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十万亿舔狗金》正文 1783 人神共愤
不用回头江辰也知道来人是谁。已经用上力的手停住。年代久远的乌木案几得以保全。“让开。”这是第二道声音。声色明显出于同一位女性,只不过比起刚才那道紧促中仍掺尊敬的...源雪绪没动。不是不敢,而是手指在膝头轻轻一叩,像敲击古琴的徽位,声轻却准,余震顺着榻榻米蔓延——江辰脚边那盏青瓷香炉里,三炷沉香忽然齐齐断作两截,灰烬无声簌簌坠落,竟未扬起半点尘烟。空气骤然绷紧。江辰瞳孔微缩。他懂武,更懂气机。这声叩,不是内力震荡,而是“势”的具象化:她没出招,可整间屋子的静气都成了她的刀锋,悬在他喉前三寸,只待一个错眼便斩下。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漆案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却向四面八方漾开。“你不是演员。”他声音低了三分,不再是戏谑,而是确认。源雪绪终于抬眼。那双眼睛不再含着温婉的雾气,也不再是演出来的疏离淡漠,而是一口千年古井,井壁青苔斑驳,井水幽黑不见底。她看着他,像看着一柄被误认成柴刀的龙泉剑。“藤原丽姬没告诉你,我教过她剑术?”她开口,中文依旧生硬,却字字如凿,“七岁握剑,十二岁断木桩,十六岁替她挡过三把匕首——其中一把,插在我左肩胛骨上,拔出来时带出半截碎骨。”江辰没接话。他盯着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处,有道极细的旧疤,弯如新月,藏在袖口阴影里,若非他眼力过人,绝难发觉。“她叫我老师。”源雪绪垂眸,指尖抚过无名指上那枚紫宝石戒指,“这戒指,是我丈夫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从自己断指上褪下来,套在我手上的。他死时,正跪在藤原家祠堂门槛外,求藤原老太爷,准许我留下教丽姬习剑。”江辰喉结滚动了一下。祠堂门槛外……跪着死的?东瀛门阀的规矩,比神州的宗法更冷硬三分。外姓人不得入祠,连门槛都踏不进,更遑论跪死。能逼得一个男人以死相求的,绝非儿戏。“所以你留下来了。”江辰声音哑了,“不是因为藤原家给钱多,也不是因为丽姬天赋高——是因为你欠她父亲一条命?”源雪绪没否认。她只是将右手轻轻覆在左肩位置,动作缓慢,仿佛那里仍有钝痛。“她父亲救过我。”她顿了顿,“当年我在京都做女塾先生,教的是《论语》与《贞观政要》。一群浪人闯进来,说‘倭人读汉书,是数典忘祖’。他们砸了讲台,撕了典籍,还……”她停住,睫毛颤了颤,“还割了我的舌头。”江辰脊背一凉。割舌?这不是行凶,是灭口,是羞辱,是让一个教书人永远失声。“后来呢?”“后来藤原老太爷路过,一纸手令,三十个浪人,活下来七个。”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把我带回藤原家,不是当奴婢,是当客卿。他说,‘舌头没了,手还能写字;嘴不能说话,心还能教人。’”江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位“阿姨”能坐在这里,面对他这个随时可能翻脸的“准父亲”,既不卑躬屈膝,也不色厉内荏。她不是棋子,是压舱石。藤原家需要她镇着丽姬那柄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危险的剑。而丽姬怀孕后,她被推到前台,不是来演戏的,是来验货的。验他江辰——到底是不是那柄能镇住妖孽的剑鞘。“丽姬怀的是男是女?”源雪绪忽然问。江辰一怔。这问题毫无铺垫,直刺核心。他下意识想反问“你怎么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这女人,若真如她所言,教了丽姬十几年剑术,又守着藤原家祠堂几十年,早把那个妖孽的骨头缝都看透了。她知道,只是迟早的事。“女。”他答。源雪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极淡的一丝释然:“好。她这辈子,总该有个软肋。”江辰心头一震。软肋?他以为丽姬怀的是把刀,可这位老师,却认定那是个能削铁如泥的鞘。“你怕她失控?”他试探。“我不怕她失控。”源雪绪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我怕她……太清醒。”屋外风忽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雾彻底散了,天光破云而下,斜斜切过障子门,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她五岁那年,我教她写第一个汉字。”源雪绪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梦,“不是‘仁’,不是‘孝’,是‘忍’。我让她写满一百遍,墨汁染黑了整个宣纸。她哭着问我:‘老师,忍字心上一把刀,可我心上没有刀,怎么忍?’”江辰屏住呼吸。“我说:‘等你遇见一个人,心上自然就长出刀来。那刀不砍别人,专剖自己。剖得越深,血流得越多,你才越明白,什么叫活。’”她顿了顿,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光滑的漆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字。不是日文,是楷书。——“信”。水痕未干,她抬眼直视江辰:“你敢在我面前,发一个毒誓吗?”江辰没笑。他知道,这不是测试忠诚,是交付信任。“我江辰,若负藤原丽姬母女,”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入地板,“天打雷劈,断子绝孙。”源雪绪静静听着,忽然伸手,将案上那本被江辰夺去又扔回的书抽了出来。书页泛黄,封皮无字,她翻开一页,指着一段用朱砂圈出的和文,又指指自己,再指指江辰。江辰凑近。那行字旁,有一行娟秀小楷批注,墨色已旧,却力透纸背:【此句译:‘信者,心之锚也。舟行万顷波涛,唯锚定则不倾。’——雪绪手录】原来那本书,是她亲手翻译、批注的《管子·枢言》。江辰胸口一热。他忽然想起端木琉璃提刀时的眼神——那不是托付武器,是托付性命。而眼前这位寡妇,托付的却是整个藤原家最不可示人的软肋,与最不可动摇的根基。“鹤归她们,知道吗?”他问。“鹤归只知道,她是藤原家的刀。”源雪绪合上书,“而你,江辰,你是唯一一个,被允许看见刀鞘里那把剑的人。”她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几乎与壁板融为一体的暗格。里面没有机关,只有一方乌木匣。她取出匣中物——不是刀,不是卷轴,而是一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少女时代的藤原丽姬,站在樱花树下,穿着宽大的白衬衫,领口松垮,笑容肆意,手里拎着一把木剑,剑穗是褪色的红布条。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十七岁,初悟‘崩’字诀。江君,若见此照,请勿笑她青涩。——雪绪】江辰手指一抖。江君。她叫他江君。不是江先生,不是江老板,不是那个“准父亲”,而是江君。像千年前长安城里的士子互称,带着古意,也带着重量。“她从来不怕死。”源雪绪将照片轻轻放在他手边,“她只怕……等不到你来。”江辰喉头哽住。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池面,翅尖点破一池锦鲤的倒影,涟漪一圈圈荡开,晃得案上紫砂茶杯里,最后一点茶汤也微微晃动,映着天光,碎成一片粼粼金箔。他忽然想起葬礼那天自己写的诗。“红装变素缟,孕成肉身。”当时只道是悲怆,如今才懂,那素缟之下,早裹着一捧滚烫的春泥。“她什么时候走的?”他声音沙哑。“三天前。”源雪绪转身,重新跪坐,“去了北海道,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她说,孩子出生前,不想见任何人——除了你。”江辰猛地抬头:“你们放她一个人走?!”“不是放。”源雪绪平静道,“是送。鹤归带了十二个人,分成三队,轮换跟护。丽姬没拒绝,也没回头。她只留了一句话——”江辰心跳如鼓。“她说:‘告诉江君,若他不来,我便把孩子生在雪地里,冻成冰雕,供他日后瞻仰。’”江辰愣住,随即喉咙里爆出一声低笑,笑得眼角发酸,笑得肩膀微颤。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就是这个疯子,把最滚烫的命,最锋利的剑,最柔软的腹,全交到了他手上。“药呢?”他忽然问。源雪绪一怔。“安胎药。”江辰盯着她,“她胃寒,晨起必呕,孕吐比常人重三倍。你们给她配的什么方子?”源雪绪眸光一闪,似惊似叹:“……你连这个都知道。”“我给她熬过三个月药。”江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温柔得惊人,“每天凌晨四点起,炭火煨小砂锅,三碗水煎成一碗,滤渣三次,加蜜调和。她嫌苦,我就陪她喝第一口——那味道,我现在舌头根还发麻。”源雪绪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壁柜深处取出一只青瓷小罐。罐身无釉,刻着细密的忍纹,揭开盖子,一股清冽药香混着陈年蜜渍的甜气扑面而来。“这是她走前,让我交给你的。”她将罐子推至江辰面前,“她说,若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若你没来……”她顿了顿,“就埋在她母亲坟前。”江辰没接罐子。他盯着那青瓷罐,盯着罐身上细密如血管的忍纹,忽然问:“她母亲,是怎么死的?”源雪绪垂眸:“跳海。十年前,东京湾。”江辰呼吸一滞。藤原丽姬的母亲,那位曾被媒体称为“东瀛最后一位昭和美人”的藤原夫人,在女儿十岁时,穿着一身素白振袖,独自登上横滨港的灯塔,纵身一跃。官方通报是“抑郁自杀”。可一个能把女儿教成剑术天才的女人,会因抑郁而死?“她不是自杀。”源雪绪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被人推下去的。”江辰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谁?”“藤原老太爷。”源雪绪抬眼,目光如刀,“因为她发现了老太爷和海外某财团的秘密账本——账本里,有三十亿美金,流向神州一个叫‘天枢’的离岸公司。而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她直视江辰,“是你父亲的名字。”江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天枢?他父亲?!他父亲早在五年前就病逝于江城老宅,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肝癌晚期”,连告别仪式都是他亲手操办的。可如今,一个东瀛寡妇,坐在他对面,告诉他——他父亲的名字,出现在藤原家族的洗钱账本上?“你胡说!”他声音嘶哑,却毫无底气。“账本原件,在丽姬手上。”源雪绪平静道,“她母亲跳海前,把微型胶卷缝进了她的和服腰带里。十年了,她一直没动。直到遇见你。”江辰太阳穴突突直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因为账本里,还有另一笔钱。”源雪绪深深看着他,“二十亿,三个月前,转入一个新账户。收款方,是江城一家叫‘青梧置业’的公司。法人,是你表弟,江屿。”江辰脑子嗡的一声。青梧置业……江屿……那个总在饭桌上嬉皮笑脸、说要给他介绍对象的表弟?“丽姬说,她给你留了三样东西。”源雪绪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质护身符,只有拇指大小,上面蚀刻着繁复的忍纹与汉字——【长生】“第一件,保你平安。”她将护身符放在药罐旁。又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属片,边缘锋利,内里却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蓝点。“第二件,定位器。她把它贴在你西装内袋第三颗纽扣后面,你没发现。现在,它指向北海道,苫小牧港,一艘叫‘雪椿号’的渔船。船上有她,还有……”源雪绪声音微顿,“你父亲当年的主治医生。”江辰呼吸骤停。“第三件,”她最后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纸面微潮,似被体温浸润过,“是她写给你的。但她说,必须等你亲眼看见渔船烟囱里冒出来的第一缕白烟,才能打开。”江辰伸出手,指尖颤抖,却在即将触到信纸时猛地停住。他抬起头,眼眶赤红,声音却异常清晰:“她……还说了什么?”源雪绪凝视着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那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粒微尘,又郑重得像完成某种古老仪式。“她说:‘江君不必谢我。我只是替我死去的丈夫,还他当年没来得及对你说的那一句——欢迎回家。’”窗外,风止。铜铃静悬。池中锦鲤倏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江辰攥着那张未拆的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认亲的。认一个,把他父亲的名字刻进东瀛海浪的女人;认一个,把二十年隐忍熬成药罐蜜渍的老师;认一个,把疯魔与深情锻造成同一把剑的妖孽。而他自己,不过是那柄剑,终于等来的鞘。他缓缓起身,将青瓷药罐、银质护身符、金属定位片,一样样收进怀里。最后,他拿起那张信纸,却没有拆开。他把它贴在胸口,隔着衬衫,紧贴着心脏。然后,他朝源雪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老师。”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请您,替我转告丽姬——”“我这就去接她回家。”他转身拉开障子门。门外,阳光倾泻如瀑,刺得人眼眶生疼。江辰没戴墨镜,任那光芒灼烧视网膜。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不用躲任何光。身后,源雪绪跪坐不动,只轻轻抬起手,将案上那本《管子·枢言》合拢。书页闭合的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道无声的诏令。风过庭院,兰香愈浓。而江辰的背影,已大步踏进那片耀眼的白光里,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