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中,感觉并不可靠,甚至会产生误导。
很多没有真正踏足海洋的人,常将其理解为一种试图驾驭烈马时的摇晃,但实际体验完全不同。
当突如其来的横浪与船体接触,最先到来的不是摇晃,而是反直觉的失衡。
脚下的世界突然失去重量,甲板像轻飘的纸牌,猛然被从侧面抽走。双腿没有弯曲,却有莫名的力量压在膝盖上,疼痛感研磨着饱受风湿折磨的关节。
左耳短暂失聪,随后是冰冷、粗糙的海水,一整面带着咸味和腥气的实体,拍打在身上,把人向船舷、桅杆、或什么未知的硬物推去。
视野倾斜,头顶的帆影裹住了半边天空,胃被甩向喉咙,又被狠狠扯回腹腔,恶心感将生理性泪水逼出眼眶,混入盐与雪的合流。
当然,对老海员而言,身体上的不适可以克服,最令人恐惧的是,判断力的短暂消失。
在屏住呼吸的几秒内,你无法判断自己是站着、跪着,或是已经被抛离了甲板,上和下的概念短暂消失了,唯余本能中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那是维系与世界联系的唯一途径。
浪来得快,退得更快,快到像是从未来过。
天地倒转的世界瞬间扶正,只剩湿透的衣物、刺痛的皮肤,以及迟来的认知:
这不是正常海浪,更无法解释为风暴的一部分前奏。
如同平原上的孤峰,叫人不由自主地相信,是某种介入的力量,在错误的场合将其拔升而起。
他心存疑惑,但舵手最不需要的就是疑惑。
站立稳当的同时,双臂条件反射式地发力扭转舵盘,操控船只右转。
航线、船速全都被抛到了脑后,当务之急是立刻改变方向,避免侧面直接迎上横浪。
“右舵!右舵!”
他几乎打满了舵轮,然而反应却不如操作那么顺畅,船体没有立刻予以回应。
最先感觉到的是阻力,一种被水体咬住的迟滞感,海洋像是短暂变成了某种巨物的腹腔、满是粘稠厚重的黏液,要粘住消化他们。
身体已经随惯性倾斜,而船身还在按原本的姿态横移。
令人焦心的片刻等待后,船首终于开始转向,在低沉带摩擦声的呻吟中,不情愿地屈服于指令。
阴郁的水面波涛起伏,如布匹被反复揉皱,展开,但老练的眼睛仍能在从中捕捉到些微异样。
不是形状,而是节律的破坏。“布匹”的一角忽然慢了半拍,浪没有变高或变陡,只是视野可及范围边缘处的水域,在直接上该回落时滞后了片刻。
接着这种趋势在一轮轮的峰谷间放大,仿佛有某种无形力量?引,浪峰没有随大流向前,反而卷着泡沫翻滚,连成一条尤为诡异的反直觉白线。
相比“翻涌”,那更应该被形容为“挤”过来的水。
至少奥利弗印象中与之相似的情况大都在浅海,海底的地形起伏会造成局部逆行的乱流。
可现在已经离岸数日之久,在从没发现过岛屿的海域上,最长的船锚都无法触底。
他焦急地拍打着舵轮,好像这样就能催促脚下的老伙计加快转向速度。
左右往复的摇晃尚未完全平复,要是下一波浪叠加在倾角上,横摆会再次放大。
这不仅意味着翻船风险,更会对本就濒临极限的桅杆和风帆进一步施压。他们不能失去动力,这与死亡是同义词。
白线在放大,雾中隐约断续的虚线彼此勾连,变为狂暴、跳动的浪脊,像刀锋贴着海面划过,打水漂似的跳跃推进,带着令人不安的隆隆声。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破音的嗓子大吼:
“收帆、收全帆!”
头顶没有响起回应命令的绳索滑动声。
他看向绞盘方向,两个新人愣愣地看着浪头方向,紧抓缆绳,筛糠似的抖动。
唯一的老手独木难支,完全无法在强风中控制船帆。其他有经验的船员在更需要经验而非力气的观察岗上,一时间自身难保,无力赶来支援。
应聘时吹?自己能在墓地过夜的人,面对真正的自然伟力,被生理性的恐惧抽空了力量,没被掀下船去就是极限,更不要说听从命令了。
更糟的是,固定钉已经被松开,失去人力控制的索圈迅速收紧,又骤然滑脱,以可怕的速度被从绞盘上抽走。
恐惧中的新手愣了一下,手还保持着抓握姿势,但抓不到任何东西,绳索像惊醒的蛇类从学中猛然抽走,留下与气温完全相反的灼热擦伤。
主帆向一侧垂落,顺着失去拉力的角度塌陷,帆角落下,被气流扬起,在空中胡乱飞舞,折出不规则褶线,振翅般的扑响不绝于耳。
船体轻微偏移,受力不均的横桅打转。
白线已近在眼前,领着幽暗的海水从侧后方升起。
而船只转向尚未完成,像一个被强行扳过肩膀,却没来得及调整脚步的人,半边侧舷暴露在横浪下。
舵感迟钝而空虚,彻底失去反馈,如同在虚空中航行,而他自己也再次置身于冰冷沉重的水幕。
感官钝化,视觉丧失,上下不分,唯有祈祷。
即使这种情况下,也有一阵令心跳骤停的低频噪音被捕捉到,类似于使用太久的老旧裤子被铁钉挂住时,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从一头到另一头,裂缝顺着纺织纤维薄弱处尽情延展,布料一分为二。
所幸船身没有和空间感一同翻转,脸上的水幕转为淅淅沥沥落下的水柱水滴。
连多余心情都来不及产生,奥利弗起抬头,见到了自己最不想见到的情况中排第二名的事故。
船帆被撕去了近四分之一,与主体间仅剩一条边缘的结实缝线藕断丝连,随时都有彻底断裂的可能。
随即视线转向甲板,迟来的怒火填满了胸腔,让他在湿透的衣物中都感到了一丝燥热。
多年航海生涯中积累的脏话蓄势待发,准备倾泻在始作俑者身上。
更多的是后怕和对自己疏于人员安排的愤怒。
然而所有话在看向空空如也的绞盘时,都卡在了嘴边。
水幕落下前站在那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失控的缆绳随风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