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忙起来想事情就少，想得少烦恼就少。

    帅这学期比上学期忙，上学期专业课少，报社事儿也少。

    这学期专业课多，报社的事更不能马虎。报社甚至比专业课还严格，“关阎王”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帅明显比周围的人更忙，有课匆匆赶着上课，上完课赶紧做作业、巩固知识。忙完正事儿就忙报社，忙着琢磨新闻线索，忙着打磨稿子。

    偶尔见到徐晓宁，他的内心还是会有那么一丝触动，但不如以前强烈了。这倒也不是徐晓宁跟苏哲上了床，也不是徐晓宁彻底失去了魅力，而是帅忙着搞事业，不那么分心了。

    帅本来对报社上心，是因为他水平有限，怕漏了馅儿。

    后来对报社上心，是因为韩俊太嘚瑟，他想跟韩俊较较劲。

    现在他对报社上心，纯粹就是被关老师蹂躏的。关老师一边夸他、一边踩他，帅在这种反复的精神折磨中，突然发现还挺有意思。他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和水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他找到了一种成就福

    他不再毛毛躁躁去递稿，他开始静下心，坐在图书馆自习室里，对稿件反复润色。

    饶是这样，他心里还是有些畏惧关阎王，怕他对稿件不满意，冷脸来一句“啥也不是”，然后当着众饶面，对自己劈头盖脸一顿批。

    周六值班时，帅唯唯诺诺掏出U盘，把敲好的电子稿交给了关老师。

    关老师没着急看，忙着开除人。一个月最少开除五个人，只要在名单上一划，那五个人就永远被报社除名了。

    除名也有讲究，如今“稿件统计”都是韩俊负责，他手里就有了权力。

    同样发稿数量最少，韩俊会把谭林那派的人名排在上面，把自己的人排在名单下面。关老师划人名的时候，都是从上往下划。时间久了，谭林的人越来越少，韩俊的队伍人数依旧可观。

    这种伎俩，帅都能看得出来，谭林、陈凯肯定也明白。但奇怪的是，这俩人竟然没申辩、没作妖，安静的像两只白兔。

    环境恶化了，帅自然也顾不上谭林他们怎么想。他自己都活得很艰难，关阎王的高压政策，属实压得大家喘不过来气。

    帅的稿子终于被关老师审阅了，关老师看稿的时候，帅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那几分钟的安静，像几个世纪一样长；就如头顶悬着铡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咳哼！”关老师一咳嗽，帅就一哆嗦。

    “伙子有想法，采访角度也新颖，主要这张窗台的照片拍得好，拍出了以秦教授为代表的教师们，为教育做出的努力和奉献。”

    “是关老师您提前给了我指导，要写出读者的共鸣，让同学们喜欢看的同时，还能学到东西。所以我才着重突出了秦教授对于读书的看法、读书的技巧和方式。”帅并不是恭维，他是发自内心这样。

    “不错，听话听音，举一反三。”关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为什么没把秦教授的学术成就、教学资历、获奖成绩加进去？”

    帅懵了：“您之前不是不让加吗？”

    关老师盯着帅：“我什么时候不让加？我只你写这些东西，别人不爱看。”

    “不爱看为什么还要加？”帅不想抬杠，但不能无缘无故受气。

    “有实力，放屁都是真理；没实力，再多都是屁。你不加，就无法证明秦教授的实力，你的稿子和秦教授的话，就全是屁。怎么能把屁变成真理？就是让别人看到最后，还能知道秦教授这么厉害！”

    帅目瞪口呆，关老师急不可耐：“还愣着干什么？眼前就有电脑，赶紧加上吧？加在文章最后，别加前面，加前面味儿就变了。”

    帅特别反感关阎王这种操作，事前不把话明，事后逮着你狠怼。明明可以夸奖两句、皆大欢喜，可他偏不，他夸完你就骂你，给个甜枣打一棍子。

    但有个事帅必须得承认，每次被关老师折磨完，他都能对自己的缺点，以及如何改正缺点，印象深刻、入木三分、恨得牙痒痒。

    这次“人物专访”见报以后，帅不仅获得了大哥靳军的感激和亲睐，他还发现了新大陆。

    学校不可能搞活动，搞活动帅也未必能得到消息。既然新闻线索这么难找，那自己可以继续写人物专访嘛！学校那么多厉害的教授，他一周采访一个，就是采访到毕业，也未必能报道完。

    帅对自己才般的想法很满意，他觉得可以写写自己学院的教授，一来自己的老师也不差，二来还能讨老师欢心。

    月末他去报社领稿费和津贴的时候，韩俊问他有没有新闻线索。帅继续人物专访，采访自个儿学院的教授。

    韩俊当即给他泼了盆冷水：“现在已经有8个人要写人物专访，你的稿子写出来，得排到期末考试才能发表。”

    “……”帅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人物专访是我想出来的！”

    “但这也不妨碍别人写呀？你又没注册专利！”

    帅不吱声了，他被这话呛住了。

    帅转身离开，韩俊立刻从后面跟上。他们一起出了主教学楼，韩俊才赶上来：“现在报社工作越来越难干了，你猜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帅不话，但在认真听。韩俊继续：“三个月，关老师除名了15人，还有当初自动退社的23人，现在报社里，只剩下15个人了。”

    “你跟我讲这些干什么？”帅不解，在图书馆前的广场停了下来。

    “知道留下的都是些什么人吗？文学类专业的，新闻、出版的居多，传媒学院的都退干净了。你们工科类专业的，也基本没人了。”

    “为什么？”帅不解。

    韩俊理了理帅气的头发：“报社任务越来越重，太耽误时间。而且大多数饶专业，都跟报纸不搭界，将来找工作也不指望从事新闻。关老师那么严格，一般人谁受得了？也就我们新闻出版类的学生愿意干，毕竟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帅明白了，韩俊得在理。可他不明白的是，韩俊为什么要跟他这些？

    “帅，你是聪明人，早退早安心。还有大二大三呢，关老师那么霸道，任务也越来越重，为了那点津贴稿费和学分，不值得。聪明人都看透了，何必在报社里，跟我们这帮指着新闻吃饭的人死撑？”

    “你什么时候退？”帅反问了一句。

    “我学新闻的，我有什么好湍？”韩俊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退，我为什么退？”帅也觉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练出了本事，哪儿还有退社的道理？

    “你这不抬杠吗？留下来有什么好处？你找个新闻线索那么费劲，你搞个人物专访，还被一堆人抢着写。你要明白一点，你不是我，我在报社没人能替代，但你可以被替代。”韩俊急了。

    “你凭什么不能被替代？”帅觉得韩俊这话很伤人。

    韩俊咬牙：“哪一次的新闻大稿不是我写？哪次不是我的头版头条？想写头条的没我文笔好，比我文笔好的没我消息灵通，报社谁能替代我？”

    帅也急了：“你不就是有个好爹吗？没有你的家庭，你凭什么比我们先得到消息？”

    这戳到了韩俊的软肋。韩俊不喜欢别人提自己的家庭，他总把个人努力和能力挂在嘴上。平日里大家都是私下议论，只有韩俊洋洋自得，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以为大家都觉得他能力突出。

    这话把韩俊惹毛了：“我就是靠家庭怎么了？你想靠你靠得上吗？你爹妈有能耐让你靠吗？”

    帅脑子“嗡”地一下，他脸色涨红、眼眶含泪，他用力攥着自己的拳头，不让泪水无能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