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正文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大明腹地的账已经烂了,海外的账不能烂
姚光启回到京师,迟迟没有接到升转的吏部公文,就知道,他升转的事儿,又遇到了阻力。而且这个阻力不小,所有人都语焉不详。姚光启作为王家的女婿,王崇古的门生故吏还在朝中,经过多方打探,他才知...晏清宫的烛火摇曳了整整一夜。朱翊钧没有召见任何大臣,也没有批阅奏章,只是坐在御座后方那张宽大却略显陈旧的紫檀木榻上,膝上盖着一袭素青缂丝薄毯,手里捧着一册泛黄的《武经总要》,书页边角卷曲发脆,页眉处密密麻麻是朱砂小楷批注,字迹早已褪成淡褐,却仍能辨出当年殷正茂亲笔所题:“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那是万历元年,他刚任兵部尚书时,在宫中讲筵上为少年天子逐句讲解所录。窗外雨势渐密,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两声、三声,节奏缓慢而固执,仿佛在应和着殿内更漏的滴答。张宏总督府送来的八封急报,就压在御案右首第三叠折子最底下,封皮上“张宏”二字朱砂印鲜红如血,尚未拆封。李佑恭立于阶下三步,垂手静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觉殿内空气沉得如同凝滞的松脂,裹着墨香、药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冷气,压得人喉头微紧。卯时三刻,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邓子龙探进半个身子,甲胄未卸,肩头雨水未干,发梢滴水落在金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他没说话,只将一卷素绢递向李佑恭。李佑恭接过来,双手呈至御前。朱翊钧放下书,展开素绢。是一幅工笔细描的舆图,纸面略潮,墨色微晕,却是以极稳的手笔勾勒出张宏总督府全境:北起吕宋山麓,南抵绝洲珊瑚礁群,西界婆罗洲东岸,东濒浩渺南洋。图上密密标注着一百七十一座城池名号,其中以朱砂圈出十一处汉乡镇点,每一点旁皆附小字注解——“铁山堡,驻军三千,匠户五百,铸铁作坊三;鹿鸣镇,屯田万亩,粟米岁入三万石;云台寨,控扼苏禄海峡,设烽燧七座,巡船十二艘……”末尾一行蝇头小楷,墨迹犹新:“臣林道乾顿首再拜,伏惟陛下圣明,体察万里之外孤忠。”朱翊钧指尖抚过“孤忠”二字,指腹在纸面留下淡淡湿痕。他忽而问:“王家屏昨日离宫时,可曾回头?”李佑恭一怔,旋即垂首:“回陛下,未曾。次辅步履沉缓,行至宫门石阶第七级,驻足片刻,望了眼西边天际,便登轿去了。”“西边?”朱翊钧微微蹙眉,“那边是金山陵园的方向。”邓子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陛下,臣刚自锦衣卫南镇抚司回来。林道乾昨夜亥时三刻,于狱中自尽。”殿内骤然一静。檐铃声似也停了一瞬。朱翊钧并未抬眼,只将素绢缓缓卷起,搁回案上,动作平稳得如同放下一册寻常书卷。“怎么死的?”“吞金。”邓子龙答得干脆,“吞的是自己早年私藏的一枚金锭,重三两六钱,熔铸成薄片,藏于舌底三年有余。昨夜狱卒送饭,他趁人不备,含入口中,以茶水送下。两个时辰后腹痛如绞,血从七窍涌出,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费利佩府的梨树,今年该结果了。’”费利佩府,是林道乾在松江府的宅邸,朱翊钧赐名,却从未有人入住。院中确有一株老梨树,据闻是林道乾从吕宋带回来的异种,树龄已逾三十,每逢春日,雪白花团压满枝头,香透半条街巷。朱翊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却让李佑恭脊背一寒。“他倒是记得清楚。那树,是王家屏亲手栽的。”邓子龙垂眸:“是。臣查过,那株梨树,是王家屏初抵松江时,亲手掘坑、培土、浇水,林道乾当时就在一旁看着,未插手,也未言语。后来王家屏每季修剪,林道乾便命人备好竹梯与剪刀,亲自扶梯。此树,是二人在松江唯一共有的活物。”朱翊钧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邓子龙沾着泥水的战靴,扫过李佑恭袖口一道细微的墨渍,最后落回那卷素绢上。“林道乾不是林阿凤,这句话,朕今日信了。林阿凤投降,是怕死;林道乾赴死,却是怕活。”他顿了顿,手指轻叩案面,发出笃、笃、笃三声轻响,如叩棺盖。“他怕活在这世道里,怕看见王家屏带着孩子,在松江府的街市上买胭脂,怕看见自己的女儿学着大明闺秀的样子,对镜描眉,怕听见儿子用生硬的官话背诵《孝经》,更怕某一日,那株梨树结了果,他摘下来,咬一口,甜得发苦——这甜,他配不上。”李佑恭喉头滚动,终究没敢出声。“传旨。”朱翊钧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玉盘,“林道乾虽悖逆构衅,然其经营南洋,拓土万里,驱夷开化,功在社稷。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武毅’,准其灵位入祀松江府忠烈祠,配享香火。其子林承祚,荫锦衣卫指挥佥事,其女林昭容,赐号‘安南郡主’,食邑千户。费利佩府,永为林氏别业,不许收夺。”邓子龙抱拳:“遵旨。”“另。”朱翊钧指尖蘸了点砚池残墨,在素绢空白处写下四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孤忠不朽’。”李佑恭心头一震。这四字,非朝廷典制所载谥法,亦非实授封号,却是天子亲笔,直入人心。林道乾一生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灭教焚庙,胁迫商旅,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可这“孤忠”二字,却如一把钝刀,不劈不砍,只缓缓剖开所有粉饰与遮掩,露出底下那点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真实——他忠于谁?忠于大明?不。忠于王家屏?也不尽然。他忠于的,是那个在吕宋滩头第一次看见王家屏时,自己心中尚存未熄的星火;是他亲手为她扶梯修剪梨树时,袖口沾上的那一星湿润泥土;是他在南洋腥风血雨中打下江山,却始终不敢踏入松江一步的怯懦与尊严。这忠,孤绝,荒谬,不合时宜,却真实得令人心颤。“陛下……”李佑恭终于忍不住,声音微哑,“林道乾既死,张宏总督府,当由何人代管?”朱翊钧未答,只伸手取过那本《武经总要》,翻至一页,指尖停在一段批注上。那是殷正茂的字迹:“……夫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奇正相生,如环之无端。然天下至奇者,莫过民心。民心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若火,可炊爨,亦可燎原。故善战者,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争万民之心向之归依。”他默念完,合上书册,轻轻放在素绢之上。“张宏府,暂由王家屏摄政。”李佑恭愕然:“陛下!王家屏乃夷女,且……且其子尚幼,其女未笄,如何统御百万之众?”“她比林道乾更懂那片土地。”朱翊钧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她见过西班牙总督府的公文,读过佛朗机人的律法,会算账,会识图,会教孩子背《千字文》,也会在吕宋瘟疫时,亲自熬药送到营庄。林道乾给她权柄,不是恩宠,是托付。如今托付之人死了,托付之物,自然归于受托之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雨已歇,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几缕微光刺破云层,照在宫墙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青光。“告诉王家屏,朕不要她学林道乾,也不要她学王崇古。朕只要她做王家屏。把张宏府的田亩册、户籍簿、矿脉图、海图、营庄名册,尽数抄录三份,一份留府,一份送吏部,一份……送解刳院。”“解刳院?”邓子龙终于动容,“陛下欲令解刳院……勘验张宏府政务?”“不。”朱翊钧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金水河上初升的薄雾,“是让他们去学。学如何丈量万亩草场,学如何查验金矿成色,学如何给七万工匠定薪俸,学如何给十七万归化夷人编户齐民。解刳院那些读书人,纸上谈兵久了,骨头都酥了。该让他们沾沾南洋的咸腥气,晒晒吕宋的毒日头。”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朕要的,不是一座听话的藩属,而是一面镜子。一面映照大明自身弊病的镜子。张宏府缺人,大明就缺人么?张宏府以畜牧为本,大明就只能靠农桑么?张宏府汉乡镇点线成网,大明的州县,为何仍是散沙一盘?”殿内寂然无声。只有更漏滴答,如心跳般敲打着寂静。朱翊钧转身,从御案底层抽出一封未拆的密奏。火漆印完好,却是用松江产的素笺所封,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高启愚”。他盯着那名字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将奏疏原样塞回案底,反手取出一枚白玉印章,在素绢“孤忠不朽”四字旁,重重钤下——印文是“皇帝之宝”,朱砂饱满,灼灼如血。“李佑恭。”“臣在。”“拟旨。擢高启愚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按福建、广东二省。着其即日启程,不必来京陛见。另,加赐‘巡海钦差’关防一枚,遇事专断,便宜行事。”李佑恭心头剧震,几乎失声:“陛下!高启愚……”“朕知道他做过什么。”朱翊钧打断他,目光如电,“他替张居正抄过密札,替冯保递过手本,替王锡爵改过弹章。他贪过银子,卖过官,也放过几个该杀的赃官。他不是圣人,是块粗粝的石头,可石头能磨刀,也能垒墙。南洋需要刀,张宏府需要墙。高启愚,就去南洋磨他的刀,垒他的墙。”他踱回御座,重新坐下,随手拿起朱笔,批阅起第一份奏章。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邓子龙。”“臣在。”“传令戚继光,调浙兵三千,携火器、医官、匠役,即刻南下,赴松江待命。告诉戚帅,朕不要他打仗,只要他教王家屏……如何扎营。”邓子龙抱拳领命,转身欲出。“等等。”朱翊钧忽然唤住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告诉戚帅,朕记得他当年在浙江练兵,曾说过一句话——‘兵不习劳,则无以任艰险;士不习礼,则无以立纲常。’让他把这句话,亲手写在营规第一条。”邓子龙脚步一顿,郑重应诺:“是。”殿门合拢,雨声复起,淅淅沥沥,温柔而固执。朱翊钧搁下朱笔,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梨核,色泽已成深褐,表面布满细密沟壑。这是昨夜李佑恭悄悄呈上的,说是从费利佩府后院老梨树下掘出,埋了整整七年。他将梨核置于掌心,对着窗外微光细细端详。核纹纵横,竟隐隐勾勒出一幅微缩的南洋海图——吕宋岛轮廓清晰,苏禄海峡如一线裂隙,绝洲南岸蜿蜒如臂弯环抱。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铸于兵工厂的炉火之中;最坚固的墙,亦非筑于工匠的砖石之上。它们生于泥土,长于风雨,静默无言,却自有其不可摧折的筋骨与脉络。朱翊钧合拢手掌,将那枚小小的、坚硬的、饱含南洋咸风与松江春雨的梨核,紧紧攥在掌心。掌纹深深嵌入核壳,仿佛在拥抱一个远渡重洋的、尚未命名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