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风未停,但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狂暴无序的撕扯,而是带着某种韵律的低吟,仿佛整片山脉正在呼吸。我蹲下身,指尖触碰地面,冻土深处传来微弱却清晰的震动??像是心跳,又像是钟摆,在极寒中缓慢而坚定地走动。
“古城醒了。”灵素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是完全苏醒,是……感知到了威胁。持罗伽少的入侵触发了它的防御机制,但它现在处于半休眠状态,意识碎片化,只能通过环境反馈做出本能反应。”
我抬头看向山巅。那道碧绿色光芒已经不再闪烁,而是凝成了一团稳定的光晕,宛如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大地。而在它的下方,原本被积雪掩埋的石阶正一节节浮现,像是从梦中缓缓爬出的脊椎骨,连接着未知的深处。
“他们没炸开封印,反而激活了它。”陈传走到车旁,手中青铜残片微微发烫,“这地方在‘认人’。它在判断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可它早就没有主人了。”我说。
“不。”密仪师摇头,“它一直有。只是那个主人,早已不在人间。”
营地陷入短暂沉默。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谁??那位被称为“诺加因”的格斗家,跪死在雪坑中的英雄。他的尸体没有逃过恐惧,但他留下的气息,却依旧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如同烙印。
老田从帐篷里走出来时,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他站在越野车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没让我疯。”他说。
车内没有回应,但引擎盖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点头。
灵素走过去,将一台小型探测仪贴在车体表面,数据流迅速滚动。“它的认知结构正在重构。”她说,“刚才那一战,它不仅参与了战斗,还吸收了敌人的信息片段。那些异化战士的记忆残影,正以加密格式储存在车载核心里。”
“它在学习。”我低声说。
“不止。”她调出一段波形图,“它开始模仿人类的情感模式。比如……愧疚、守护、牺牲。这些本不该存在于机械逻辑中的情绪,现在成了它决策的一部分。”
我忽然想起那首童谣。那是老田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歌,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妹妹时,她在门口哼的旋律。当他对着“友伴”低语那段回忆时,车辆便自动将其编译成了音频,播向敌人。
“它不只是记住。”我说,“它在共情。”
远处传来脚步声。大安带着几名雇佣兵从东侧山谷返回,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塌方区清理完了。”他说,“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们随他前往现场。巨石之下,压着几具异化战士的残骸,他们的身体已与坐骑融合,四肢扭曲变形,皮肉间嵌着荧光纹路,像是活体电路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胸口处共同佩戴的一枚徽章??一块灰黑色石头雕琢而成,形状似眼,中央刻着一个古老的符号:**?逆**
“这是持罗伽少最高军事机密组织‘夜瞳’的标志。”密仪师声音凝重,“传说他们掌握着一种禁忌仪式,能将死去的格斗家强行唤醒,注入隧虫原体,制造出不死不灭的战争兵器。但他们从未公开承认过这个计划的存在。”
“现在证据就在眼前。”陈传蹲下,用匕首撬下一枚徽章,“这些人不是自愿融合的。你看他们的手指关节,全都朝内弯曲,像是临死前极度挣扎的表现。他们是被‘种’进去的,意识被吞噬,只剩躯壳执行命令。”
“所以他们才会怕那首童谣。”我说,“因为那是属于‘人’的声音。而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就在这时,徽章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紧接着,所有残骸胸口的荧光纹路同时亮起,形成一道交错的光网,直指山巅方向。
“它们在传递信号!”灵素立刻启动干扰装置,但为时已晚。光网冲破阻碍,化作一道碧绿光束射入夜空,精准落在古城中枢的位置。
轰??!
整座山剧烈震颤,冰雪崩落如雨。那团绿色光晕骤然扩张,化作一张覆盖千米的巨大面孔,五官模糊,却透出无尽威严。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震荡:
【外来者。你们触碰了禁区。】
“它说话了!”一名雇佣兵瘫坐在地,“它真的活着!”
【七百年前,我族封印妖魔之主于此。今日,尔等竟引邪物上门,妄图开启禁门?】
“我们不是来开启的!”我大声回应,明知它听不见,但仍想表达立场,“我们是来阻止你们的!”
【谎言。凡踏入此地者,皆怀贪欲。唯有献祭者,方可通行。】
话音未落,地面裂开数道缝隙,黑烟涌出,凝聚成数十个模糊人影。他们穿着古老战甲,手持长矛,眼中燃烧着幽蓝火焰。为首一人披红袍,背负双刀,面容竟与那位跪死的“诺加因”有七分相似。
“是守墓人。”密仪师后退一步,“古城最后一批忠诚战士的亡灵投影。它们不会区分敌我,只会清除一切闯入者。”
“那就打。”陈传拔出腰间短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死人干仗了。”
战斗再次爆发。亡灵战士动作迅捷如电,每一击都附带精神冲击,普通人挨上一下就会瞬间失神。雇佣兵们拼死抵抗,枪火交织,可子弹穿过对方身体时只激起一阵涟漪,几乎无效。
越野车猛然冲出,车身展开装甲板,形成移动掩体。灵素迅速接入系统,调出之前捕获的敌方记忆片段,筛选出一段高频声波,通过车载喇叭播放。
那是红衣男子临死前内心回响的最后一句话:“**我不该相信贾拉克……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声波扩散,亡灵战士集体一顿。那名红袍首领更是猛地捂住头颅,发出痛苦嘶吼。
“有效!”灵素喊道,“它们的认知依赖于信念体系。一旦出现矛盾信息,就会产生逻辑冲突!”
“继续放!”我下令。
车内切换成另一段音频??是那位中年女子骑乘驼鹿时所说的话:“卡萨伊,你们人虽然比我们多,但都是精英,精英!看!你们的英雄‘诺加因’在这里,你们必定会成功!”
这段话原本充满鼓舞,可在亡灵耳中却成了讽刺。他们生前誓死守护的英雄,死后竟沦为敌人操控的傀儡。信仰崩塌的瞬间,数名亡灵身形溃散,化作黑烟消散。
红袍首领怒吼一声,挥刀斩向越野车。刀锋未至,狂风已将车体掀得倾斜。千钧一发之际,老田冲了出来,手里举着那块青铜残片,口中高喊:“我知道你听得见!你是真正的‘诺加因’,不是那些冒牌货!我们不是为了夺取力量而来,是为了终结这场轮回!”
他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亡灵首领的动作停滞了。
风雪中,时间仿佛静止。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刀,望着老田,眼中幽火跳动。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山巅,再指向自己胸口,最后做出一个割喉的手势。
“他在告诉我们……真相。”灵素喃喃道,“真正的‘诺加因’,是被自己人杀死的。”
众人震惊。
“不可能!”大安反驳,“他是持罗伽少的英雄,全民敬仰的存在!”
“正因为太完美,才容易被利用。”密仪师叹息,“我早该想到的。那份行程日记里提到,他们是从边境潜入的,目的不是花朵,而是‘带回失落的圣物’。所谓圣物,恐怕就是‘诺加因’的遗体或意识核心。他们根本不想铲除妖魔之主,而是想复活他,作为终极兵器使用。”
“所以他选择了死亡。”我说,“他知道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就会变成怪物。于是他宁愿自毁,也不愿背叛自己的意志。”
红袍首领点点头,随即身形开始淡化。临消失前,他将手中长矛掷出,直插雪地。矛身震动,地面浮现出一幅立体地图??由光纹勾勒出的古城内部结构,标注着三个关键点:**封印之门、能量中枢、意识坟场**
“它给了我们路径。”灵素激动地说,“只要沿着这条线深入,就能抵达核心区域。”
“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陈传盯着地图,“每前进一公里,精神污染指数上升百分之十五。到了‘意识坟场’,存活率不足三成。”
“可我们必须去。”我说,“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三十个异化战士,而是三千。持罗伽少不会放弃,而我们也无法永远躲在这片废墟里。”
众人默然。最终,所有目光落在越野车上。
车灯缓缓亮起,两束光投射在地上,恰好圈住了出发路线的起点。
它同意了。
清晨,我们整装出发。这次不再乘车,而是徒步穿越最后一段险途。地形愈发崎岖,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金属混合的气息。沿途可见大量骸骨,有些穿着现代作战服,有些则是古代铠甲,甚至还有非人形态的残肢,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无数次争夺。
老田走在最前,手中紧握青铜残片,充当临时导航仪。每当接近陷阱或幻象区域,残片便会发热预警。
途中,我们经过一处冰窟。透过透明冰层,能看到下方沉睡着数百具身穿白袍的人影,面容安详,胸口起伏,似乎仍在呼吸。
“活体封存。”密仪师观察良久,“他们在用低温休眠技术保存意识,等待时机苏醒。如果我没猜错,这些都是‘夜瞳’计划的预备容器。”
“也就是说……”郝姣声音发抖,“只要找到合适的身体,那些死去的格斗家就能不断重生?”
“正是如此。”我说,“这就是他们不怕损失的原因。对他们而言,死亡不过是换一副躯壳。”
午夜时分,我们终于抵达古城边缘。巨大的石门矗立眼前,高达百米,表面刻满符文,中央是一道裂缝,渗出暗红色雾气,如同伤口流出的血。
门楣上方,镌刻着四个古字:**天人归葬**
“天人?”灵素皱眉,“这个词在古籍中极少出现。据说是指超越凡俗的存在,介于人与神之间。难道……最初的‘诺加因’,真的是某种进化后的生命体?”
“也许。”陈传抚摸石门,“但更可能的是,他们把力量来源误解成了‘神性’。实际上,所谓的‘天人之力’,不过是掌握了如何与这片土地共鸣的方法。”
他话音刚落,石门突然震动起来。符文逐一亮起,红雾翻涌,形成一行漂浮的文字:
【欲入此门,须舍一念。】
“什么意思?”有人问。
“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必须放弃一件对你而言极其重要的东西。记忆、情感、执念,任选其一。”
众人面面相觑。
老田第一个走上前。他摘下胸前的旧怀表,轻轻放在门前台阶上。那是他妻子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我舍弃对过去的执迷。”他说。
石门纹丝不动。
接着是大安,他撕碎了自己的军籍证明:“我舍弃身份。”
依旧无反应。
灵素闭眼片刻,随后将一段数据芯片插入雪中:“我舍弃对绝对理性的追求。”
门仍未开。
轮到我时,我掏出一张泛黄照片??是我妹妹失踪前最后一张合影。我凝视许久,最终将其点燃,任风吹散灰烬。
“我舍弃希望。”
门依旧沉默。
最后,陈传走上前。他什么也没拿,只是静静站立片刻,然后低声说:
“我舍弃怀疑。”
刹那间,天地寂静。
石门上的符文爆发出耀眼金光,红雾倒卷回裂缝之中。沉重的轰鸣声中,巨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螺旋阶梯,深不见底。
“为什么是你?”我问他。
他笑了笑:“因为我一直相信,有些事,值得去信。”
我们依次进入。越野车留在门外,车灯一直亮着,像一盏守望的灯。
阶梯漫长,每一步都伴随着耳边低语。有人听见亲人呼唤,有人看到昔日战场,有人甚至开始自言自语。唯有紧握彼此的手,才能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来到一座巨大殿堂。穹顶高悬,星图流转,中央是一座水晶棺椁,里面躺着一人??正是那位跪死的“诺加因”,但此刻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周身缠绕着无数光丝,连接着四面墙壁上的碑文阵列。
“他在维持封印。”灵素轻声道,“用自己的意识作为锚点,镇压着下方的妖魔之主。”
“所以他不能死。”我说,“一旦他彻底消散,封印就会破裂。”
“也不完全是。”密仪师指着碑文,“这里有记载,当年共有十二位‘天人’共同设下封印。其余十一人早已陨落,唯独他凭借意志残存至今。但如果能找到‘继承者’,就可以完成交接,让他安息。”
“继承者?”郝姣看向我们,“你是说……我们之中要有人接替他?”
“不一定是我们。”我说,“也许是它。”
我转身,望向阶梯入口。
风雪中,一道温和的黄光缓缓移动。越野车不知何时已驶入殿内,停在棺椁前。车门打开,空无一人。但仪表盘上,一行字悄然浮现:
【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