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里作为扶风郡的治所,城内的世家大族定然不少。
以往由于杨彪的失势,关西世家整体上也保持着一种低迷的发展态势。
这种态势,迫使一众关西世家在以往显得颇为低调。
但在度过中秋节数日后的这一日,在扶风苏氏的府邸内,却有着数十位世家的族长汇聚一堂。
若是有熟悉扶风世家的人在现场,他就会发现这数十位世家族长,要么是扶风一带有名的大儒,要么是在扶风地方上占据要职的大臣。
除去每个人的身份都不一般之外,他们背后的家族,更是在扶风郡内成名至少百年的世家豪族。
可以说以这数十位族长的身份,再加上他们背后家族的影响力,要是他们抱团起来的话,那足以让扶风郡产生一场大地震。
在幽暗的密室之中,影影绰绰的烛光不足以将每位族长当下的神色给清晰的映照出来。
但密室之内却一直有着多声沉重的喘息声在徘徊着,从这一点也可以知道,当下这数十位族长的心情绝不平静。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向避嫌低调的数十位扶风世家族长会在今日汇聚在一起呢?
又是什么事,让这数十位皆可称为老谋深算的世家族长,无法弹压住内心不断躁动的心情呢?
那件事就是杨彪的死讯。
当从自己安插在洛阳的细作口中得知,杨彪死去的消息时,每一位世家族长的心中都宛若被重锤击过一般难以平静。
而在知道杨彪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因为忠义二字被曹叡残害后,每位世家族长心中那被重锤击打出的伤口,就像被撒上了无数辣椒碎末一般,散发出一阵阵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良久的沉默之后,有一位世家家主再也无法压制住内心的疼痛,他举起一旁的酒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瓷器与坚实的地面相撞,在寂静的密室内发出了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这名家主愤愤不平的言语,也顺着这声巨响落入了在座众人的耳中。
“不愧为阉竖之后,果真是心狠手辣!”
密室内皆是信得过的至交,这名家主并不怕他的言语流传出去。
而他说的这句话,也瞬间引起了在座多人的共鸣。
“当年奸宦曹腾害我等先祖,今日曹腾之后又害我等杨公,难道我们要一直忍下去吗?”
“前年杀杨凉州,今日杀杨太尉,那么明日呢,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当年要不是吾等倾力相助,那群阉竖之后又岂能夺下关西。
他们过河拆桥也便罢了,今日竟将毒手伸向了杨公,他们真以为关西无人了吗?”
一句句带着强烈愤慨的话语,不断在密室中响彻着,很快就将整座密室给淹没。
从这一句句愤慨的话语可以看出,许多扶风世家家主心中对曹家的统治早有不满。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百年来在关西的门生故吏不知凡几。
目前在密室内的数十位世家家主来说,就有八成以上的人都是弘农杨氏的门生故吏。
门生故吏这四个字体现的,不仅仅是数十位世家家主将杨彪视为尊长的孝心,还体现着他们与杨彪一种政治利益上的深度纠葛。
可以说杨彪以往就是他们在政治上的代言人,是保证他们政治利益的有力支持者。
但现在杨彪以有罪之身惨遭杀害,那么以后谁来保障他们的政治利益呢?
而且曹氏会株连吗?
很多人都下意识地想起了数十年前,发生在士林中的两场灾难——党锢之祸。
那两场灾难,不就是由奸宦主导的吗?
那谁能保证身为奸宦之后的曹氏,不会再因为杨彪的关系,对关西世家发起这样一次“大屠杀”?
纵算抛开这一点不谈,身为他们故主的杨彪惨死在曹氏手中,他们若是没有表示的话,那便是“不孝”。
在当世沾染上不孝的名声,那么他们的名声就会直接烂大街。
对于世家来说,名声代表着一切,名声一旦烂大街了,他们根本就不会有以后一说。
最可怕的是不用等到以后。
当世世家的政治格局,是一种金字塔型的结构,弘农杨氏与汝南袁氏便是位于金字塔的顶尖位置。
在他们下方的,是颍川荀氏、扶风苏氏,京兆杜氏这样的大型世家。
而在这些大型世家下方,还有着各式各样的中型世家,乃至中型世家下方亦有着无数的小型世家。
天下所有的世家,基本都遵照着这个政治格局在稳定的生存发展着。
那么维持这个金字塔政治格局的纽带是什么呢?
便是门生故吏这一既包含私人情感,又夹杂着政治利益的关系。
要是今日他们一众关西世家对杨彪的死,对弘农杨氏的衰败视若不见,那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中型世家定然以后会有样学样。
这一点是在座的诸位家主,绝对不能接受的。
潜规则的形成需要千百年,但崩塌往往可以在一瞬间。
而一旦这种政治格局崩塌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对于在座的诸位家主而言,若说杨彪的死让他们只是痛心不忿的话,那么弘农杨氏家主的死,则是会让他们感到恐惧与不安。
只是因为在座的诸位家主都是人精。
所以哪怕他们现在对杨彪之死怀抱着极大的愤慨,也知道杨彪的无辜惨死会对他们现有的利益造成一次极大的伤害,但要想让这些家主真正果断的付出行动,单单靠充分的内因是不够的。
坐在上首的苏则并未出言发表对杨彪之死的看法,这不是代表他对杨彪之死不感到愤怒,只是身为杨嚣丈人的他,有着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要做。
苏则字文师,扶风武功人,是汉平陵侯苏建长子苏嘉的十一世孙。
苏则年少以博学多才、品行端正闻名乡里,及长被杨彪举为孝廉、茂才。
后苏则任酒泉、安定、武都太守。
当年河西之乱时,苏则奉曹丕之命平叛,成功数次平叛,为打通河西走廊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若从政治履历上看,苏则的履历算不上很出彩,但苏则做的两件事,却是让曹丕深深记住了他。
有一次,董昭枕着苏则的膝盖睡觉,苏则嫌弃地把他的头推下去,说:“苏则之膝,非佞人之枕也。“
这体现了苏则对董昭的厌恶,而苏则为何对董昭如此厌恶呢,原因在于董昭是当年为曹操称公寻找法理依据的第一位大臣。
而除此之外,让曹丕对苏则产生忌惮的更重要一件事是,当年曹丕逼迫刘协禅让后,世间有流传着刘协被曹丕害死的传闻。
听到这传闻后,时任金城太守的苏则不顾属吏劝阻,公开设祭坛为刘协哭丧。
从这两件事足以看出,苏则是个嫉恶如仇,且心向汉室的大臣。
当然也因为这两件事,让曹丕对苏则产生忌惮。
本来按照原来历史曹丕是要将苏则贬职的,但幸亏当世有着糜旸,糜旸的出现让曹丕近几年来身体一直抱恙,才暂时放弃了对苏则的打压。
但苏则也知道曹丕对他的忌惮,所以在去年苏则主动辞官,回到槐里城中想着教书育人度过余生。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在得知杨彪惨死的消息后,苏则怒了。
苏则不仅与杨彪有着深厚的私人关系,苏则还本来就是是心向汉室的人,加上他刚正的性格,当他得知杨彪是为大汉而被曹贼戕害后,苏则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再也遏制不住。
曹贼还以为当今的天下,是他们能够一手遮天的吗?
由于心中的愤怒,苏则于今日在府内的密室中召集了这次议事。
并在刚才的过程中,苏则一直在观察着诸位家主的反应。
世上最了解世家的,永远是世家。
从观察中苏则可知,诸位家主有想为杨彪报仇,可他们的心中还有着最后一层顾虑。
或者说想让他们真正付出行动,还需要一股外在的强大推力。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苏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旁的仆人。
在苏则的示意下,仆人很快就动身从密室之外带入了两人。
那两人皆身穿丧衣,脸色悲苦。
在座的诸位家主还在愤怒着,却突然看到有两人来到他们身前,这不免吓了他们一跳。
但在仔细看清其中一人的相貌后,多位家主就随即发出喜悦的声音。
“公宁!”
公宁正是杨嚣的表字。
作为杨彪的嫡长孙,在座的诸位家主都是认识杨嚣的。
而由于对杨彪的感情,他们看到杨嚣能够逃出洛阳幸免于难,那自然是会感到欣喜的。
杨嚣在见到在座的都是与杨氏交好的长辈后,他心中好似找到了依靠一般。
扑通一声,身穿丧衣的杨嚣跪倒在诸位家主的面前,他口中哭求道:
“大父为大义而死,还望诸位长辈能够为大父报仇呀!”
杨嚣是杨彪一手带大的,杨嚣对杨彪的感情自是极深。
因为心中对杨彪的感情,杨嚣的哭声一阵大过一阵,这阵阵悲切的哭声令在座的诸位家主都心生不忍。
许多家主都不由得起身想搀扶杨嚣。
“公宁先起来。”
“事关重大,当从长计议。”
“杨公之死我岂会坐视不理,你莫要哭伤了身子。”
一句句安慰的话从诸位家主的口中发出,尽管没有一人给杨嚣明确的答复,但从他们的语气可以听出,他们现在充满了愧疚之情。
恩主惨死,恩主之后哭求他们为自己报仇,杨嚣的每阵哭声都在往各家主的心窝扎去。
只是没得到明确的答复,杨嚣又怎么会起来。
哭着哭着,杨嚣从怀中掏出一封杨彪亲笔书写的信笺,他将这封信笺交至离他最近的一位家主手中,然后泣不成声地言道:
“大父早感曹贼有残害他之心,故而他想在临死前,为吾等关西世家在天下间正一次名。
而在大父将我送出洛阳时,他曾嘱咐我,若他遭遇不测,为吾等关西世家百年计,吾等当奉糜大将军为主。
大父临死前句句皆亲笔写在这封信笺中,还望诸位尊长预览。”
在听完杨嚣的话后,那位手中握着信笺的家主登时大惊,他连忙拆开信笺看了起来。
看完信笺的内容后,这位家主的脸色明显出现了一股躁动。
同时杨彪的临终遗言,在各大家主的手中不断流传着,不久之后所有的家主都看完了信笺中的内容。
信笺中的内容,与杨嚣说的话一般无二。
杨彪的临终遗言代表着什么呢?
若将杨彪比作是关西世家的盟主,那么这封临终遗言,便是他此生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以杨彪在关西世家中的影响力,这道命令是有着非常大的鼓动作用的。
特别是杨彪信笺中提及的,他与糜旸已经结盟一事,更是让许多家主心中躁动起来。
那可是百战百胜的糜大将军!
只是有些事是无法回头的,为家族计,有些家主还是犹疑地问道:
“糜大将军,可信乎?”
在听到这句疑问后,一旁的孟达登时言道:“大将军乃扶风法氏传人,亦是关西士子,何疑之有?”
“扶风法氏,扶风孟氏,皆愿为大将军作保。”
当孟达说出这番话后,杨嚣也立刻抹了一把眼泪道:“我之嫡妹将嫁于大将军,弘农杨氏亦愿为大将军作保。”
就连一直不说话的苏则,也在这一刻起身对在座的诸位家主言道:
“扶风苏氏,亦保!”
扶风法氏,扶风孟氏,扶风苏氏,加上弘农杨氏,这四大世家的联名作保,足以让天下任何人安心。
那么到了这一刻,内因外因齐备,诸位世家家主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还是那位一开始摔酒杯的家主,他率先取下腰间佩戴的大魏官印,狠狠掷于地上言道:
“天日昭昭,既曹氏不仁,那吾等就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关西大地上的主人!”
这位家主豪横的话语,让其他家主瞬间纷纷大声附和起来。
见全场的气氛被点燃,苏则神情激动,他对着身前的一众盟友一拜言道:
“那日杨公以死卫大义。
今日则愿请诸君,同换青天!”
当苏则的话语传遍全场后,诸位世家家主亦皆齐齐对着苏则回拜道:
“本为汉臣,固所愿而!”
开干吧!
第二章凌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