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稍稍计算，天地间的神乐谱，总共十三章。</br>此刻，张楚手中已经有八章。</br>天弦羽人族手中，有四章。</br>还有一章，在石族手中。</br>实际上，只需要九章神乐谱，人族便能锁定胜局，也就是说，拿到石族手中的那一章，事情就可以大功告成。</br>至于集齐全部……</br>张楚可没那么贪，连履霜神王都没办法杀掉羽铮，张楚还不想冒那么大的险。</br>张楚有时候是有点贪，但神乐谱此事，却必须谨慎，而且，贪，是要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基础上的。</br>于是张楚心念一动，对羽七和宁玉音说道：“跟我来吧，咱们马上要回家了。”</br>涂山正雅说过，她能从石族手中，拿到神乐谱，而她需要张楚帮她炼制丹药。</br>现在，张楚就要赶紧去履约，去给涂山正雅炼丹去。</br>炼完丹，拿到石族手中的神乐谱，张楚就立刻打道回府，晃这些虎视眈眈者一个措手不及。</br>几个人听到张楚的招呼，便起身，准备离开此处石林。</br>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金属般质感的声音忽然从天边传来：“走？”</br>“张楚，你以为，这石域，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br>话音未落，天边那道声音便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br>张楚眉头微挑，抬头望去。</br>只见天穹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一步步踏来。</br>羽铮。</br>他没有展露光翼，只是那样凌空走来，仿佛这天地本就是他的庭院，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律上。</br>他那银白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束发的古朴弦丝隐隐发光，每一次闪烁，都与天地的脉动同步。</br>他踏出第一步时，天边的云层骤然凝固。</br>踏出第二步时，石林的风停了。</br>踏出第三步时，张楚等人周围的石峰开始扭曲、模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揉碎、重组。</br>当他踏出第四步、落在张楚面前十丈处时，整个世界都变了。</br>不再是石林，不再是石域苍茫的天穹。</br>而是一片金碧辉煌的、由无数音符构筑的世界。</br>脚下是半透明的琉璃大地，每一块琉璃中都封存着一个跳动的音符。</br>头顶是层层叠叠的乐谱天穹，那些乐谱如云朵般飘浮，每一页都在自行翻动，洒落点点光雨。</br>远处，有钟磬编筑的宫殿，有琴瑟搭成的楼阁，有箫笛铺就的长廊。</br>那些音符不是死物，它们在跳动，在飞舞，在相互碰撞，发出若有若无的仙乐。</br>那仙乐入耳，竟让人心神恍惚，仿佛要随着那旋律起舞、沉沦、消散。</br>羽铮就立在这片世界的中央，衣袂无风自动，那双极淡的银灰色眼眸俯瞰着张楚，如同神明俯视蝼蚁。</br>张楚心中微微一凛。</br>这是……羽铮的领域世界？</br>以神王之姿，将领域化为实质世界，把周围的大片天地纳入其中，这已不是普通神王能做到的了。</br>羽铮的伤，看来没有表面上那么重。</br>但张楚却十分平静：“羽铮神王，你，想要做什么？”</br>羽铮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br>“张楚，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眼底。”</br>“宁玉音给了你两卷神乐谱。”</br>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br>“现在，交出你手中的神乐谱。”</br>他顿了顿，那淡漠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杀意：</br>“我或许可以给你留个全尸。”</br>张楚笑了，我本来没打算去搞你天弦羽人族，你自己竟然送上门来，那张楚就不客气了。</br>此刻，张楚也打量羽铮：“听闻，你天弦羽人族手中，掌握了四章神乐谱。”</br>羽铮也笑了：“好小子，竟然还敢打我的主意，简直是，蝼蚁望月，不自量力。”</br>羽铮的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如同看着井底之蛙的怜悯。</br>“区区神明十境，你不会以为，我在履霜神王手中受了伤，就收拾不了你吧？”</br>他微微抬手，这片领域世界中的所有音符同时一顿，天地间那若有若无的仙乐骤然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br>“还有，你不要以为，履霜神王可以来救你。”</br>“在我的这片领域之中，没有任何生灵，可以感知到这里发生了什么。”</br>话音落下，一股滔天的气势从他体内轰然爆发！</br>那气势如天河倒悬，如星海倾覆，压得整片世界都在微微颤抖。</br>琉璃大地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被封存的音符疯狂跳动，仿佛在瑟瑟发抖。</br>乐谱天穹剧烈翻涌，无数页乐谱崩碎成光点，又重组，又崩碎。</br>这就是神王贰境界的气势，是足以压塌虚空的滔天威压！</br>小梧桐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张楚的衣袖。宁玉音那完美的身躯微微一颤，身后的贝壳瞬间闭合，将她整个裹了进去，化作一只彩色大蚌。</br>张楚前踏一步，想要展开伪神领域对抗。</br>不过就在这时，一道单薄的身影，忽然挡在了张楚三人身前。</br>羽七。</br>他虽然身形单薄如少年，但实际上，他的境界极高，也是神王贰境界的超级高手。</br>只是，羽七从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罢了。</br>此刻，羽七却站了出来，他就那样站在张楚身前，面对着那滔天的威压，一动不动。</br>而羽七的身后，所有神王境界的威压，全部消失，被羽七挡住了。</br>然后，羽七开口了。</br>“滚。”</br>一个字。</br>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地。</br>却让羽铮那滔天的气势，微微一滞。</br>羽铮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羽七，那目光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困惑。</br>“羽七？你在干什么？”</br>羽七没有回答。</br>羽铮的目光在羽七和张楚之间来回扫视，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了不可思议。</br>“不是……你不会真的拜师张楚了吧？”</br>他刚才远远“看”到了石林中发生的一切，羽七跪地，叩首，喊了一声“师父”。</br>但他以为，那不过是羽七在演戏，是故意降低张楚的防备，好让他留在石域，等自己赶来。</br>毕竟，羽七是天弦羽人族三大天骄之一。</br>毕竟，羽七是他羽铮的族人，怎么可能真的拜一个低境界的人族为师？</br>可此刻，羽七站在张楚身前。</br>那语气，那姿态，分明不是在演戏。</br>羽七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眸看着羽铮，再次开口：</br>“滚。”</br>羽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br>“羽七，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br>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银灰色的眼眸中燃起了怒火：</br>“你是我天弦羽人族的三大天骄！你是族中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神王！你现在，竟然护着一个外人？”</br>羽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br>“三大天骄？”</br>他微微摇头。</br>“我被丢进矿场的时候，三大天骄在哪里？”</br>“我被撕碎翼根的时候，三大天骄在哪里？”</br>“我被放逐出天音禁的时候，三大天骄又在哪里？”</br>羽铮的脸色微微一僵。</br>羽七继续道：</br>“至于你所说的，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神王……”</br>“那是你，羽铮，你才是族中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神王。”</br>“至于我，我从未在天弦羽人族手中，拿到过任何资源。”</br>“因为，我生来就没有羽翼，我生来，就不被天弦羽人族认可。”</br>这一刻，羽七的声音变得很缥缈：</br>“我这一生，被丢弃过三次。”</br>“第一次，是刚出生的时候。我没有光翼，被丢在天音禁边缘的石碑下，等死。”</br>“第二次，是七岁的时候。我被送去矿场，和那些被遗忘的弃子一起挖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br>“那些年，族中没有人来看过我一眼，没有人在意我是死是活。事实上，跟我一起被丢入矿洞的孩子，除了我，没一个能活下来。”</br>“第三次，是我从裂缝中出来后。我的翼根碎了，彻底成了一个废人。”</br>“族中的长老们说，我被裂缝中的东西污染了，留在族中会带来灾祸。”</br>“于是，我被放逐了。”</br>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br>“一条被丢弃过三次的命，还是天弦羽人族吗？”</br>他看着羽铮，那双平淡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嘲弄：</br>“什么三大天骄，什么族中耗费无数资源培养……那不过是你们见我能以神王之姿行走大荒，刻意宣传出来的罢了。”</br>“我何时承认过？”</br>羽铮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br>他盯着羽七，那目光中怒火与杀意交织，几乎要凝成实质：</br>“所以，你要叛出天弦羽人族？”</br>羽七摇头。</br>“我早就被天弦羽人族除籍了。”</br>“何来叛逃一说？”</br>羽铮的呼吸一滞。</br>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br>因为羽七说的是事实。</br>当年放逐羽七的文书，他曾亲自过目。</br>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永除羽籍，流放大荒”八个字。</br>那是族中长老会的决定，也是经过他羽铮同意的。</br>羽铮沉默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口吻：</br>“好。”</br>“你想要叛逃，我不阻拦你。”</br>“但天弦羽人族生你有恩，这是你永远无法否认的。”</br>他看着羽七，那目光中重新浮现出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br>“你把张楚手中的两卷神乐谱抢来，献给我。”</br>“我便允许你，永远脱离天弦羽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