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不是吧君子也防》正文 二百二十二、
    夜风穿林,簌簌作响,红叶小院的灯火在深谷中如豆摇曳。饭后碗筷归位,油渍未干,阿青已歪在桌角打起盹来,肚皮鼓圆如球,唇边还沾着半粒米。妙思轻手收拾残局,孟光荔则默默将碗碟摞起,目光扫过厨房门口??那青年的身影早已不见,只余灶火微明,映出墙上一道斜长人影。

    “兄长又去练剑了。”妙思低声说。

    孟光点点头:“每次你回来,他都这样。”

    妙思动作一顿,指尖捏着一只瓷碗,水汽氤氲里,她望着窗外月色,忽而轻叹:“其实……我也知道他是不愿见我太久。”

    “为何?”孟光不解。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她’。”妙思声音极轻,几近耳语,“我只是借用了她的形貌、记忆,甚至气息。可兄长心里清楚,那个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墨雷劫下。”

    空气骤然凝滞。

    阿青虽闭着眼,耳朵却微微一动。

    孟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可你如今也是她。魂魄虽异,情义不假。他待你如亲妹,从未变过。”

    “可我骗了他。”妙思苦笑,“每多留一日,便多一分罪孽。我本是云梦泽一缕残念所化,因机缘巧合附身于转世之躯,又被欧阳引渡入此界。若非他怜我孤苦无依,又念旧情深厚,怎会容我留下?可越是如此,我越难心安。”

    她说完,将最后一叠碗放进木盆,转身走向院门。

    “你要去哪儿?”孟光问。

    “去静室抄经。”妙思回头一笑,星眸清亮,“明日还要回男君殿述职,不能懈怠。”

    话音落时,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孟光伫立原地,久久未动。片刻后,厨房那道人影终于走出,正是欧阳戎??此刻他已换下厨袍,一身素白衣衫,腰间佩墨玉短笛,眉目沉静如渊。

    “她都知道了。”他说。

    孟光看向他:“你知道她会知道?”

    “迟早的事。”欧阳轻抚玉笛,“她既承继了前世灵根,又通晓云梦秘典,早晚能勘破轮回真相。我只是没想到,她竟主动点破。”

    “你不打算告诉她全部?”孟光皱眉。

    “不能。”欧阳摇头,“有些事,连我自己都尚未厘清。比如她为何偏偏选在此刻苏醒?为何魂印与当年完全吻合?若真是残念转生,又怎会有如此完整的血脉共鸣?”

    他顿了顿,低声道:“除非……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你是说??”孟光瞳孔微缩。

    “别说了。”欧阳抬手制止,“今晚的话,到此为止。”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隐忧。

    ***

    与此同时,清凉谷深处,水牢石阶上传来细碎脚步声。

    云想衣提灯而行,裙裾拂过潮湿石壁,光影晃动间,映出她眉宇间的凝重。她手中托盘盛着一碗热粥,表面浮着几片药渣,色泽暗褐,隐隐泛出金纹。

    这是新制的“养神斋”,以九转黄精为主料,辅以三味灵草熬煮而成,专供高阶修士调息养元。据功德堂记录,每献上一碗,可得三十点功德值,比寻常斋饭高出近五成。

    但她今日送来的,并非普通养神斋。

    而是加入了“识心露”的特制版本。

    识心露,乃采自千年古镜湖底的月华凝露,有涤荡神识、破除幻障之效。寻常修士服用后,会短暂浮现过往记忆碎片;若是心怀隐瞒者,则可能引发剧烈头痛乃至昏厥。

    云想衣站在铁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师尊,晚膳来了。”

    片刻,门内传来沙哑回应:“进来。”

    推门而入,孙老道盘坐蒲团之上,白发披散,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似眠非眠。他周身缠绕淡淡黑气,那是被封印多年的心魔余毒,每逢朔月便会躁动一次。

    云想衣将粥碗置于案上,退后两步,恭敬道:“这是今夜新做的养神斋,加了点温补药材,望师尊重拾元气。”

    孙老道不动,只鼻翼微动,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忽而冷笑:“识心露?倒是用心良苦。”

    云想衣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弟子不知师尊何意。”

    “你以为我看不出?”孙老道缓缓睁眼,眸光如电,“你昨夜便换了配方,今日更是变本加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弟子只是……想助师尊清除心障。”云想衣垂首,“听闻识心露可澄澈神魂,或有助于压制心魔。”

    “哼。”孙老道冷哼一声,“那你可知,真正的心魔,从来不在体内,而在人心?”

    云想衣默然。

    孙老道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是在等柳阿良来,是不是?”

    “……”云想衣呼吸微滞。

    “后日夜里,他会来找我谈绣娘之事。”孙老道语气平淡,仿佛早已预料,“你以为你们的小动作瞒得过谁?佳欣那边拖着不去养心殿,薛群翔突然破境四品,连阿青都提前醒来??这些事,哪一件是巧合?”

    云想衣终于抬头,直视师尊双眼:“所以,师尊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多。”孙老道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天边残月,“但我也知道,有些事,必须让他们自己去碰个头破血流,才能明白什么叫‘求真’。”

    他回头,目光幽深:“道家讲真,可‘真’字最难求。世人皆怕真相太利,割喉断肠。可若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修道?”

    云想衣怔住。

    “你可以告诉柳阿良??”孙老道坐回蒲团,闭目道,“后日夜,我等他。”

    ***

    翌日清晨,晨钟未响,欧阳戎已立于红叶林外的一方巨石之上。

    他手持玉笛,指节微动,无声吹奏。刹那间,天地寂静,林间落叶悬停半空,溪水逆流三寸,整片山谷仿佛陷入某种凝固时空。

    这是他的独门神通??《静渊律》。

    源自上古典籍《大洞真经》残篇,可短暂冻结方圆百丈内的光阴流转,唯施术者自由行动。代价是每施展一次,需损耗十年寿元。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一道青影自天际掠下,落地无声,竟是阿青本体??巴掌大小的男仙小人此刻化作真人模样,身披霞光羽衣,头戴七星冠,眉心一点朱砂印记熠熠生辉。

    “你终于肯现身了。”欧阳戎收笛,冷冷道。

    阿青咧嘴一笑:“急什么?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你不是阿青。”欧阳目光如刀,“真正的阿青,不会贪恋人间烟火,更不会因一顿饭菜而喜形于色。你会吃,会睡,会生气,会撒娇……可你知道吗?先天精怪本不该有这些情绪波动。”

    阿青笑容渐敛:“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欧阳一步踏前,声如寒冰,“你根本不是从沉睡中自然苏醒,而是被人唤醒的。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把我妹妹的躯壳当成容器,你究竟想做什么?”

    风起,叶落。

    阿青静静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原来的我了。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坏。我只是……想替她活下去。”

    “她?”

    “妙思。”阿青低声道,“或者说,那个曾经叫做‘墨鸾’的存在。她是我的主人,也是我最初的契约者。百年前,她为护我魂飞魄散,只剩一缕执念存于世间。而今,她借体重生,我自然也要归来。”

    欧阳瞳孔骤缩:“你是说,妙思才是真正的阿青?”

    “不。”阿青摇头,“她是墨鸾,我是她的伴生灵。我们本为一体,后来分离。如今重聚,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

    欧阳脑中轰然作响。

    难怪妙思精通云梦秘法,难怪她对兄长情感复杂却又克制,难怪她总在深夜独自抄经,仿佛在追溯某段遗失的记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你现在回来,是为了帮她取回全部记忆?”欧阳问。

    “不止。”阿青正色道,“是为了阻止一场更大的灾劫。有人正在暗中篡改轮回秩序,试图抹去某些关键人物的存在痕迹。若再不管,不只是妙思,就连你也可能被‘遗忘’。”

    “谁?”欧阳沉声问。

    阿青摇头:“我还不能说。但你要记住,后日夜里,孙老道不会轻易吐露真相。他被下了禁言咒,一旦触及核心,便会触发反噬。唯有用‘识心露’配合《破妄诀》,才有可能撕开那一层封印。”

    欧阳默然片刻,忽而笑了:“所以,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让我接近孙老道,借佳欣之势逼其松口,再以识心露为引,撬动真相?”

    “聪明。”阿青赞许点头,“但你也别忘了,这场局里,你也不是棋子,而是钥匙。”

    “钥匙?”

    “打开‘墨雷塔’的钥匙。”阿青凝视着他,“你身上流着墨家最后的血脉,唯有你能激活古塔中枢。而那里,藏着关于绣娘之死的真正答案。”

    欧阳怔住。

    绣娘,是他母亲的名字。

    二十年前,她因私自炼制禁墨“血书丹”被宗门处决,罪名是勾结外敌、泄露天机。可直到临死前,她都坚称自己无罪,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而现在,似乎有人要让他亲自揭开那段尘封往事。

    “我该怎么做?”欧阳终于问。

    阿青递出一枚青铜铃铛:“后日夜,带上这个。它能暂时压制孙老道体内的禁言咒。记住,时机只有一次,若失败,不仅真相永埋,你也会被视为叛徒清算。”

    欧阳接过铃铛,入手冰凉,表面刻满古老符文,隐隐与他腕间胎记产生共鸣。

    “还有一事。”阿青临走前回头,“小心薛群翔。他最近得太顺利了,破境太快,机缘太巧。我不信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

    风起,人消。

    欧阳独立石上,握紧铃铛,仰望苍穹。

    乌云渐聚,雷声隐隐。

    他知道,风暴将至。

    ***

    当日下午,膳堂之内,云想衣正低头整理账册。

    吴翠端茶过来,笑着打趣:“今儿怎么这么认真?往日这时候,你不都在偷看柳阿良做饭么?”

    云想衣笔尖一顿,抬头瞪她:“胡说什么!”

    “哎哟,还害羞呢?”吴翠促狭一笑,“全膳堂谁不知道你喜欢那位木头脸的大师傅?天天抢着给他送食材,连功德结算都特意绕路去他窗口办。”

    “我是为了工作!”云想衣耳尖微红,“他做的斋饭关系重大,我当然要亲自监督!”

    “得了吧。”吴翠摆手,“你要是真只为工作,干嘛每次他出来打水,你就偷偷抬头瞄一眼?连碗都没洗完呢。”

    云想衣恼羞成怒,抓起抹布扔过去:“再说我撕了你的嘴!”

    两人笑闹间,门外忽传来脚步声。

    薛群翔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云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借一步说话。”

    云想衣心头一紧,放下抹布,随他走到廊下僻静处。

    “什么事?”她问。

    薛群翔望着她,忽然一笑:“你很努力啊,想把欧阳引开的时间往前推。可惜……太明显了。”

    云想衣脸色微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薛群翔轻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连续三天,你都故意在欧阳面前提起‘后日夜’这个时间点?甚至还让吴翠帮你散布消息?你以为没人发现?”

    云想衣咬唇不语。

    “你是在怕。”薛群翔逼近一步,“怕欧阳知道太多,怕他触碰到某些不该碰的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才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问题?”云想衣冷笑,“你以为你是谁?正义使者?还是宗门卧底?别忘了,你也是他们的人。”

    薛群翔眼神一闪:“谁的人?”

    “你自己心里清楚。”云想衣盯着他,“你突然破境,恰逢佳欣离开;你对绣娘之事异常关注,却又不肯明说;你表面上帮我们布局,实则步步设限……你不像是来解谜的,倒像是来控场的。”

    薛群翔沉默片刻,忽然叹气:“你说得对,我的确有所隐瞒。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欧阳?”

    “嗯。”薛群翔点头,“因为我知道,一旦他走进那扇门,看到那些真相,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云想衣怔住。

    “有些记忆,比死亡更痛苦。”薛群翔低声说,“而他……值得拥有一个平凡的人生。”

    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

    远处,欧阳正提着菜篮走过小桥,身影清瘦,背影安静。

    云想衣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她终于明白,为何阿青说“他是钥匙”。

    因为他纯净,因为他执着,因为他愿意为真相付出一切代价。

    哪怕粉身碎骨。

    “后日夜里……”她喃喃道,“一切都会揭晓了吗?”

    薛群翔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山雾升腾。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