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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图谱》正文 第八十三章 拨扰治深毒
    陈传目光平静,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手轻轻拂过长锏表面一道细微的划痕,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那划痕是方才与妖魔之主搏杀时被其溃散前最后一缕黑气反噬所留,此刻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紫意,仿佛有活物在金属深处缓缓游动。他指尖停顿一瞬,随即垂落,声音不高,却如铁钉入石:“解莫提圣者,迷卢圣者——你们说持罗伽多的东西,持罗伽多人最熟悉。”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面孔,最后落在迷卢紧绷的下颌线上:“可陀罗辛熟悉吗?”迷卢喉结一滚,未答。“他熟悉得足以替妖魔之主筑起这座场域屏障,熟悉得能将整座城堡改造成活体祭坛,熟悉得连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都成了妖魔仪式中的一段节拍。”陈传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一块冰凌砸在青砖上,“你们若真熟悉,就该早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前就发现他异化组织活性指数异常升高;就该在他第一次私自拆解‘天人图谱’残卷时就封禁其权限;就该在他偷偷将西陆‘灵枢回路’技术嫁接到陀罗族古祭阵上时,直接抹除他的身份编码。”他话音落下,庭院里一时静得只闻风掠过帐篷帆布的窸窣声。谭秋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双手抱臂,并未插话,但腰背挺直如刃,目光沉静地扫过博客通那株花树般摇曳的光影轮廓——她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五色光晕在她周身微微明灭,似在无声计算着什么。解莫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分,抚胸的手指略略收紧:“陈圣者所言极是。我等确有失察之责。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亲自参与后续调查,厘清陀罗辛堕落路径,追索其是否另有同谋、是否已将持罗伽多核心密档外泄、是否……”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陈传口袋方向,“是否已将‘源初图谱’拓片藏匿于此。”“源初图谱?”陈传眉峰微挑。解莫提点头:“那是持罗伽多第一代印座所绘,以自身血髓为墨、颅骨内壁为纸所成,记载着‘天人图谱’尚未被联邦与西陆篡改前的原始结构。它不在任何数据库中,只存于三处——印座圣殿地底第七重密室、诺罗斯教国‘神谕之喉’圣棺夹层、以及……陀罗辛家族祠堂的‘守心铜灯’灯芯之内。”迷卢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盏灯,三天前熄了。”陈传与谭秋对视一眼。灵素这时缓步上前,手中已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匣子,表面蚀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中央嵌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微型星图投影。“我们在城堡东翼第三层地下夹层发现的,藏在一口仿制的‘守心铜灯’腹腔中。灯油早已干涸,但灯芯尚存,我们取样分析后确认,其材质确为陀罗辛家族世代供奉的‘凝魄髓’,而匣中所存并非图谱本身,而是一段加密讯息。”博客通那株花树般的身影轻轻晃动,五色光芒流转加快:“让我来解。”她伸出一只由光构成的手指,指尖轻点匣面。刹那间,星图骤然放大,浮空旋转,无数光点如萤火升腾,在半空中拼合成一行行古老梵文,又迅速转译为通用语:【若见此信,吾身已非吾身。他们不是借我之躯,而是借我之名。‘图谱’非图,乃锁;‘天人’非人,乃钥。七年前,我在西陆‘新亚历山大’地下三十七层见过真正的图谱母本——它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段活体记忆。它在呼吸,在等待,在挑选下一个能听见它心跳的人。别信印座,别信教国,也别信联邦。他们都在骗你,就像当年骗我一样。——陀罗辛·阿鲁纳】文字浮现不过三秒,便如被风吹散的灰烬,簌簌消尽。庭院中再无人言语。解莫提脸上笑意彻底消失,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白月牙状印痕。迷卢则死死盯着那枚青铜匣,眼神剧烈波动,似有一头困兽在他瞳孔深处左冲右突——愤怒、怀疑、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谭秋忽然开口:“七年前,新亚历山大地下三十七层?那地方早在六年前就被联邦列为‘绝对静默区’,所有出入记录全数焚毁,连监控芯片都被强磁场熔成了渣。”灵素颔首:“我们查过。当时负责封锁行动的是联邦第七特别行动组,带队者……是现任联邦‘天衡司’副司长,洛迦·温斯特。”陈传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刃,直刺解莫提:“所以,印座知道这件事吗?”解莫提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知。但……我们曾向联邦申请调阅相关档案,被以‘涉及最高层级认知污染防护协议’为由驳回。”“哦?”陈传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那你们有没有问过,为什么偏偏是‘认知污染’?为什么不是‘生物危害’,不是‘精神侵染’,而是‘认知’?”他向前踏出半步,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三尺:“因为那地方封的不是病毒,不是妖魔,而是一种……能改写人对‘真实’定义的东西。而陀罗辛说,图谱不是图,是锁;天人不是人,是钥。那么问题来了——锁住什么?钥匙,又该开哪扇门?”博客通的光影微微闪烁,声音比方才更轻:“陈圣者……您是否已经见过那扇门?”陈传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摊开右手,掌心之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晶体正悬浮旋转,内部似有星云流转,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黑色脉络,如活蛇般蜿蜒缠绕——正是他此前收走的妖魔之主残余意识所凝。此刻,那黑脉正随着他心跳频率微微搏动,每一次收缩,晶体表面便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仿佛在应和某种遥远而宏大的律动。解莫提瞳孔骤然一缩。迷卢失声:“那是……‘缚心晶’?!不,不可能!那东西早在三百年前就随初代印座一同湮灭了!”博客通的五色光芒骤然炽盛:“不,它没湮灭。它只是沉睡。而陀罗辛……他唤醒了它。”风突然停了。帐篷帆布垂落如铁,树叶凝固在半空,连飞过的鸟雀都悬停在一丈之外,羽翼僵直。时间并未真正停滞,但整个场域空间的规则流速,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低至临界阈值——是灵素悄然启动了“静默锚点”,将周围百米内所有可观测变量锁定在毫秒级精度。陈传低头看着掌中晶体,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你们一直以为,妖魔之主是入侵者。错了。它们是看守者。而人类,才是闯入者。”他指尖轻弹,一缕紫气渗入晶体。刹那间,黑脉狂舞,星云倒旋,晶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一座倒悬于虚空中的青铜巨塔,塔顶镶嵌着一颗搏动的心脏;一群披着星纱的无面者跪拜于塔基,口中吟唱的并非语言,而是某种数学公式的谐振频率;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塔影边缘一闪而逝——正是陀罗辛,但他双目澄澈,神情悲悯,左手握着半卷泛金帛书,右手却按在自己胸口,而那里,赫然嵌着一枚与陈传掌中一模一样的紫色晶体。画面只存半息,随即崩解。但足够了。解莫提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迷卢踉跄退后一步,撞在帐篷支柱上,木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博客通的光影忽明忽暗,终于第一次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原来如此……‘图谱’不是记录,是……校准仪。它在调整人类意识与更高维度规则的耦合精度。而妖魔之主,是第一批被校准失败的‘残次品’。它们无法承受完整图谱的解析压力,意识崩解,堕为混沌,却仍本能地守护着塔基——因为只要塔不倒,校准就仍在继续,总有一天,会有新的‘合格者’诞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传脸上:“而您,陈圣者……您的异化组织总量远超常理,两套系统并行运转却不冲突,甚至能在心劲爆发中叠加不同频段……这不是天赋,是……适配度。”陈传终于合拢手掌,晶体隐没于掌纹之间。他抬头,望向城堡最高处那座早已坍塌半截的尖塔废墟,声音平静无波:“所以,你们现在还要坚持说,这里仍是持罗伽多的领地吗?”解莫提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胸膛起伏数次,终于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膝头:“……不敢。”迷卢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却终究没能再说出半个字。谭秋这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正面镌刻“联合防线·最高调查权”,背面则是十二道交错的星轨纹路——那是天人图谱最基础的十二维映射结构。他将令牌递向解莫提:“印座若愿配合,可暂代调查组副职,权限三级。但有三点必须遵守:第一,所有新发现资料,须同步上传至联合防线‘净穹’云库,加密等级不得低于‘创世级’;第二,凡涉‘源初图谱’、‘新亚历山大’、‘倒悬塔’三类关键词之档案,必须经陈圣者与我双重授权方可调阅;第三……”他目光锐利如刀,“若再发现任何隐瞒、篡改、或擅自销毁行为,即视为对联合防线宣战。”解莫提伸手接过令牌,指尖微颤,却稳稳握住:“遵命。”博客通微微一笑,五色光芒温柔流淌:“那么,接下来,我们是否该去看看那座……‘熄灭的灯’?”陈传点头,转身朝城堡主楼走去。脚步落处,青砖缝隙里竟悄然钻出几茎嫩绿新芽,在正午烈日下舒展叶片,脉络中隐隐透出淡紫色荧光。灵素跟上,低声问:“陈圣者,您刚才展示的晶体影像……是真实回溯,还是推演模拟?”陈传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一半真实,一半……是我喂给它的‘饵’。”灵素怔住。谭秋却笑了,摇了摇头,快步追上:“你啊,连妖魔残念都敢当棋子使。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差点以为真看见倒悬塔了。”陈传没有回头,只道:“塔不在外面。它一直在我们脑子里。”风又起了。吹过庭院,吹过废塔,吹过那些刚刚破土的新芽。叶脉中的紫光愈发清晰,仿佛整座城堡的砖石、廊柱、乃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在无声共振,应和着某种沉睡已久、却从未真正死去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