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巷口,吹得灯笼轻晃,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陆泽站在巷子深处,呼吸还未平复,耳畔仍回荡着教坊司内骤然爆发的喧哗与尖叫。火光虽已熄灭,但那一瞬间的混乱却如烙印般刻在脑海??灯笼坠落、琴弦崩断、酒杯碎裂,所有灾厄仿佛都在同一时刻朝着他涌来,若非钟璃反应极快,将他一把揽入怀中纵身跃出,恐怕此刻早已被人群踩踏或烧伤。
“你……还好吗?”钟璃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泽抬头,对上那双蜜色的眼眸。月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额前玉佩泛着温润光泽,像是某种古老咒文的余烬。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从如此近的距离看清她的脸??没有平日的羞怯与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我没事。”他轻声道,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只是……没想到,厄运竟会集中爆发。”
钟璃沉默片刻,缓缓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退后半步,低声道:“不是厄运集中爆发,是你的情绪波动到了临界点。从紧张到放松,从抗拒到接受,你在那一刹那选择了‘信任’我,所以天道反噬也随之而来。”
陆泽心头一震。
他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引导钟璃走出封闭的世界,实则,是钟璃在逼他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对失控的畏惧,对亲密的排斥,对“被需要”的惶恐。而当他终于愿意放下防备,牵起她的手走进那片喧嚣人间时,命运的齿轮便轰然转动,劫数应声而至。
“所以……”他苦笑,“你说得对。闭门镇厄,不如通渠疏流。可这疏通的过程,也太疼了。”
钟璃望着他,忽然笑了,像春雪初融时枝头绽放的第一朵梅花:“疼才说明你在活着。”
两人并肩立于巷口,远处马车静静等候,车帘微掀,露出陆府半张沉静的脸。见他们归来,他轻轻颔首,未发一言。
翌日清晨,陆泽在书房研墨时,手中狼毫笔忽地断裂,墨汁泼洒满纸。他怔了怔,随即坦然起身换纸,不再惊慌。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试炼,才刚刚拉开帷幕。
秋闱临近,京城气氛日渐紧张。各地举子云集,客栈爆满,贡院外香火不断,祈愿者络绎不绝。而在这股洪流之中,陆泽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他既不备考,也不拜神,每日只随钟璃出入市井,或听曲于茶楼,或观戏于街角,甚至陪她去胭脂铺挑选香粉。
“你知道吗?”某日午后,钟璃坐在小摊前剥着莲子,轻声道,“监正老师曾说,世间万物皆有气机流转,人之厄运,不过是水脉淤塞所致。有人以符?封之,有人以阵法压之,唯有少数人懂得顺势导引。”
陆泽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闻言抬眼:“你是想告诉我,我在学着做那个‘少数人’?”
“不是学。”她将一颗莲子递给他,“是你本来就是。”
他接过,放入口中,清甜微苦。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监正为何要将钟璃送来。
不是为了庇护他,而是为了唤醒他。
钟璃看似柔弱,实则是司天监中最接近“天心”的一人。她不通俗务,不谙权谋,却能感知天地间最细微的气机变化。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照见陆泽内心深处被层层掩埋的真实??那个不愿承认、却又始终存在的“预言师”本质。
七日后,樊天突发异象。
夜半三更,陆府上空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却不落雨。一道紫芒自北方划破长空,直坠城南废庙。次日清晨,百姓传言:庙中供奉的土地神像,一夜之间面容扭曲,嘴角裂开,似笑非笑,眼中竟渗出血泪。
陆泽闻讯,眉头紧锁。
“那是地书碎片的共鸣。”钟璃抚摸着藏于卧房外的玉石大镜,神情凝重,“有人在试图唤醒沉睡的力量,且手段粗暴,已惊扰天地秩序。”
“是谁?”陆泽问。
“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果然,第三日午时,一名黑衣男子闯入陆府,手持残破罗盘,双目赤红,口中念诵古怪咒语。他尚未踏入正厅,便被陆府一掌击飞,撞塌影壁,当场吐血昏迷。
审讯之下,此人原是江湖术士组织“逆渊阁”派出的探子。该组织信奉“乱世出真龙”,主张打破现有天道规则,重塑人间秩序。其首领自称掌握“失传的地书全卷”,欲借樊天之地脉动荡,引爆八千八百劫数,令天下大乱,再以己身为祭,成就无上神通。
“荒谬。”陆府冷笑,“地书本就是补天遗物,岂容凡夫俗子亵渎?”
然而,钟璃却神色凝重:“不荒谬。他们虽手段邪异,但确实在摸索正确的路径??只是方向错了。地书之力不在毁灭,而在调和。他们越是强行催动,越会引来反噬。”
陆泽听着,心中隐隐作痛。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小说中的主角,一个个高喊“我要逆天”,最终却沦为疯魔。如今看来,这世间真有这般执念之人,且数量不少。
当晚,他独自登楼,仰望星空。
北斗七星黯淡无光,紫微垣偏移半寸,天象紊乱之兆愈发明显。
“你在看什么?”钟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披着素色薄衫,手里捧着一盏琉璃灯。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能掌控厄运……”他顿了顿,“是不是也能改变一些注定发生的事?”
“比如?”
“比如你的命格。”他转头看着她,“五先生钟璃,生于癸亥年冬月十七,天生阴脉闭锁,阳气难聚,十六岁那年更遭雷劫反噬,从此魂魄不稳,寿不过三十。这是司天监秘档记载的内容,对吧?”
钟璃身形微滞,灯火映照下,脸色苍白如纸。
良久,她轻笑一声:“你都知道了?”
“我查了很久。”他低声道,“也想了很久。你说我是水渠,要疏通才能活;可你呢?你自己这条河,早就干涸了一半。”
“可我愿意做你的堤坝。”她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哪怕耗尽最后一丝生气,也要替你挡住那些滔天巨浪。”
陆泽浑身一震,想要抽手,却被她紧紧攥住。
“别拒绝。”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我知道你不习惯被人牺牲。可这一次,请让我为你做一件事。不是因为使命,不是因为监正的命令,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风停了。
星隐了。
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盏灯,两个人。
陆泽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知道,若答应,便是将她推向死亡边缘;若拒绝,便是亲手掐灭她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他做不到狠心,也做不到自私。
最终,他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她拥入怀中。
“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等我把这条路走通,等我找到既能救你、又能渡劫的方法。在此之前……请你活下去。”
钟璃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那一夜,陆府未曾入睡。他在书房翻阅古籍,查阅地书残篇,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而在地牢深处,那块刻有樊天珊星纹的玉牌,悄然发出幽蓝微光,与屋顶悬挂的玉石大镜遥相呼应,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机桥梁。
第七日,陆泽做出决定。
他要亲自前往城南废庙,探查地书碎片的真正所在。
“太危险!”陆府极力反对,“那里已被逆渊阁设下重重禁制,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地脉暴动!”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陆泽平静道,“只有亲临现场,才能判断碎片是否还能回收,以及……它是否真的与我的厄运有关。”
钟璃默默取出那枚司天监玉牌,戴在他颈间:“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保命之物,可抵御一次致命攻击。带上它。”
“那你呢?”
“我会留在府中,用大镜与你感应联系。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通知陆府接应。”她笑了笑,“而且,我也不能总靠你保护啊,对吧?”
出发当日,天色阴沉。
陆泽独行至废庙,推开腐朽木门,尘土飞扬。殿内蛛网密布,神像倾颓,唯有一块半埋于地下的黑色石碑散发着诡异波动。他走近细看,只见碑文残缺,仅存几字清晰可见:
**“劫起于心,厄生于情。欲渡此难,必斩所爱。”**
他心头剧震。
这不是预言,是警告。
也不是威胁,是真相。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震动,四周墙壁裂开,数十名黑袍人鱼贯而入,手持符刃,眼神狂热。为首者乃一白发老者,拄拐而立,目光如刀。
“你来了。”老者沙哑开口,“我等你很久了,命中注定承载三千六百厄运的‘钥匙’。”
“你是逆渊阁主?”陆泽冷冷问。
“不错。我名归藏子。三十年前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身负杂乱气运,却能引动地书共鸣。今日,只要你肯献出精血,激活碑下封印,我便可许你掌控天下厄运之力!”
“然后呢?”陆泽冷笑,“让你借此掀起浩劫,屠戮苍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归藏子怒喝,“你以为现今天下太平?百姓饥寒交迫,官吏贪腐横行,世家垄断科举!这样的秩序,不值得维护!唯有彻底摧毁,方能重建新生!”
陆泽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有没有亲人?”
归藏子一愣。
“亲人。”陆泽重复,“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你有没有?”
“有过。”老者眼神黯淡,“十年前,因我修习禁术,全家被朝廷诛杀,仅我一人逃出生天。”
“所以你想报复?”陆泽叹气,“可你报复的不是朝廷,是整个天下。你把无辜者的苦难,当成你复仇的垫脚石。”
“弱者本就是强者的养料!”归藏子咆哮,“你若不愿合作,那就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众黑袍人齐齐出手,符火漫天,刀光如雨。
陆泽拔剑迎战,身形疾退,依靠地形周旋。但他毕竟不通武艺,几回合下来已是险象环生。就在一支符箭即将贯穿他胸膛之际,一道清脆铃音自远方传来,紧接着,整座废庙剧烈摇晃,屋顶瓦片纷纷坠落,尽数砸向敌方阵营!
是钟璃!
她竟违背约定,亲自赶来!
“住手!”她冲入庙中,双手结印,司天监玉牌光芒大作,“我以监正亲授之令,敕封此地为禁域,尔等妖邪,速速退散!”
归藏子见状大惊:“不可能!她明明魂体虚弱,怎敢动用如此高阶法印!”
“因为她不怕死。”陆泽嘶吼,“但她怕我死!”
两人背靠背站立,气息相连。
钟璃喘息着,嘴角溢血:“对不起……我没忍住……”
“没关系。”陆泽握紧她的手,“既然来了,那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完。”
刹那间,地底轰鸣,石碑崩裂,一块巴掌大小的漆黑晶片缓缓升起,悬浮空中??正是地书四号碎片的最后一部分!
它散发出强烈吸力,牵引着陆泽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他感到胸口灼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灵魂。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无数画面:前世今生,悲欢离合,无数人在厄运中挣扎哀嚎,而他,始终站在漩涡中心,无法逃脱。
“原来……”他喃喃道,“我不是被厄运选中,而是我自己创造了厄运。”
钟璃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地书的本质,是记录与平衡。”他闭上眼,“每一个劫数降临,都是为了填补某个缺失的情感空洞。而我……从小到大,害怕亲近,拒绝依赖,压抑情绪,导致内心积攒了太多未释放的‘负念’。这些负念化为厄运,向外扩散,伤害他人,也惩罚自己。”
“所以……你要怎么做?”钟璃问。
陆泽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泉:“我不再逃避了。我要接纳这一切,包括你给我的温暖,包括我曾经拒绝的所有情感。我要让这些厄运,成为我成长的阶梯,而不是囚禁我的牢笼。”
说罢,他伸手握住飞舞的碎片。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骼噼啪作响,血液沸腾如煮。他跪倒在地,却始终挺直脊梁。
钟璃扑上前,抱住他,将自身真元源源不断输入:“我陪你!无论多痛,我都陪着你!”
归藏子怒吼:“住手!你会毁了整个樊天!”
“或许吧。”陆泽咧嘴一笑,鲜血顺着唇角流淌,“但如果连爱都不敢承受,我又凭什么谈拯救?”
轰??!
一道金光自碎片爆发,直冲云霄。
天空裂开,星辰重组,北斗重新归位,紫微复正。
整座京城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一道虹桥横跨南北,连接陆府与城南废庙。无数百姓跪地叩首,称其为“天启之兆”。
三个时辰后,一切归于平静。
陆泽躺在钟璃怀中,气息微弱,但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
“我……好像……看到未来了。”他喃喃道。
“什么样?”她哽咽着问。
“有你在。”他握住她的手,“还有很多很多年。”
远处,陆府带着护卫赶到,见状长舒一口气。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钟璃的肩:“你做得很好。”
钟璃摇头:“是我们一起做到的。”
自此之后,陆泽不再频繁遭遇厄运。偶尔有些小意外,也只是寻常人的倒霉罢了。他开始认真准备秋闱,每日读书练字,心境豁达许多。
而钟璃,寿命之限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悄然延展。她的脸色渐渐红润,夜里不再咳嗽,甚至能在阳光下多待一会儿。
一个月后,秋闱放榜。
陆泽高中解元。
礼部官员前来宣读喜报时,惊讶地发现,那位传说中“霉运缠身”的才子,身边竟站着司天监五先生。
“恭喜二位。”官员笑道,“听说您们常去教坊司听曲?真是佳话一段。”
陆泽与钟璃相视一笑。
“是啊。”他说,“人生太少能与的风景,都在向下攀爬的过程当中。”
“我们才刚开始。”她轻声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