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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君子也防》正文 二百二十四、斑衣紫蚕(一)
    “阿兄,你是又要下山采买了吗?”

    红叶林前一座小院中,一位清清秀秀的纤瘦小娘端端正正坐在石桌前,点漆般眼眸盯着面前渐渐堆满一桌子的热腾腾饭菜,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她不止是一个人,旁边的座...

    夜风穿过石室,如刀割面。

    欧阳戎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意识几乎被那股汹涌而来的记忆洪流撕碎。他想逃,可身体僵硬如铁;他想喊,可喉咙干涩如枯井。唯有泪水与鼻血混着滴落在青砖之上,溅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原来是你……”

    那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匕首,在他心口反复剜动。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幼便梦中惊醒,总见一女子背影立于雾中,唤他“阿兄”;为何他对医术、丹道有着近乎本能的亲近感;为何每当看见阿青的名字,胸口便会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不是巧合。

    是因果。

    是轮回未断的业障,是前世种下的孽根,在今世悄然发芽。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杂役,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苦修岁月,攒够功德换一张丹方救母。可命运却冷笑一声,将他推入深渊,逼他直视那个最不愿承认的真相??

    他不是无辜者。

    他是凶手。

    尽管那是在另一个身份、另一具躯壳、另一段被蒙蔽的记忆之下所行之事,但那一刀,确实由他的手落下。那一场献祭,确是他亲手主持。为了所谓“镇压邪碑”,为了所谓“护宗门安宁”,他以亲妹之魂为引,开启禁阵,封印残魂碑……而阿青,便是那枚被牺牲的棋子。

    她甚至到死都不曾怨恨他。

    她最后一句话,不是诅咒,不是质问,而是轻声说:“原来是你。”

    仿佛早已预料,仿佛早有准备,仿佛……从未怪过他。

    “啊??!”

    欧阳戎猛然仰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声音撞上石壁,回荡不绝,如同群鬼哀鸣。

    就在这时,石碑上的血光缓缓收敛,裂痕中渗出一丝微弱的柔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轻轻覆在他身上,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抚慰。

    “别怕……”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温柔得不像人间所有。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欧阳戎怔住,泪眼模糊地望向碑面。

    只见“阿青”二字旁,竟浮现出一道虚影??少女模样,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眼神澄澈,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她没有实体,却比任何活人都更真实。

    “阿……阿姐?”他颤声开口,连自己都未察觉,竟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虚影微微点头,唇瓣未动,声音却再次响起:

    “这一世,你不再是执刀之人。你来了,就够了。”

    “可我……我害了你!”他痛哭,“我亲手把你送进这碑里!我不配……不配见你!”

    “你也被骗了。”阿青的魂影轻轻摇头,“当年那位‘师尊’,借你之手行此恶事。他篡改典籍,伪造天机,让你相信唯有血脉至亲之魂才能镇碑。可真相是??根本无需献祭任何人。是他贪图碑中力量,借你之名,行夺舍之实。”

    欧阳戎瞳孔骤缩。

    “什么?!”

    “他不是真正的师尊。”阿青的声音渐渐虚弱,“真正的师尊,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他杀害。从那时起,他就假扮其形,潜伏于此,一边吸收碑中逸散的魂力修炼邪功,一边用谎言操控你们所有人……包括你。”

    欧阳戎脑中轰然炸响。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孙老道这些年始终不肯离开水牢?为何他对斋饭中的“生机”如此敏感?为何他总在深夜独自诵经,却从不允许他人靠近?

    因为他不是在守护碑,而是在吞噬它。

    他在用无数迷失魂魄的力量,滋养自己的神魂,妄图彻底炼化残魂碑,成就伪仙之体!

    而阿青,不过是第一个牺牲品。

    “所以……小姐她……”

    “佳欣也知道部分真相。”阿青低语,“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她年幼时亲眼目睹父亲被害,却被种下禁制,无法说出真相。直到近年修为渐深,才一点点挣脱束缚。她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触碰碑文而不被反噬的人。”

    她望着欧阳戎,目光温柔如月:

    “那个人,就是你。因为你本就是碑主之一。你的血,你的魂,你的愿力,都能唤醒这座沉睡的圣物。”

    “我……”

    “去吧。”阿青的身影开始消散,“时间不多了。若让他发现你已进入第七重禁制,必定会立刻赶回。你要在我彻底消失前,完成最后一件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把我的名字,从碑上抹去。”

    “不!等等!”欧阳戎伸手欲抓,却只握住一缕微光。

    阿青的虚影最终化作点点星尘,融入碑体深处。石碑震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寂静。

    只剩下一个名字,依旧刻在右下角,鲜红如血。

    欧阳戎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血泪,眼神由悲恸转为坚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无论过去犯下何等罪孽,此刻,他必须偿还。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那是这些日子煮粥养愿所积攒的“诚之力”。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阿青”二字,轻轻划下。

    “嗤??”

    一道金光自碑面迸发!

    整座石室剧烈摇晃,符文闪烁不定,禁制层层崩解。远处传来一声怒吼:

    “谁敢动碑!!”

    是假师尊的声音!

    他回来了!

    欧阳戎咬牙,继续划动手指,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随着最后一划落下,“阿青”二字终于黯淡、剥落,化为灰烬飘散。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一股浩瀚古老的气息自碑中苏醒,如同沉睡千年的巨龙睁开了眼。石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竟是失传已久的《太初守魂录》真本!

    与此同时,欧阳戎识海剧震,大量记忆碎片涌入??

    他看见真正的师尊临终前,将毕生修为封入此碑,留下一道意念:“待有情者至,碑开,邪灭。”

    他看见自己前世身为少掌门,聪慧仁厚,誓要振兴宗门,却被奸人蛊惑,误入歧途。

    他看见阿青在他耳边轻语:“哥哥,我相信你一定会醒来的。”

    “我醒了……”他喃喃道,“我终于醒了。”

    脚步声如雷逼近。

    石门轰然炸裂,一道黑袍身影踏步而入,面容阴鸷,双目赤红。

    “竖子尔敢!”

    假师尊怒啸一声,抬手便是一掌拍出,黑气滚滚,直取欧阳戎天灵!

    生死一线!

    就在此刻,石碑忽然爆发出万丈金光,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响彻空间:

    “逆徒伏诛??!”

    金光凝成一只巨掌,迎向黑气,轰然对撞!

    爆炸气浪将欧阳戎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他咳出一口血,勉强抬头,只见那金掌接连挥动,将假师尊逼得连连后退。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激活碑灵!”黑袍人疯狂咆哮,“那老头的意念早就该消散了!”

    “只要有人真心归来,碑就不会死。”欧阳戎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鲜血,冷冷道,“你毁不了它。因为它等的,从来都不是强者,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如铁:

    “??一个愿意赎罪的人。”

    假师尊眼中闪过一丝惧意,转身欲逃。

    可迟了。

    整座水牢开始震颤,七重禁制逐一开启,无数冤魂自碑中释放,化作锁链缠绕其身。孙老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持拂尘,神色肃穆:

    “贫道等这一天,也等了二十年。”

    原来,真正的孙老道并未死去,而是被囚于第六重禁制之中,靠一丝残魂苟延残喘。正是昨夜欧阳戎送饭时无意注入的“诚愿之力”,唤醒了他的神志。

    此刻,两位正道遗孤联手,共伐伪尊!

    欧阳戎强撑伤体,走向石碑,双手按上碑面,低声祷告:

    “若有来世,我愿不做掌门,不做真人,不做神仙……只做你一日的兄长,护你周全。”

    碑光大盛。

    一声清越女音自虚空中传来:

    “好呀,那这次,换我来找你。”

    轰隆??!

    黑袍人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被金光彻底吞噬。

    尘埃落定。

    晨曦透过地底缝隙洒入,照亮了满室狼藉。

    欧阳戎瘫坐在地,筋疲力尽,却嘴角含笑。

    他做到了。

    阿青解脱了。

    而他,也终于不再是一个躲在“谨慎”背后的懦夫。

    数日后,清凉谷恢复平静。

    假师尊伏诛之事被低调处理,对外宣称“闭关坐化”。谌佳欣继任水牢守护之职,孙老道重归长老位,云想衣因功擢升执事副使。

    至于欧阳戎……

    他依旧每日提着食盒,穿行于山谷之间。

    只是如今,膳堂众人看他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吴翠常笑着说:“小欧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功德堂的福星,连老天都偏爱你。”

    他只是笑笑,低头继续淘米。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夜入梦,再无哭泣之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女坐在院中石凳上,捧着一碗热粥,轻声道:

    “今天的饭,真暖。”

    他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吃,一句话也不说。

    风吹过,槐花落满肩头。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他们兄妹之间,迟到十八年的团圆。

    而在远方山巅,一块新立的石碑静静矗立,碑上无名,唯有一行小字清晰可见:

    **“宁负天下,不负一心。”**

    风过处,似有低语呢喃,如诉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