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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君子也防》正文 二百二十五、斑衣紫蚕(二)
    桌边,女仙大人小脸一怒,着实怒了一下。

    旋即,盘膝坐在菜碟边的她,埋头扒拉了好一大口饭菜,鼓着腮帮子咀嚼,填补了些食欲,好不容易才稍稍原谅了些小戎子。

    小墨精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不和没大没小...

    夜阑人静,红叶小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西厢那间静室,仍透出微弱烛光,映着窗纸上一道端坐的身影。妙思盘膝而坐,面前摊开一卷泛黄古籍,墨迹斑驳,字如蝌蚪游走,正是《云梦残章?轮回篇》。

    她指尖轻抚书页,目光却落在“魂契转生”四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风动,一片红叶飘落窗棂,恰好覆住“转”字。妙思怔了怔,忽觉心头一颤,仿佛有根细线自识海深处被人轻轻扯动。她闭目凝神,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涌来??

    百年前,云梦泽畔,一座墨色高塔矗立湖心,塔身雷纹缠绕,顶端悬一青铜铃铛,随风轻响。塔下跪着一名青衣女子,面容与她一般无二,正低声诵念咒文。她身后站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人儿,眉心朱砂闪动,双手结印,口中喃喃:“以我精魄,护主轮回,三生不灭,九死无悔。”

    画面骤转,火光冲天,墨塔崩塌,女子化作流光投入婴孩体内,小人儿则碎成点点金芒,散入虚空。

    再睁眼时,已是十年之前,雪中烛站在断崖边,手中抱着一个浑身焦黑的小女孩,低声叹息:“墨鸾已死,唯余执念不散……罢了,便让她借体重生吧。”

    妙思猛然睁开双眼,冷汗涔涔。

    原来如此。

    她不是转世,而是被“送回来”的。有人以逆天秘法,将墨鸾残魂强行注入这具新生之躯,又以伴生灵阿青为引,维系魂魄不散。这一局,从百年前就开始布下了。

    可为何偏偏选中这具身体?为何偏偏是欧阳戎的妹妹?

    她抬手抚上胸口,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胎记,形如墨滴,隐隐与腕间一道旧疤共鸣。那是幼年时被墨雷所伤的痕迹,兄长一直以为是意外,可现在想来……或许根本不是意外。

    她是被设计好的容器。

    而欧阳戎,才是真正的变数。

    “你都知道了?”一道声音忽然在屋外响起。

    妙思抬头,只见窗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白衣胜雪,手持玉笛,正是欧阳戎。

    “你怎么还没睡?”她强作镇定。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欧阳推门而入,将一枚青铜铃铛放在桌上,“这是阿青给我的,说能帮我们撬开孙老道的封印。但我现在觉得……它更该交给你。”

    妙思盯着铃铛,指尖微颤:“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墨鸾。”欧阳直视她双眸,“我也知道,你回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查清绣娘之死的真相。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为什么连吃饭、说话、笑,都要小心翼翼,仿佛怕触怒谁?”

    妙思低头,声音极轻:“因为我怕……一旦你全知道了,就会像当年那样,再次选择把我推开。”

    “当年?”欧阳皱眉。

    “十年前。”妙思缓缓抬头,“你记得吗?那一夜墨雷劫降,你拼死护我,结果却被反噬重伤,整整昏迷三年。后来师尊告诉你,是我命格相冲,才会引来天罚。可事实呢?那是有人故意引动墨雷,只为毁掉‘容器’。而你,是唯一挡在我前面的人。”

    欧阳瞳孔骤缩。

    记忆如裂帛撕开一角??那夜狂风暴雨,他抱着浑身焦黑的妹妹冲进祠堂,身后雷光追袭,他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在地上画出一道符咒,硬生生截断天劫。可当他回头去看妹妹时,却发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冷漠与算计。

    原来那时,她就已经不是她了。

    “所以你这些年躲着我,是因为愧疚?”欧阳声音发涩。

    “是因为恐惧。”妙思摇头,“我怕你恨我骗你,更怕你为了查真相,走上和母亲一样的路。绣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于是被冠以罪名处决;若你也追查到底,会不会也……”

    “所以我该装傻?”欧阳冷笑,“看着你们一个个在我眼前演戏,看着兄妹之情变成一场布局,看着母亲含冤二十年无人申辩?你以为我不知道膳堂账册里的异常?不知道功德堂每年都有大量‘养神斋’流向未知去处?不知道薛群翔突破的速度快得离谱?”

    妙思沉默。

    “我不是棋子。”欧阳一字一句道,“我是墨家最后的血脉,是唯一能打开墨雷塔的人。你们可以瞒我一时,但瞒不了一世。后日夜里,我会去见孙老道,不管你们准备了多少后手,我都不会退。”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声轻叹。

    两人齐齐转头,只见阿青坐在屋檐之上,脚丫晃荡,神情罕见地凝重。

    “说得漂亮。”他说,“可惜,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欧阳问。

    “孙老道不会等你们。”阿青跃下屋檐,落在窗前,“就在刚才,他已被秘密转移到了养心殿地宫。而负责押送的……是薛群翔。”

    “什么!”妙思霍然起身。

    “他提前动手了。”阿青沉声道,“因为他知道,识心露一旦生效,禁言咒就会破裂,所有真相都会暴露。所以他必须抢在你们之前,把人控制住。”

    欧阳握紧玉笛,指节发白:“那我们现在就去救人。”

    “不行。”阿青摇头,“养心殿戒备森严,尤其是地宫入口,设有三重禁制:一是‘锁魂阵’,可冻结神识;二是‘断脉符’,能阻断灵力运转;三是‘观心镜’,任何带有敌意之人靠近,立刻会被察觉。”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妙思急问。

    “有。”阿青望向她,“你需要完成真正的‘魂契归位’,唤醒全部记忆,才能破解这些禁制。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寿元。”阿青低声道,“每唤醒一段记忆,就会燃烧一年性命。而要完全恢复墨鸾之力,至少需耗三十年。”

    妙思怔住。

    三十年寿命,意味着她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可她只笑了笑:“值得。”

    欧阳却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不准去!”

    “阿兄……”妙思反握住他的手,温柔一笑,“这一次,换我护你。”

    她转身走向内室,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支墨笔,笔杆刻满古老符文,笔尖泛着幽蓝光泽。

    “这是‘归真笔’,唯有墨家嫡传可用。”她说,“只要以心头血为墨,书写‘契魂咒’,便可强行唤醒前世印记。”

    “可你会死!”欧阳怒吼。

    “不会。”妙思摇头,“只要你在身边,我就不会彻底消散。因为你还记得我,因为你还爱我……这份情义,足以锚定我的存在。”

    她提笔,刺入心口。

    鲜血涌出,顺着笔尖流入空中,化作一道道金色符文,环绕周身。刹那间,天地变色,风云翻涌,整座山谷响起低沉嗡鸣,仿佛远古意志正在苏醒。

    阿青仰头望着夜空,喃喃道:“来了。”

    只见天际划过一道紫雷,直劈小院而来。欧阳挥笛迎击,静渊律发动,时空凝滞,雷光悬停半空。可不过三息,便轰然炸裂,冲击波将他震退数步。

    “不止一道。”阿青神色凝重,“这是‘逆命劫’,专克强行觉醒者。每过一炷香,便会降下一道天雷,越来越强,直到魂飞魄散为止。”

    “那就撑住!”欧阳抹去嘴角血迹,再度举起玉笛。

    第一道雷落下,他以静渊律冻结其轨迹,将其偏移至山壁,轰出巨坑。

    第二道雷至,他催动全身灵力,吹响《破煞调》,音波与雷光对撞,激起漫天火花。

    第三道,第四道……接连不断,欧阳身形摇晃,嘴角溢血,却始终屹立不倒。

    而妙思已在地上画完最后一笔契魂咒,鲜血染红整片地面,符文升腾,汇入她眉心。她双目紧闭,身体微微颤抖,似在承受巨大痛苦。

    终于,她缓缓睁眼。

    眸光如电,扫过天地,竟让第五道天雷中途溃散。

    “成了。”阿青松了口气。

    妙思站起身,气质骤变,不再是那个温婉少女,而是透出一股凌厉威压,仿佛重生归来的大能。

    她看向欧阳,声音多了几分沧桑:“谢谢你,一直守着我。”

    “现在怎么办?”欧阳问。

    “闯地宫。”妙思抬手,手中多了一面青铜古镜,“观心镜虽能识破恶意,却无法分辨‘执念’。只要我们心中只有求真之意,而非仇恨或报复,便可安然通过。”

    “那你呢?”欧阳又问。

    “我去会一会薛群翔。”妙思冷笑,“既然他敢动孙老道,那就别怪我掀了他的皮。”

    三人当即出发,趁着夜色潜行至养心殿外。

    月隐星沉,乌云蔽空,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诡异寂静之中。守卫稀少,反而更显危险。

    阿青探路,以精怪之躯化作一缕墨烟,悄然渗入地宫入口。片刻后,他传讯回来:“通道畅通,但尽头有机关,一旦踏入,便会触发‘心魔幻境’,需三人同心协力才能破除。”

    “走。”妙思当先迈步。

    地下石阶蜿蜒深入,越往下,寒气越重。墙壁上镶嵌着萤石,幽光闪烁,映出三人身影扭曲如鬼魅。

    终于抵达最后一道门前,门上浮雕一幅画卷:一名女子怀抱婴儿,立于墨塔之下,身后万雷轰顶,前方却有一道白衣身影张开双臂,替她们挡下所有劫难。

    妙思驻足良久,轻声道:“母亲……是你吗?”

    门自动开启。

    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笼罩神识。三人眼前景象突变??

    欧阳看见自己站在刑场上,亲手将妙思推向火堆,耳边回荡着她的哭喊:“阿兄,你为何不信我?我从未背叛你!”

    阿青则看到墨鸾在他面前灰飞烟灭,他拼命伸手,却抓不住一丝残魂,只听她最后一句:“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而妙思,则看见欧阳戎倒在血泊中,胸前插着一支墨箭,临死前喃喃:“原来……真相这么痛。”

    “这是心魔幻境!”阿青大喝,“守住本心,莫被迷惑!”

    三人各自咬破舌尖,以痛醒神。妙思举起古镜,照向虚空,喝道:“吾以墨鸾之名,敕令??破!”

    镜光暴涨,幻象崩碎。

    眼前恢复地宫原貌,中央石台上,孙老道盘坐如死,周身缠绕黑色锁链,口中喃喃:“不可说……不可说……”

    薛群翔立于台侧,负手而立,神情复杂。

    “你们还是来了。”他说。

    “放开他!”妙思冷冷道。

    “放不了。”薛群翔摇头,“他已经触发禁言咒反噬,若强行唤醒,只会神魂俱灭。除非……你能证明,你们所求非私怨,而是天道公理。”

    “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妙思上前一步,将归真笔插入地面,以血为引,展开一幅长卷??

    乃是《墨氏族谱》,末尾赫然写着:

    【墨绣娘,生于癸亥年,卒于壬戌年,罪名:泄露天机。实则:发现‘伪经篡改’,欲揭发宗门阴谋,故遭灭口。】

    卷轴展开刹那,整个地宫剧烈震动,穹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照在孙老道身上。

    他猛然睁眼,嘶声吼出一句话:

    “二十年前,绣娘发现的真相是??宗主早已陨落,如今执掌云梦剑泽的,是一个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