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五楼办公室。

    范厂长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正在认真办公，手上拿着的是这个季度食堂开支，需要范厂长的签字，才能去财务部领钱。

    食堂负责人叫老吕头，站在办公桌旁，已经站了有一支烟的功夫了，看到范厂长脸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一会儿皱着眉头摇摇头，一会儿又咂咂嘴，此刻老吕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个食堂是他承包下来的，承包的时候也是拐了不少弯，托了不少人，当然也送了不少礼，才把这个食堂拿下，看上的就是红星机械厂近1000个人的量。

    当初拿下这个厂子的时候，老吕头确实开心的好一阵子。

    可开心没多久就发现了问题，厂子大，规矩就多，特别是国企，条条框框就更多了。

    在这里干点什么事儿，都得领导签字。

    有的时候就算去物料科领几支圆珠笔，都得七八个领导签字。

    领导们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有的时候一个星期了，圆珠笔都还没领到手。

    这些也就算了，看着挣钱的份上。

    可万万没想到，这钱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好挣。

    老吕头自从包下红星机械厂的食堂之后，范厂长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他。

    明里暗里的点播老吕头。

    老吕头虽然性格老实，也是个生意人，范厂长话里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

    要抽成！

    上边给每个工人每顿饭是两毛八分的配额。

    按说这个价是相当不错的，有荤有素。

    每顿饭给工人们做三菜一汤，一点问题都没有。

    还顿顿都能有大鱼大肉，鸡腿鸭腿，大排狮子头。

    老吕头自己还能赚到不少利润。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这世上的生意哪有这么好做？

    范厂长一上来，就已经给老吕头相当明确的暗示了，这两毛八分里，他个人要抽掉一毛钱。

    可千万别小看这一毛钱，1000个一毛那就是100块。

    红星机械厂实行八小时制，三班倒。

    也就是说，一天要做三餐，中餐加晚餐，范厂长就要从中拿走200块钱的成本。

    早餐的配额是一毛，范厂长要拿走四分，又是40块钱。

    换句话说，范厂长，一手茶杯，一手报纸，在办公室坐一天，啥也不干，240块钱就这么劲到手了。

    他老吕头天不亮起床，和侄子一起去批发市场买菜，买完菜回来，又要组织人手，洗菜，摘菜，切菜，配菜。

    自己和另外两个大厨，还要在大油锅前坑吃瘪犊，满头大汗的炒菜。

    然后还要端到窗口前一份一份打出去。

    从凌晨二三点，一直忙到下午一两点，才能有稍微喘口气。

    休息不了一个钟头，又要准备晚饭。

    就这么干，他一天也挣不了240块钱。

    可范厂长倒好，嘴巴一张，就要走了240块。

    老吕头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是不情愿又能怎么样呢？

    红星机械厂当初放出消息，食堂要外包的时候，至少有三四十家干厨师的竞争这块肥肉。

    你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有些时候真是没办法，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就算这样，每个季度问厂里结算菜钱的时候。

    范厂长还得左抠抠右抠抠，提一大堆的问题。

    有好几回，还借口说厂里资金紧张，得拖一两个星期。

    可老吕头后面还有几十家赊账的呢。

    在人家那里拿了一个月菜了，次次都是签字，说好月底结账的，厂子里这么一弄，他又得跟几十个小商贩解释，真是搞的心力憔悴，烦不胜烦。

    此刻看到范厂长对着自己写的结算清单，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老吕头催也不敢催，心里抓心挠肺。

    终于，好半天。

    范厂长放下手上的结算清单。

    拿起桌上的瓷缸，吹了吹飘在水上的茶叶，喝了三大口，缓缓的把杯盖盖上，往桌上轻轻一放，转过头淡淡一笑对老吕头问道：

    “老吕头，这个季度怎么比上个季度多了4378块？”

    老吕头就知道范厂长会发问，连忙解释道：

    “噢噢，范厂长是这样的，其实并不是多出，完全是因为物价涨了，这两三个月来猪肉涨了三分一斤，青菜也涨了一分，土豆涨了八厘，最关键的是酱油和油也都涨了两成价，其他的菜，多多少少也都长了一些，这个季度多出来的4378块，全都是因为物价上涨的原因。”

    范厂长将鼻梁上的眼镜拿下，放到一旁，指着一张椅子说道：

    “坐坐坐，老吕头，你坐着说，站着干什么呀？”

    老吕头：“噢噢，谢谢，范厂长。”

    范厂长慢条斯理的说道：

    “老吕头，你说的这个情况，的确情有可原，物价上涨，这个是大家都没有办法的事，我媳妇也去菜场买菜，物价上涨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所以这个怪不得你，这4378块，的确是正常的，我也会把这个事情写进报告，跟上面把这个事情讲清楚，不是你老吕头瞎报账，而是外部因素造成的。”

    老吕头刚刚坐下的屁股，又连忙站起身，点头哈腰道：

    “谢谢范厂长通情达理，谢谢，谢谢。”

    范厂长压的压手，示意老吕头坐下：

    “只不过嘛......老吕头，这个4378块，你懂的，我这儿也就不多抽了，就抽个1500吧。”

    老吕头惊道：

    “啊！！范厂长，这个......这个可抽不得呀，范厂长，这4378块钱可都是实打实的上涨成本，这里面可没有半分钱的利润啊，您要是抽这1500，那等于是在......是在......是在......”

    老吕头想说是在从我兜里掏钱，可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他脸皮薄，不像范厂长那样敢把那些话说得这么明。

    范厂长点了一支烟，笑笑道：

    “老吕头，你别激动了，我这不是在跟你说事吗？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公平公正公开，既然你觉得1500多了，那行，我给你面子，我就抽个1200吧，再少可就不行了哟，我就已经完全是看在你老吕头的面子上，你这两年把食堂弄的还不错，至少没有发生过什么乱七八糟食物中毒，员工吃坏肚子的现象。”

    老吕头满脸的为难，他对于食品卫生这一块一向看得最重要。

    像这种1000个人的厂子，要是发生一丁点食品卫生问题，绝对是要上头版头条的，他老吕头要被判刑的。

    所以自从接了这个食堂的活以来，他狠抓卫生工作，从来没有让厂里出现过一丁点意外的事。

    “可是......可是范厂长，这4378块真的是......真的是没有一丝丝的利润在里面，你要是拿走1200块，那我......那我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范厂长，这钱......这钱您就不要抽了吧，您不是已经在大头上，抽了不少了吗？”

    “您就别为难我了，我们......我们赚这一点点辛苦钱真是不容易，你看我这手今天又被烫了两个水泡，我每天早上凌晨两点就起床，刮风下雨，一天不落，我赚的真的都是辛苦钱啊范厂长。”

    范厂长把笑容一收，脸上顿时没了什么表情，淡淡道：

    “老吕头，谁的钱不是辛苦钱？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烫两个水泡怎么了？当初你端这个饭碗的时候，不知道炒菜会被油溅到吗？真是笑话！居然拿这个扮可怜，作为一个厨师被油烫到算什么稀罕事？”

    “你看我们厂里，一年下来，至少有十个人被切掉手指头，没办法，一行有一行的风险，和掉两根手指头相比，你这两个水泡算什么呀？还凌晨两点就起床，凌晨两点起床很了不起吗？当年厂里搞研发的时候，我带头几天几夜不合眼，生生杀出一血路来，你和我比到底谁辛苦？”

    “关键是，我有发过一句牢骚吗？你倒好，居然在我面前倒苦水，这个活儿，你到底想不想干？你要干你就踏踏实实干，你要不想干的，排队的人从这排到上海。”

    老吕头没想到范厂长变脸变的这么快，刚才还笑嘻嘻，一下子就板起脸，真是喜怒无常，吓得连忙站起身，战战兢兢道：

    “是是是是，范厂长，是我说错话了，我这个人嘴巴笨，只会炒个菜，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对不起对不起，范厂长你别生气。”

    范厂长身体往后一靠，语重心长道：

    “老吕头，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咱们俩也打了两三年交道了，我和你置什么气呀？只不过，你刚才那个话，确实说的不得体，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脑子里想清楚了再说，这说话不像吃东西，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知道吗？”

    “你想想看，为了你这4378块，我还得跟上面另外打个报告，跟他们解释，物价上涨，所以才导致这个月伙食费超标，这不都是工作吗？你在我这里，嘴巴一张要4378块，我可是要跟上面解释好半天。”

    老吕头连忙频频点头：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记在心上，以后说话之前一定过过脑子，范厂长真是辛苦你了，一定要跟上面说清楚，这钱不是无缘无故涨的，确实是最近物价涨得厉害，其他的食堂也都一样，那这钱......这钱......您......您您您......您就抽走吧......”

    老吕头心疼的心在滴血，这1200块钱，真的是他的纯利润，范德彪等于活活从他兜里面掏走了1200块钱。

    他累死累活的干，真的还没有他范德彪坐在办公室回扣拿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