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百二十四章 归程遇玥
腊月的北风卷着京城的寒意,刮过北京站的站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沈杰攥着那张印着“8车5F”的高铁票,指尖微微用力,票面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温热。他二十七岁,医学博士的头衔,一米八二的身高配着清隽的眉眼,走到哪里都是旁人眼中亮眼的高知青年。此刻他站在缓缓停靠的高铁旁,看着车门打开的瞬间,积压了一个多月的孤独与疲惫,竟被即将归乡的雀跃冲散了大半。</br>这是沈杰在国家医学中心借调后的第四十一天,独在异乡的日子,光鲜的外表下,藏着是无人言说的孤单。五棵松的办公楼夜里总是冷清,九十点钟下班的路上,整条街难见人影,偶尔撞见的拾荒老人,佝偻着背在路灯下翻找,总能让他下意识裹紧衣服,快步前行,那点孤单像浸了凉水的棉絮,捂在胸口,潮潮的,闷闷的。</br>而此刻,他终于要踏上归乡路,十三天的长假,是工作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奢侈。林县的烟火,家人的笑脸,还有早已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从回乡探亲到后续的短途旅行,每一个安排都像一簇暖火,在他心底烧得滚烫。他抬步走进车厢,脚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快,连呼吸里都裹着即将回家的甜。</br>车厢里的景象出乎沈杰的意料,往日从北京到上海的高铁,永远是挤挤挨挨的人潮,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来往的人摩肩接踵,连放脚的地方都难找。可这趟车,目之所及,空座位比比皆是,整个车厢的乘客竟连三分之一都不到。他心里暗喜,这样的旅途,总该是清净的,却没料到,走到8车5排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停下了脚步。</br>他的5F座位上,堆着一座小小的“行李山”。一个大号的密码箱稳稳放在座位上,上面还摞着一个小巧的登机箱,旁边靠着两个系着红绸带的精致礼盒,一看便是过年的伴手礼,那些物件挤在一起,把他的座位占得严严实实。而紧邻的5D座位上,坐着一个姑娘,正垂着头玩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浑然不觉有人站在一旁。</br>沈杰的目光落在姑娘身上,她便是蓝玥,看着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短款羽绒服,领口的毛绒蹭着小巧的下巴,衬得皮肤白得晃眼。她不是那种瘦削的美人,脸颊带着一点婴儿肥,胳膊也肉肉的,是旁人眼中最讨喜的丰满,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眉眼算不上惊艳,却干净得让人觉得舒服。</br>沈杰清了清嗓子,压着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好,这是我的位置。”</br>蓝玥闻声抬眼,眸子是清亮的黑,带着一点刚抬眼的茫然,视线扫过沈杰手中的车票,又看了看堆在5F的行李,脸颊掠过一丝歉意,声音清亮,带着点淡淡的安徽口音,温和又自然:“不好意思啊,行李太多了,要不,你坐我旁边?”</br>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也得体。可沈杰心里清楚,这趟车要坐一夜,从北京到安徽明光,八个多小时的路程,若是坐了别人的位置,半路被叫醒,总归是麻烦的。他摇了摇头,没接她的话,只是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座位上,意思再明显不过。</br>蓝玥倒是识趣,没再多说,麻利地起身搬行李。她看着瘦小,搬起行李箱时却格外利索,行李箱的轱辘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她把所有行李都挪到斜对面的5A、5B位置,东西实在太多,硬生生占了一个半座位。沈杰站在一旁,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一点不忍,又有点好笑,心想这姑娘倒是胆大,就不怕等会儿座位的主人来了,把她赶起来?</br>离发车只剩不到五分钟,车厢里的广播开始循环提醒乘客落座,沈杰站在座位旁,竟莫名地期待着,别再有人来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份期待来得莫名其妙,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竟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挪行李的窘迫。</br>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哐当”一声,像是把京城的喧嚣与寒冷都隔在了外面,也把沈杰心底的那点忐忑轻轻抚平。车厢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新的乘客上来,他松了一口气,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蓝玥把行李安置妥当,坐到了5C的位置,正对着沈杰,她抬眼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再次致歉,眉眼间温和大方,倒让沈杰心里那点淡淡的不满烟消云散。</br>沈杰坐进5F,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蓝玥身上。高铁缓缓开动,驶出北京站,窗外的万家灯火次第掠过,暖黄的、璀璨的,交织成一片星海。北京站挨着**和王府井,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那些高楼大厦亮着灯,在夜色里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沈杰在上海待了多年,总觉得北京的繁华少了点江南的烟火气,可此刻看着这满窗的灯火,竟觉得心里暖暖的,热闹得很。</br>比起五棵松夜里的冷清,这满目的光亮,竟让他生出一点久违的归属感。他想,这大抵就是回家的意义吧,哪怕前路漫漫,可只要朝着家的方向走,连沿途的风景,都变得温柔起来。</br>高铁越开越快,窗外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郊外的旷野,黑黢黢的天地间,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村庄,挂着几串红灯笼,彩色的灯带在夜色里晃着,像星星落进了人间。沈杰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没写完的医学论文。这些高端的医学知识,平日里看久了会觉得枯燥乏味,可此刻,在这趟归乡的高铁上,在这安静的车厢里,竟觉得格外有滋味。</br>指尖敲在键盘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周遭静悄悄的,只有高铁行驶的轻微嗡鸣。沈杰学得格外专注,他沉浸在那些复杂的医学理论和实验数据里,竟没注意到,对面的蓝玥,总在不经意间打量着他。她的目光直白又细碎,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落在他敲击键盘的手上,没有丝毫扭捏,只是带着一点年轻人对陌生好看异性的自然好奇。</br>沈杰并非不知自己的优势,二十七岁的年纪,长相周正,学历出众,平日里也有不少姑娘主动示好,可在这一刻,被蓝玥这样自然地看着,他竟生出一点莫名的紧张,手指敲键盘的速度,都慢了几分。只是这份紧张,藏在专注的神情下,无人察觉。</br>高铁是夜间行驶,车速刻意放缓了许多,没有平日里那些高铁的颠簸,不会晃得人头昏脑胀。沈杰写了半个多小时,便觉得倦意涌了上来。这几天在北京,他忙单位的借调任务,忙论文的修改,还要抽空准备过年的东西,几乎没怎么睡好,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他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耳机,点开存在手机里的医学文献,闭上眼睛听着,声音调得不大,刚好能盖过高铁的嗡鸣。</br>耳边是专业的讲解,心里却忍不住想起对面的蓝玥。她在做什么?是还在玩手机,还是也累了?他不敢睁眼,怕撞破她的目光,也怕自己的目光,泄露了心底那点异样的情绪。车厢里的灯光被调暗了,暖黄的光晕落在蓝玥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沈杰偷偷瞥了一眼,见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浅浅的,竟有种别样的好看。</br>不知过了多久,蓝玥接了个电话,声音清亮,带着浓浓的安徽口音,透过耳机的缝隙,清晰地飘进沈杰的耳朵里,语气温和自然,透着家常的亲切。她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到站时间,说五点四十多到明光,又自然地问着,是老舅来接,还是爸爸亲自来,言语间满是归乡的急切。沈杰听着,心里竟不自觉地记了下来,她也是到明光的,和自己一样。</br>明光只是个小城,是归乡路上的中转站,从明光再转车,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宁县,就能到家了。沈杰心里竟生出一点小小的巧合感,偌大的车厢,寥寥的乘客,偏偏她和自己,是同一个目的地。</br>他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了蓝玥原本坐的5D位置上,蓝玥抬眼瞅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依旧是那副温和大方的模样。这一路,他们没有说过太多话,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可却有种莫名的默契。她不打扰他学习,他也不打扰她玩手机、打电话,只是偶尔,会有目光的不经意相撞,那一刻,两人都会自然地移开视线,没有过分的局促,只有一点陌生人之间的淡淡疏离,却又带着一丝微妙的联系。</br>车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有几个年纪大的乘客在小声聊天,声音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对着电话那头说:“明天到天津了,今晚在路上有事情,就不跟你聊了。”</br>沈杰听着,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趟车明明是往安徽方向开,一路南下,怎么可能拐去天津?大抵是怕人打扰,找的借口吧。他闭着眼睛,听着那男人敷衍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里的那点孤单,又淡了几分。</br>夜里十一点多,倦意彻底淹没了沈杰。他关掉手机里的文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车厢里的说话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高铁行驶的嗡嗡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轻微鼾声。他睡得不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家里的年夜饭,一会儿想着十三天的假期要怎么过,一会儿,又想起了对面的蓝玥。</br>不知睡了多久,沈杰迷迷糊糊地醒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车厢里更静了,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对面的蓝玥,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停在眼睑下的蝴蝶,安静又乖巧,和她清亮的声音比起来,竟有种反差的柔和。</br>沈杰怕吵醒她,连动都不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竟生出一点温柔的情绪。他坐起身,轻轻点开手机里的文献,声音调到最小,刚听了几分钟,蓝玥便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惺忪,没有丝毫扭捏,拿起手机便默默玩了起来,依旧是那副自然从容的样子。</br>她醒了,沈杰竟觉得心里的那点孤单,消散得无影无踪。明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明明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可在这漫漫长夜里,在这空荡荡的车厢里,竟像是有了伴。他们是这一排唯一的两个人,前面的座位,后面的座位,都是空荡荡的,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的呼吸声,还有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的轻微声响。</br>这种默默的陪伴,很奇妙。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却让人觉得安心。就像走在漆黑的巷子里,突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不算亮,却足够驱散心底的惶恐,足够让人觉得温暖。</br>凌晨三点多,沈杰又醒了,这次是被尿意憋醒的。他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过过道,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顺便在茶水间接了一杯热开水,温热的水杯握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再蔓延至全身。车厢里的暖气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空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喝一口热水,浑身都觉得舒坦。</br>他走回座位时,见蓝玥也醒了,正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连一点星光都没有,只有高铁行驶的灯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转瞬即逝。沈杰走到座位旁,坐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心里竟生出一点莫名的感慨。</br>这一路,从北京到明光,八个多小时的路程,若是孤身一人,大抵是难熬的。漫漫长夜,只有冰冷的座椅和无尽的黑暗,可因为有蓝玥在,竟觉得时光过得格外快,连这漫长的夜,都变得温柔起来。</br>沈杰坐久了,屁股有点疼,他起身站在过道里,活动了一下腿脚。蓝玥听到动静,抬头看他,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沈杰冲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带着一点温和。蓝玥也回了一个笑,嘴角弯起,没有梨涡,却干净温和,依旧是那副落落大方的样子。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一点莫名的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只是许久未见。</br>沈杰心里竟生出一点期待,期待着这趟旅途能再长一点,期待着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寒暄,问问她的名字,问问她是不是明光人。可心底的犹豫,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压着他,让他迟迟不敢行动。他怕唐突了她,怕打破这一路的默契,怕这萍水相逢的美好,因为自己的一句搭讪,变得尴尬。</br>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孤单日子,想起五棵松的冷清,想起那些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光,突然觉得,这趟旅途的相遇,像是上天的馈赠。在这归乡的路上,在这漫漫长夜里,有这样一个温和大方的姑娘,陪在身边,哪怕只是默默的陪伴,也足够温暖这一路的风尘。</br>凌晨四点多,车厢里的温度又降了一点,沈杰把之前脱掉的棉袄又穿上了,蓝玥也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把下巴埋在软软的毛绒领里,脑袋微微缩着,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和她平日里自然从容的模样比起来,多了几分娇憨。沈杰看着她,心里竟生出一点小小的保护欲,想问问她冷不冷,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br>他终究还是怕了,怕自己的心意太过明显,怕惊扰了这趟旅途的美好。</br>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像指尖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沈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一点靠近五点四十,心里竟生出一点浓烈的舍不得。他二十七岁,走过不少路,见过不少人,却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生出这般不舍。他总觉得,假期最美好的时刻,永远是开始的前几天,那种对回家的期待,那种对团圆的憧憬,是任何时候都比不了的。而这趟旅途,最美好的时刻,就是这漫漫长夜,有蓝玥陪伴的每一分,每一秒。</br>他开始刻意地记住身边的一切,记住窗外的夜色,记住车厢里的暖光,记住蓝玥低头玩手机的样子,记住她温和的笑,记住她说话时清亮的安徽口音,记住这一路的温柔与美好。他走到茶水间,把自己的水杯灌满了热开水,想着到了明光,五点多的小城,天还没亮,街边的店也不会开,喝点热水,总能暖一点。</br>他心里反复琢磨着,要不要去搭个讪,问问她的名字,问问她能不能加个微信。哪怕只是萍水相逢,哪怕之后再也不会相见,至少,能留下一点念想。可犹豫像藤蔓一样,缠在他的心底,让他迟迟迈不开脚步。他怕被拒绝,怕自己的一腔心意,换来的是尴尬的沉默。</br>沈杰站在过道里,看着蓝玥的背影,心里纠结万分。他想,再等一会儿,等再过十分钟,就去跟她说话。可时光,却从来不给人犹豫的机会。</br>高铁的广播突然响起,甜美的女声温柔地提醒着乘客:“前方即将到达明光站,请各位乘客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做好下车准备。”</br>这道广播,像一声惊雷,在沈杰的心底炸开。他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慌乱地走回座位,拿起自己的书包和水杯。抬头看向蓝玥时,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把手机放进兜里,把那两个精致的礼盒抱在怀里,动作利落又从容,没有丝毫拖沓,像是在赶着奔赴一场久违的团圆。</br>五点四十一分,高铁稳稳地停在了明光站。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风涌了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沈杰打了个寒颤,慌忙裹紧棉袄。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站台的灯光,昏黄的,照着寥寥无几的行人,还有一些等着进站的乘客,挤在站台口,呵着白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归乡的急切。</br>沈杰背起书包,拿起水杯,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个走出了车厢。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刚才的犹豫和不舍,竟连方向都辨不清了,抬脚便朝着进站口的方向走去。</br>站台的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沈杰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出站口的方向。</br>他猛地回过神,转身想往出站口走,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着蓝玥的身影。</br>他看到她了,就在不远处。她抱着礼盒,拉着行李箱,脚步轻快又自然地朝着出站口走去,粉色的羽绒服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抹温暖的光,在冰冷的寒风里格外显眼。</br>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有人在前方翘首以盼,连一丝停留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沈杰。</br>沈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最终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