩方向,几缕青烟正从新建的水泥烟囱里袅袅升起,混在咸湿的海风里,散得极快,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缕烟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却稳得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沉默,坚硬,底下埋着整片海的暗涌。走到村口岔路时,他掏出兜里的旧式翻盖手机——这是林集上托人从港城捎来的,全渔村第二部,信号时有时无。他按下快捷键,拨通那个只存了名字、没存号码的联系人。听筒里响了三声,才被人接起。对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水流哗哗声,像是在码头边的船舱里。“喂?”“是我。”叶耀东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一抹刺目的白光,“西滩的海带,已经开始返潮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喟叹。“……我知道了。你先别动。等我消息。”“好。”叶耀东合上手机,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铅灰色,低低压着海平面,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棉絮。一场大雨,快来了。他转身,不疾不徐,朝自家老作坊的方向走去。那里,多年未启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幽暗的光,仿佛一张沉默的嘴,正等着他开口说出那个埋藏了四十二年的名字。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海带丛里妇女们高亢的谈笑声,还有不知谁家孩子清脆的啼哭,混着海浪拍岸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稳稳敲在人心上。就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潮信,准时,不容置疑,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