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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九十章 终于活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除夕夜,李野照例要去单位值班。这是真的没办法,你职位比别人高,责任就要比别人大,总不能到了这时候还让下属替你顶班吧?真要是出了事,难不成让下属替你去坐牢?李野临出门的时候,女儿跟出来对...靳鹏听完李野这番话,没立刻接茬,只是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渍——那是去年在电厂锅炉房摸爬滚打时蹭上的。他缓缓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慢慢攥紧,再松开,反复三次,像在掂量某种看不见的分量。屋外正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扑在窗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把远处清水河上浮着的几艘运煤驳船影子拉得歪斜破碎。李大勇坐在炕沿边,一直没吭声,只把军绿色帆布挎包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上磨得发白的缝线。他知道靳鹏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这一次,他明显在等一个锚点——不是政策红头文件,不是领导口头承诺,而是一个能让他心里“落底”的实证。李野没催,起身去厨房烧水。铝壶刚坐上炉子,嘶嘶的蒸汽声便钻进耳膜。他掀开锅盖,舀了半瓢凉水倒进壶里,水珠溅在炉膛红砖上,“嗤”一声腾起一缕白气。这声音,和三年前苏鹅港口货轮卸货时吊机钢索绷紧的颤音一模一样。他端着搪瓷缸子回来时,靳鹏终于开口了:“李野,你记得不?咱们第一次见傅桂茹,是在东山宾馆三楼那间会议室。她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那支钢笔金尖都磨秃了,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人骨头缝里敲。”李野笑着点头:“记得。她说‘电解铝不是炒豆子,是拿命赌’。”“对。”靳鹏喉结动了动,“那时候她说,国内矿源卡脖子,就像给人扎了颈动脉。现在这根针,真扎进来了。”他顿了顿,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纸,纸张边缘已被反复翻阅得卷了毛边。最上面是份复印件,抬头印着“东山省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采购部”,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三号,红章鲜亮得刺眼。下面一行手写批注:“铝土矿供应价调整为每吨三百二十元(含税),执行期自九月一日起;年度供货量视资源调度情况酌情安排,原则上不突破上年度实际到货量的百分之八十五。”李野接过纸,指尖触到那枚红章,有点烫。“三百二十?”他念出声,笑了,“去年签合同时才一百二十五。”“还不止这个。”靳鹏伸手,在炕席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铅笔画草图——是清水县冶炼厂的平面布局,电厂、电解车间、阳极组装、铸锭线,连仓库堆场的划线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用指甲在图纸右下角点了点:“这儿,原计划建二期氧化铝精炼车间的地基,已经打了三分之二。钢筋全浇进去了,模板还没拆。可现在,矿石运不进来,氧化铝粉做不出来,电解槽就得干烧——烧一天,损失就是四万块电费加设备损耗。”李大勇终于插话,声音沙哑:“我昨儿去看了,一号电解槽组,十七号槽子阳极糊糊都化了,冒黑烟。工人拿铁钩子捅,捅一下,掉渣。”屋内静了几秒。雨声忽然清晰起来,滴答,滴答,像倒计时。李野把那沓纸轻轻放在炕桌上,没再看。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湿冷空气裹着水汽涌进来,拂过他额前一缕碎发。“鹏哥,你信不信我?”靳鹏抬眼。“不是信我多能耐,是信我做事,从不空口白话。”李野转过身,目光沉静,“你这厂子,从奠基那天起,我就当自家事盯。傅桂茹引进的日本神户制钢那套自动控制系统,我让她多加了两套冗余模块;电厂锅炉的耐火砖,我托人在德国订的特种型号;连你们电解车间通风管道的坡度,我都让设计院返工改过三次——就为了防铝粉尘积聚爆炸。”他走到靳鹏面前,弯腰,手指按在那张草图上尚未完工的氧化铝车间位置:“你说这地基打了三分之二,钢筋全浇进去了?好。那咱们就把它变成活的。”靳鹏眉峰微蹙:“什么意思?”“地基不能拆,但可以改。”李野语速渐快,“氧化铝精炼耗水耗电耗碱,咱们不做了。直接上‘原矿直熔’中试线——用高品位铝土矿跳过拜耳法,走烧结法预处理,配比控制精度要求低,设备投入不到精炼线的十分之一。原料?就用苏鹅那边愿意卖的、但别人嫌运输麻烦的低品位矿。他们运不过来,咱们就在岛城港建个临时分选站,粗筛、磁选、烘干,达标后再装车北上。”李大勇眼睛亮了:“那……运费呢?”“运费?”李野嘴角微扬,“让文乐渝联系港岛裴文聪,用他公司的壳,注册一家‘海丰矿业代理公司’,名义上是给东南亚客户代采。走信用证结算,付款周期九十天——这九十天,足够我们把第一批矿粉运进清水厂大门。”靳鹏呼吸重了些:“可海关……”“海关?”李野轻笑,“文乐渝单位对口的外贸委,去年刚批了‘保税物流试点’,岛城港有专用监管仓。矿粉入仓即视同进口,咱们凭提单提货,手续三天办完。至于检验检疫——”他顿了顿,“苏鹅那边的质检报告,附上咱们自己找的青岛海洋地质研究所出具的‘成分稳定性认证’,双保险。他们查不出毛病,也挑不出理。”炕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水已微沸,气泡顶着缸壁轻轻颤抖。靳鹏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抓起桌上那沓纸,对着煤油灯的火苗凑近。火舌舔上纸角,迅速卷曲、焦黑,灰烬簌簌落下,飘在炕席上,像一小片枯叶。“烧了。”他说,“合同作废。”李野没拦,只把缸子推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接下来,得说硬话了。”靳鹏灌了一大口,水有些烫,他却浑不在意,抹了把嘴:“好。你说,怎么跟他们硬?”“不跟他们硬。”李野摇头,“咱们软刀子割肉。”他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页边还贴着几枚褪色的船票存根。“昨天我让小渝传真回一份材料,你猜是什么?”靳鹏摇头。“是东山省今年上半年电解铝产能利用率统计表。”李野指尖点了点本子上一行数据,“全省七家在产电解铝厂,平均开工率百分之六十三。其中,你们清水厂设计年产能五万吨,上半年实际产出不足七千吨——但报表上写的是一万两千。”靳鹏瞳孔一缩:“这数字……”“是我让小渝改的。”李野语气平静,“她找了省冶金设计院的老同学,把你们电厂的发电量、电解槽电流曲线、甚至连冷却塔蒸发量都折算进去,反推出一个‘理论最大产出’。报表递上去,省里一看:哟,清水厂效率这么高?赶紧发通报表扬,还要作为技改样板推广。”李大勇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是造假吗?”“不算假。”李野合上本子,“报表依据的是真实数据模型,只是没计入原料断供这个变量。它本质是给省里一个信号:清水厂不是不行,是被掐着脖子!”窗外雨势渐大,敲得瓦片噼啪作响。“然后呢?”靳鹏追问。“然后,”李野踱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旧军用挂历,翻到九月那页,用红铅笔在十九号圈了个大圆,“九月十九,全省重点工业企业座谈会,地点就在东山宾馆。你,必须去。”靳鹏一怔:“我?”“对,你。”李野目光灼灼,“带两样东西。第一,这份‘产能利用率提升方案’——核心就一条:若原料保障到位,三个月内达产百分之百,年增创汇三千万美元。第二……”他拉开五斗橱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靳鹏,“这里面,是裴文聪今天早上空运来的样品。苏鹅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矿区的铝土矿粉,品位五十二,杂质含量低于国标。你带去会上,当场倒进茶杯里,冲水搅匀——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卡不死的脖子’。”靳鹏捏着信封,指节泛白。“李野,你这是……逼他们低头?”“不。”李野摇头,声音低沉却如铁石相击,“我是逼他们看见,你靳鹏,不是跪着求原料的乙方,而是能左右他们饭碗的甲方。”雨声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惨白的光斜劈下来,正好照在炕桌上那堆未燃尽的纸灰上。灰烬边缘尚有余温,袅袅升着一缕青烟。李大勇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响。靳鹏缓缓打开信封,倾倒出一小撮灰褐色粉末。他没用杯子,直接摊开手掌,任那粉末在掌心铺开,粗粝,微潮,带着西伯利亚冻土特有的凛冽腥气。他凝视良久,忽然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李野,你嫂子今早煮了豆浆,说让我给你捎一碗来。”李野一愣。靳鹏已起身,从灶台边拎起个保温桶,揭开盖子,乳白浆液冒着热气,豆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清冽,瞬间弥漫整个屋子。“她说,豆浆得趁热喝,凉了,就澥了。”他把保温桶塞进李野手里,桶身温热,稳稳当当。“我信你。”靳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坠进冷水,“从苏鹅码头扛第一袋矿粉开始,我就信。”李野捧着桶,没说话。他转身走到门边,推开虚掩的木门。雨停了,天光大亮,湿漉漉的院子里,几株向日葵被压弯的茎秆正一点点挺直,金黄色的花盘转向东方,迎着初升的太阳,饱满得仿佛要滴下蜜来。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叮铃——!”接着是女人清亮的嗓音:“李野!开门!快!”是文乐渝。李野和靳鹏对视一眼,同时快步出门。院门口,文乐渝穿着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鬓角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牛皮纸包,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她额头上沁着细密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火苗。“刚收到的消息!”她气息微喘,一把撕开纸包,里面是一叠崭新的A4纸,最上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红头,“裴文聪的船,昨晚十一点靠岸。首批苏鹅铝土矿粉,五百吨,已进入岛城保税仓。通关放行单,海关签章,十分钟前传真到我办公室。”她把单据拍在李野胸口,纸张带着体温:“还有——东山省冶金厅刚才来电,说他们新成立的‘原材料协调办公室’,明天上午九点,约你和靳鹏,去省厅二楼小会议室‘碰个情况’。”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几片湿叶子,打着旋儿掠过门槛。靳鹏没看那份单据,也没问什么“碰情况”是真是假。他只盯着文乐渝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后背,那片深色水痕,像一幅无声的地图,标记着某种比钢铁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成型。李野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桶,豆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豆皮,温润,柔韧,承得住所有倾泻而下的光。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苏鹅伏尔加格勒那个飘雪的清晨。靳鹏蹲在结冰的伏尔加河岸,用冻得通红的手,从破麻袋里扒拉出一块黑黢黢的铝锭,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眯起一只眼,仔细看里面有没有气泡。那时靳鹏说:“李野,铝这玩意儿,看着软,其实硬得很。你掰不断它,只能顺着它的纹路,慢慢凿。”风停了。院子里,那几株向日葵彻底昂起了头,金灿灿的花盘,齐刷刷地,面朝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