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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花开1981》正文 第六百九十一章 以后,我们不方便经常见面了
    李野的一个电话,不但把文乐渝和老李家的人招来了,连老丈人和丈母娘都给招来了。等柯老师来的时候,老李家的人正在焦急的对着李野询问“你受伤了没有,你受伤了没有”,而李野则是满不在乎的“我没事儿,是...靳鹏这话一出口,李野差点把刚端起来的搪瓷缸子给捏扁了。他盯着靳鹏那张还带着点痞气却硬生生绷出三分威严的脸,足足三秒没吭声,末了“噗”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连带茶水都溅到裤腿上。“跨国公司?董事兼副总?”李野抹了把嘴,斜眼瞅着靳鹏,“你那公司注册地址是不是还在清水县老纺织厂后院那间漏风的传达室?公章是不是还压在你媳妇儿梳妆台第三层抽屉里,跟两盒蜂王浆放一块儿?”靳鹏脸不红心不跳,反倒把西装领口扯松半寸,往沙发扶手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小哥,这你就不懂了。传达室是咱的‘战略前哨’,公章是咱的‘核按钮’,蜂王浆是咱的‘战备物资’——您想想,谁家跨国公司不储备点营养品应对突发外交危机?”文乐渝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一颗葡萄骨碌碌滚到靳鹏锃亮的皮鞋尖上。她弯腰去捡,嘴角却压不住往上扬:“鹏哥,您这‘核按钮’昨儿晚上还被我嫂子拿来压咸菜坛子呢,说防潮。”“咳咳!”靳鹏清了清嗓子,耳根微红,但眼神纹丝不动,“那说明咱的核按钮性能稳定、密封性好、抗腐蚀性强——国际标准!”李野笑着摇头,抬手招呼他坐下:“行行行,您先坐稳您这跨国公司的董事长宝座,我给您倒杯水压压惊。”他起身去厨房,回来时顺手把门虚掩上,声音压低了三分,“说吧,真话。”靳鹏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尽,像揭掉一层油彩,露出底下绷紧的筋络。他没接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冰凉的外壁,指节泛白。“小哥,我不为难你,也不跟你绕弯子。”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我昨天去了一趟省矿业公司,见了张处长。人家没把我轰出来,也没请我喝茶,就让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等了两个半小时,他秘书出来递给我一张纸——铝土矿供应调整通知,落款盖章,白纸黑字:价格上浮百分之一百五十,月供量压缩至原合同的百分之三十五,附注:‘鉴于市场供需关系动态变化及资源优化配置需要’。”他把“动态变化”四个字咬得极重,尾音发颤。“我数了数,那张纸上一共十二个句号,一个问号都没有。可我肚子里有三百多个问号。”靳鹏苦笑,“我问他们,去年签合同时说好的‘五年期锁定价’呢?对方说,合同第七条第二款写明‘遇国家政策重大调整,本条款自动失效’。我翻遍了合同原件,第七条第二款是空白的——当初签的时候,他们拿的是复写纸,底下那页墨迹淡得快没了,我只看见一行‘甲方保留最终解释权’……”李野没说话,只是把缸子里的水慢慢喝干,又添了半杯,水汽氤氲中,他目光沉静如深潭。“所以你今天来,不是要我帮你走关系压价。”李野轻轻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地板,“你是来告诉我——这口气,你咽不下去了。”靳鹏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对!我咽不下!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我是咽不下这口‘空气’!”他拳头砸在膝盖上,闷响一声,“他们把咱当什么?当泥胎木塑?当印钞机?当能随时拧开阀门放血的牲口?小哥,我靳鹏混过街,蹲过号子,卖过冰棍扛过水泥,但从来没让人这么当面啐过唾沫!”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像在数心跳。文乐渝悄悄把果盘推远些,怕溅上茶水。她知道,李野最烦人情绪上头时拍桌子骂娘,可此刻他没拦,反而点了支烟,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眉宇间的轮廓。“鹏哥,”李野吐出一口青白烟雾,声音缓而沉,“你记得八三年咱们在苏鹅仓库拆旧电机吗?那天零下二十三度,你手套裂了口子,手背冻裂出血,血珠子刚渗出来就结成暗红冰碴。你一边搓手一边笑,说这鬼天气真他妈够劲儿,比当年挨板砖还疼得实在。”靳鹏愣住,下意识抬起左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若隐若现。“那时候咱穷得叮当响,可心里敞亮。”李野弹了弹烟灰,“因为所有难处都是实打实的,铁疙瘩一样硌着肉——机器坏了,修;天冷了,烧炭;饿了,啃窝头。可现在呢?”他指了指窗外,远处清水县新盖的工业区塔吊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刺眼地反光:“现在咱有了厂子,有了电,有了设备,甚至有了自建的电网。可最难啃的骨头,偏偏藏在一张薄薄的纸后面,在一句‘政策调整’的轻飘飘的话里,在别人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里。”靳鹏沉默着,胸口起伏渐平。“所以你不需要我帮你压价。”李野掐灭烟,指尖按在桌沿,声音忽然沉如古井,“你需要我帮你——把这张纸,变成一张废纸。”靳鹏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变?”他声音沙哑。“很简单。”李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是一页铅印的《东山日报》试刊样稿。他用红笔在右下角圈了个位置——“本市外贸企业协会筹备组公告:即日起受理境外矿产资源采购协调服务申请”。“这是昨天下午刚送来的。”李野把报纸推过去,“协会挂靠在市经委下面,牵头单位是港岛裴氏贸易,执行主任是文乐渝。”靳鹏盯着那个红圈,呼吸一滞:“小嫂子?”“对。”李野点头,“她昨天就联系了印尼一家铝土矿出口商,对方报价比国内现行价低百分之二十八,且可接受信用证结算。船期已排到下月十号,直抵岛城港。”靳鹏猛地攥紧报纸,指节咯咯作响,却不敢用力,生怕弄皱了那行红字。“可……这不符合程序。”他喃喃道,“进口要批文,要配额,要外汇额度……”“程序?”李野轻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封皮印着“东山市经济协作办公室”鲜红印章,“这是三天前刚批复的‘东西部产业联动试点项目’申报材料。你厂子算东山的企业,但电解铝生产线的技术参数、能耗指标、环保验收报告,全按西北某央企援建项目的模板报的——人家在青海有矿山,咱们‘技术共享、产能互认’,算不算‘西部资源东运’?”他指尖点了点文件末页的签字栏:“签字的是陈副市长,他女儿上个月刚拿到港大录取通知书。裴文慧昨天陪陈夫人逛了三次国营商场,买了四套真丝旗袍。”靳鹏彻底呆住。“小哥……这……”“这不叫走后门。”李野收起文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这叫织网。你搭厂子,我铺路;你管生产,我理关系;你当先锋冲锋,我做后勤补给。三年前你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现在金还没炼出来,刀却被人偷偷磨钝了——那咱们就换把更锋利的。”他忽然倾身向前,目光灼灼:“鹏哥,敢不敢赌一把?”靳鹏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时,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终于卸下重负的困兽。他盯着李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赌!老子把裤衩都押上!”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佑安抱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颠颠跑进来,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小哥!姐姐说,她给青蛙装了电池,一按肚子就‘呱呱’叫!是真的吗?”李野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伸手把孩子抱上膝头。小佑安的小手在他下巴上胡乱摸了摸,忽然指着桌上那张《东山日报》,脆生生问:“小哥,这个字……是不是‘电’?”李野低头看着报纸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电”字,又看看孩子清澈的瞳仁里映出的自己——鬓角已隐约可见几缕霜色,眼角刻着细密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八三年苏鹅仓库里,雪地上映着的、永不熄灭的炉火。“是。”他轻轻捏了捏佑安的小鼻子,“就是‘电’。”“那……”佑安歪着头,认真思索,“是不是有了电,青蛙就能叫?厂子就能转?姐姐的嫁妆箱子……也能自己打开?”文乐渝正端着刚煮好的银耳羹进来,闻言噗嗤笑出声。靳鹏也咧开嘴,眼角皱纹舒展如花。李野没答。他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远处清水县的方向——那里,新电厂一号机组正昼夜不息地轰鸣,电解槽里,银白色的铝液静静流淌,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滚烫的河。第二天清晨六点,清水县铝业公司大门外。一辆沾满泥点的东风卡车轰鸣着停稳。车斗掀开,十几个工人跳下车,麻利地卸下三十个崭新的绿色铁皮桶。桶身印着褪色的俄文标签,桶盖边缘焊着防伪钢印,印着“SIBERIAN ALUmINA GRoUP——SAmPLE BATCH”。门卫老赵叼着半截烟,眯眼打量着桶上模糊的字母,挠挠头:“这……洋玩意儿?”带队的老师傅抹了把汗,拍拍桶身,发出沉闷回响:“老赵,别琢磨洋文了,听声儿——实打实的铝土矿粉,含铝量六十二点三,水分低于百分之八,比咱合同里写的还高半个百分点!”老赵将信将疑,凑近桶盖缝隙嗅了嗅。一股干燥、微涩、带着铁锈与泥土混合的矿物气息扑面而来,粗粝而真实,像北方旷野上刮过的风。他下意识挺直了佝偻的腰背,朝卡车驾驶室方向喊了一嗓子:“哎!司机同志!这货……哪拉来的?”驾驶室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面孔,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抬手敬了个礼,声音清朗:“报告领导!西伯利亚矿区直供,经由满洲里口岸通关,今早五点整抵达清水港——全程冷链运输,温度恒定摄氏四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度!”老赵愣住:“冷链?运矿粉还要冷链?”年轻人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蓝皮文件,啪地拍在桶盖上:“喏,海关检验检疫证明,附温控记录曲线图。领导您看,这儿,凌晨三点十七分,车厢内温差波动——零点二度。”老赵手忙脚乱接过文件,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哆嗦着翻开第一页。鲜红的海关印章盖在纸页中央,旁边是一串密密麻麻的俄文与中文对照的检测数据,最下方,是龙飞凤舞的签名:裴文慧。他抬起头,卡车已启动,卷起一阵尘烟,驶向厂区深处。晨光刺破薄雾,照在那一排排绿漆铁桶上,桶身斑驳的俄文标签仿佛正微微发烫。同一时刻,省矿业公司张处长办公室。秘书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张处!不好了!清水铝业那边……他们……他们昨夜接收了一批进口铝土矿!三十吨!全是从西伯利亚直接运来的!”张处长手里的紫砂壶“哐当”一声磕在红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摊开的《全省铝业产能调度预案》。他霍然起身,声音嘶哑:“谁批的通关?哪个口岸?”“满……满洲里!通关单编号mZX20230815-779……”秘书声音发抖,“签字人……裴文慧。她……她昨天上午还来过您办公室,说想了解……了解省内铝矿供应情况……”张处长踉跄一步,扶住桌沿。窗外,初升的太阳正刺破云层,光芒万丈,却照不进他骤然灰败的脸上。他盯着桌上那份被茶水浸透的预案,视线模糊,只看到“供应缺口”四个字,被晕染得一片狼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在清水县铝业公司新落成的原料分析室里,靳鹏穿着崭新的白色工装,戴着橡胶手套,正俯身观察电子显微镜下的矿粉结晶结构。屏幕幽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鬓角那几缕白发,在冷光下竟显得格外精神。李野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操作台上并排摆放的两份检测报告——左边是进口矿粉,右边是省内某矿山昨日送检的样品。数据栏里,关键指标的对比数字赤裸裸地陈列着:铝含量、杂质率、粒度分布……每一条,进口矿都碾压式领先。“怎么样?”李野问。靳鹏没回头,只是伸出食指,在进口报告那行“综合成本较国产低百分之三十一”的数据上,重重划了一道。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小哥,”他直起身,摘下手套,转身,把那份被划破的报告递过来,掌心朝上,像递交一份沉甸甸的契约,“这‘电’,通了。”李野接过报告,指尖拂过那道新鲜的裂痕。窗外,电解车间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嗡鸣,那是上千安培电流涌入熔盐,正在将地壳深处沉睡的金属,一寸寸唤醒。那声音,震得窗棂微微颤抖,也震得人胸腔共鸣。李野笑了。他把报告仔细叠好,放进胸前口袋,动作轻缓,仿佛收藏一枚来之不易的勋章。“嗯,”他望着靳鹏眼中重新燃起的、比电解槽里铝液更灼热的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通了。以后,这电,咱自己发,自己用,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