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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血色余烬(下)
    良乡的硝烟还未散尽,涿州城外的平原上,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六月廿八,晨。一队骑兵自南而来,风尘仆仆,旌旗上绣着斗大的“卢”字。为首一将,白袍银枪,面如冠玉,正是“玉麒麟”卢俊义。他奉乔浩然的将令,率五千大名府精骑,星夜驰援,却还是来迟了一步。

    “卢员外,您可来了!”涿州守将韩常率众出城相迎,脸上既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

    卢俊义下马,抱拳道:“韩将军辛苦。良乡战事如何?寨主可安好?”

    “昨夜刚收到军报,良乡已克,金军溃败,完颜宗翰北逃。”韩常引卢俊义入城,边走边道,“寨主无恙,只是军士伤亡颇重。如今大军正在良乡休整,寨主有令,请卢员外坐镇涿州,与保州刘法、种师中将军互为犄角,防备金军反扑。”

    卢俊义点头:“寨主思虑周详。我此来,还带来了一批粮草、军械,已押至城外。请韩将军清点入库。”

    韩常大喜:“正缺这些!不瞒员外,涿州存粮,只够半月之用。契丹营、西军新附,人心未定,若无粮草安抚,恐生变故。”

    “契丹营?”卢俊义疑惑。

    “是耶律马五将军所部,约三千骑,如今驻扎在涿州城南。”韩常道,“此人原是金将,良乡之战前夜,率部来投。寨主命他暂驻涿州,归我节制。只是……”

    “只是如何?”

    韩常压低声音:“契丹人终究是外族,又新降不久,末将恐难以驾驭。且耶律马五此人,桀骜不驯,对末将这个……前金将,似有轻慢之意。”

    卢俊义明白了。韩常虽是契丹人,但久为金将,如今归附梁山,身份尴尬。耶律马五却是主动来投,自恃有功,自然不服韩常这个“降将”管束。

    “韩将军放心,既是我来了,此事我自有主张。”卢俊义道,“先带我去见耶律将军。”

    “是。”

    涿州城南,契丹军营。

    营寨扎得颇有章法,明哨暗岗,戒备森严。辕门外,耶律马五率众将肃立,见卢俊义到来,抱拳行礼:“末将耶律马五,拜见卢员外。”

    卢俊义下马还礼:“耶律将军深明大义,阵前倒戈,立下大功,寨主常挂念将军。特命卢某前来,代寨主犒劳将士。”

    他一挥手,亲兵抬上数十坛美酒,百口肥猪。

    耶律马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敛去,不卑不亢道:“谢寨主厚赏,谢员外劳顿。请帐中叙话。”

    中军帐内,分宾主落座。卢俊义环视帐中诸将,见人人剽悍,但眼神中多有疑虑、警惕之色。这是新附之军的常态,不足为奇。

    “耶律将军,寨主有令,契丹营仍由将军统领,驻守涿州。一应粮草、军械,由涿州供给。凡有战事,需听韩常将军调遣,不得有误。”卢俊义正色道。

    耶律马五眉头微皱:“卢员外,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将军请讲。”

    “末将率部来投,是为共抗金虏,保境安民。然韩常将军……恕末将直言,他昔日亦是金将,且曾与末将战场相见。如今要末将听其调遣,恐难服众。”

    帐中契丹将领,皆面露不忿之色。

    卢俊义不动声色:“耶律将军此言差矣。韩常将军虽曾为金将,然涿州之战,他坚守孤城,力抗完颜宗翰,已与金虏决裂。更兼熟悉北地军情,熟知金军战法,由他节制涿州防务,正是人尽其才。将军若因旧怨而疑之,恐非智者所为。”

    耶律马五还要再说,卢俊义抬手止住:“况且,军令如山。寨主既已下令,我等唯有遵从。将军若觉不妥,可上书寨主陈情。但在寨主新令到来之前,必须听韩常将军调遣。此乃军纪,违者,斩。”

    最后三字,说得斩钉截铁,帐中温度骤降。

    耶律马五脸色变幻,最终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将军请起。”卢俊义换上和缓语气,“寨主知将军忠勇,特赐将军‘忠义校尉’之职,良田百顷,金银千两,以酬其功。望将军不负寨主厚望,尽心用事,共御外侮。”

    恩威并施,耶律马五再无话说,抱拳道:“末将必竭尽全力,以报寨主知遇之恩!”

    安抚了契丹营,卢俊义又去看了西军驻地。刘法、种师中已率西军主力移驻保州,涿州只留了杨可世、王渊所部三千人,协助守城。

    杨可世、王渊皆是西军悍将,对卢俊义这位河北名将颇为敬重,交接顺利。卢俊义将涿州防务重新布置,城头多设强弩,城外深挖壕沟,又遣骑兵四出哨探,方圆五十里,皆在掌控之中。

    忙完这些,已是黄昏。卢俊义登上城楼,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那里是燕京的方向。

    “完颜宗翰……此刻在做什么呢?”

    燕京,金国南京留守府。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完颜宗翰跪在阶下,甲胄未卸,满身血污。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阶上,完颜宗望端坐主位,面色阴沉。他身旁,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文士,正是金国左丞相、国论勃极烈完颜宗干(斡本)。

    “粘罕(完颜宗翰女真名),你可知罪?”完颜宗干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知罪。”完颜宗翰声音沙哑,“丧师失地,损兵折将,有辱国威,罪该万死。”

    “万死?”完颜宗干冷笑,“你的命,值几座城?值几万将士的性命?”

    完颜宗翰咬牙不语。

    “自你南征以来,先失涿州,再丢保州,今又丧良乡。损兵五万,粮草无算。更可恨者,耶律马五阵前倒戈,契丹、渤海军心浮动。如今河北之地,尽入梁山贼寇之手。燕京门户洞开,你让本相,如何向陛下交代?”

    “末将愿戴罪立功,率军再战,必取乔浩然而头!”完颜宗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再战?”完颜宗干嗤笑,“拿什么战?燕京留守之兵,不过三万。梁山贼寇,如今坐拥雄州、涿州、保州、良乡,控弦之士不下十万。你率三万残兵,去战十万虎狼之师?”

    “那……那便从黄龙府调兵!从西京调兵!”完颜宗翰嘶声道,“绝不能让梁山坐大!”

    “调兵?”完颜宗干看向完颜宗望,“二太子,你以为呢?”

    完颜宗望一直沉默,此刻缓缓开口:“斡本,粘罕虽败,但其忠心可鉴。如今梁山势大,确是心腹之患。若不早除,恐成燎原之势。”

    “本相岂不知梁山是心腹之患?”完颜宗干叹道,“可如今朝廷,哪里还有兵可调?西线,西夏李乾顺蠢蠢欲动,需重兵防备。北线,辽国余孽耶律大石西遁,聚众数万,时时寇边。东线,高丽心怀叵测,不可不防。国内,渤海、汉儿人心浮动,需兵镇压。陛下能抽调的,最多……五万。”

    “五万,加上燕京三万,共八万。”完颜宗望沉吟,“梁山虽众,然其部庞杂,西军、契丹军新附,未必齐心。若用兵得法,未必不能胜。”

    “二太子愿统兵?”完颜宗干问。

    完颜宗望苦笑:“我若统兵,朝中那些言官,怕是要说我‘一败再败,不知悔改’了。况且……我旧伤未愈,实难胜任。”

    他看向完颜宗翰:“粘罕,你可愿戴罪立功?”

    完颜宗翰重重叩首:“末将愿往!若不破梁山,提头来见!”

    “好。”完颜宗干起身,“既如此,本相便再给你一次机会。陛下已下旨,调西京大同府驻军两万,中京大定府驻军三万,归你节制。加上燕京三万,共八万大军。再拨你粮草二十万石,军械无算。但……”

    他话锋一转,声色俱厉:“此次南征,许胜不许败!若再败,不必回燕京,自刎以谢天下!”

    “末将领旨!”完颜宗翰再拜。

    “还有,”完颜宗干补充道,“耶律马五叛变,契丹军不可再用。凡军中有契丹、渤海、汉儿士卒,皆调为前锋,攻城填壕,以观其忠。女真精兵为中军,督战在后。凡有临阵退缩者,立斩!”

    “是!”

    “另,遣使去西夏,告诉李乾顺,若他愿出兵攻宋西线,牵制梁山,事成之后,陕西之地,可分他一半。”

    “丞相,西夏狼子野心,恐养虎为患……”完颜宗望提醒。

    “顾不了那么多了。”完颜宗干摇头,“先灭梁山,再图西夏。若让梁山与宋廷联手,我大金危矣。”

    他看向完颜宗翰:“给你一月时间,整军备武。八月,必须出兵。”

    “末将遵命!”

    完颜宗翰退下。厅中只剩完颜宗望、完颜宗干二人。

    “斡本,你当真信粘罕能胜?”完颜宗望低声问。

    “不信。”完颜宗干淡淡道,“但朝中无人可用。你重伤未愈,银术可、活女皆非帅才。唯有粘罕,虽败,但勇略尚在。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此战,无论胜败,粘罕都不能再回来了。”

    完颜宗望一惊:“你是要……”

    “粘罕兵权太重,又屡战屡败,已失陛下信任。此次南征,胜,则功高震主;败,则罪该万死。无论哪种,他都不能再掌兵了。”完颜宗干缓缓道,“所以这一战,必须打。用粘罕的命,用八万大军的血,去耗梁山的锐气。待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利。”

    “可……那是八万将士啊!”完颜宗望不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完颜宗干冷冷道,“二太子,别忘了,你是陛下的弟弟,是大金的皇子。那些士卒的命,与江山社稷相比,算得了什么?”

    完颜宗望默然。

    是啊,他是大金皇子,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那些士卒的命,确实算不了什么。

    可为什么,心中如此不安?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梁山的方向。

    乔浩然,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我大金,举国之力,竟奈何不了你?

    同一时间,良乡。

    乔浩然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那里,燕京的方向,阴云密布。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哥哥,各军伤亡、缴获已清点完毕。”朱武呈上文书。

    乔浩然接过,快速浏览。

    梁山军:阵亡五千三百,伤八千七百。西军:阵亡两千一百,伤三千八百。契丹军:阵亡八百,伤一千二百。总计,伤亡两万二千。

    缴获:粮草三十万石,兵甲五万件,战马一万两千匹,金银三十万两,其余辎重无算。

    “两万二千弟兄……”乔浩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传令,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其家。伤者全力救治。缴获粮草,三成入库,三成分与有功将士,四成赈济百姓。兵甲、战马,补充各军。金银,充作军资。”

    “是。”朱武记下,又道,“另,据时迁兄弟探报,金国已从西京、中京调兵五万,不日将抵燕京。完颜宗翰被任命为征南大元帅,统兵八万,欲再攻我梁山。”

    “完颜宗翰……”乔浩然冷笑,“败军之将,安敢言勇?不过八万大军,倒是不容小觑。传令各军,加紧休整,整军备武。再传书卢俊义、刘法、种师中,令其加固城防,多囤粮草,准备迎敌。”

    “哥哥,是否要向大名府、山东求援?”闻焕章问道。

    “不必。”乔浩然摇头,“大名府、山东乃我根本,不可轻动。况且,金军八万,我军亦有十万。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未必会输。”

    “可是哥哥,我军新附之众甚多,西军、契丹军,军心未稳。若战事不利,恐生变故。”朱武担忧。

    “所以此战,必须胜。”乔浩然眼中寒光闪烁,“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要让西军、契丹军看看,跟着我梁山,有前途。更要让金国朝廷看看,我梁山,不可轻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燕京与良乡之间:“金军南下,必经涿州。涿州城坚,韩常、卢俊义足以坚守。我军主力,不必固守良乡,可前出至涿州以北,据险而守。利用骑兵之利,袭扰其粮道,疲其师旅。待其师老兵疲,再一举击之。”

    “哥哥要用疲敌之策?”

    “正是。”乔浩然点头,“金军劳师远征,粮草不济,利在速战。我军以守为攻,以逸待劳,利在持久。看谁耗得过谁。”

    “只是……我军粮草,亦恐不足。”闻焕章道,“连番征战,存粮消耗甚巨。今秋粮未收,若战事迁延,恐有断粮之虞。”

    “粮草……”乔浩然沉吟,“可向百姓征购,但需公平买卖,不得强征。另,令水师李俊、阮氏兄弟,加大海上贸易,从高丽、倭国购粮。再令蒋敬、柴进,设法从江南购粮。无论如何,粮草不能断。”

    “是。”

    “还有一事。”乔浩然顿了顿,“宋廷那边,可有动静?”

    朱武道:“据汴梁细作报,高俅已率十万禁军,抵达郑州。然其畏战不前,每日只在营中饮宴。朝廷屡催不动,已成笑柄。”

    “高俅……”乔浩然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此人不足为虑。但需防其趁火打劫,袭我后方。传令李俊,加强运河巡防,绝不能让禁军一兵一卒过河。”

    “是。”

    “西军姚古那边呢?”

    “姚古无能,西军内乱,已溃散大半。杨可世、王渊旧部,多来投我。如今姚古手中,不过万余残兵,困守真定,苟延残喘。”

    “既如此,传书戴宗,让他设法劝降姚古。告诉他,若愿来投,仍许他将军之位。若不愿……等我们腾出手来,再收拾他。”

    “遵命。”

    分派已定,众将领命而去。乔浩然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

    山雨欲来,风满楼。

    金国八万大军,宋廷十万禁军,内外交困。

    而梁山,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那又如何?

    他握紧了双锏。

    乱世,本就是英雄的试炼场。

    要么胜,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完颜宗翰,来吧。”他喃喃道,“让我看看,你还有多少本事。”

    风,呼啸而过,卷起城头的“替天行道”大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