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宇沿着狭窄的通道走到了半埋式掩体的出口，他刚刚要伸手去按动打开闸门的电钮，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总理！这个时候了，您还是留在掩体里吧。”

    说话的是总理卫队的队长。

    陈飞宇苍白的脸上强行堆上了些笑意，看着跟来的几名安保人员。

    “这十年来我下达过无数不可抗拒的命令，但唯独对你们算是言听计从了。现在这个时候，外边来自人的危险是肯定不会有了，你们让我单独出去走走吧。我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呼吸过了。”

    他的语气虽然很温和，像是在请求，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坚决的态度。几个安保人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为难，队长正想说点什么。陈飞宇指了指手表，笑着说道：

    “这离下一次照射还有几个小时，你们都回家去陪着你们的家人吧。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我们将会面临的是什么。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这算是我的命令了。”

    说完陈飞宇打开了掩体的闸门，消失在了黑漆漆的门洞外。

    世界的中心，曾经繁华的都市，此刻仿佛只剩下了两个元素——黑暗、阴冷。蜂鸟飞船停止作业后，星际尘更加地肆无忌惮地污染着大气。现在虽然刚过午后，但空中却像笼罩着一床厚重的棉被，穿过浓云的微光刚够看清地面。

    陈飞宇孤身走在夹着冰晶和尘埃的冷风中，耳边只有鞋子踩在凝冻地面上发出的“叽嘎”声。他环顾四周，昏黑的帷幕将故宫广场边缘的高楼悉数隐去，他感觉自己就像置身没有边际的荒原之中。

    空荡荡的世界就像是陈飞宇一个人的，但他并不感觉孤独。因为在过去的十年中，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早已习惯。

    陈飞宇踏着被冻成黑冰的金水河，登上了披着浓重雪衣的故宫城楼。他走到城楼边上，下边“世界人民大团结”的字样还依稀可见。身上电加热御寒服让他并不觉得寒冷，但呼出的阵阵白气还是令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衣。

    这时，周成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

    “飞宇老弟，我支持你的决定。月岩长城防御力的问题，我验算过了。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况，会对工业产能造成一定的破坏，但肯定要比我们自己重新公转轨道尘埃的代价低得多。最关键的问题是，可能会造成一些伤亡。”

    陈飞宇沉声道：

    “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周成顿了顿，继续说道：

    “现在最要紧的是陈旭他们的闭锁行动，他们那里一旦出问题，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月岩长城就算能完整地扛住一次能量束的照射，但绝对不可能扛得住两次。

    我已经安排了科研小组帮陈旭他们做完整的理论演算和紧急预案。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在强电磁干扰下，我们和木星的联络非常困难。就算我们做出了万无一失的方案，恐怕也很难传过去。”

    陈飞宇转目看着满面焦虑的周成，反而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神色，淡然地说道：

    “老周，不用担心，陈旭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是接受过东方泡利的指导，他也是夏岚的学生，他更是赵小鹏的徒弟，他还是我的儿子。他会、也必须想到办法。更何况，和真正的危机相比，这甚至连考验都算不上。”

    周成叹了口气，徐徐点了点头：

    “也是。”

    随后又焦急地说道：

    “我知道你做出决定很难，但你不能待在这儿啊。如果真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掩体里总要安全一些。”

    陈飞宇看了一眼城楼角落的监控，又仰头看着如染了墨汁的天空。苦笑道：

    “古代中原王朝最大的威胁，多数都来自北方。而历朝帝王们之所以要把都城选在南北咽喉之地的京华成，是要向他的子民们昭示，天子守国门的决心。这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安定民心的效果。

    我不是什么帝王，我也算不上领袖，但我的决定确实可能会让很多人的家人和朋友死于非命。就算我们过了这一关，这份罪孽也会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去。我个人是无所谓，但这可能会严重影响后续计划的展开，这才是我无法承受的。

    我必须要让那些将要失去亲人的人看到，带领他们走向修罗场的人，冲在了他们的最前头。这对于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安全。”

    ......

    “信号不清晰，请重复一遍！无畏号，这里是木卫七指挥飞船，请你们再重复一遍命令！”

    满头大汗的通讯官，几乎要把通话器的手柄都捏碎了，但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断断续续的语句。

    守在通讯官身旁的武雪连连摇头，她飘到陈旭的身旁，焦急的道：

    “信号越来越糟了，通讯可能很快就要彻底断掉。从最清晰的一条命令来推测，上边是让我们在六个小时后，执行闭锁任务。”

    陈旭凝望着远处即将越过木星晨线的猩红光斑：

    “这就是命令。”

    武雪不解地问道：

    “这说不通啊！现在能量束已经失控了，能级比初始状态高了260%。六个小时之后，能量束会扫过地球，月岩长城如果扛不住的话，地球会变成铁砂里的板栗的！他们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武雪忽然噎住了，她脸色陡然变得又青又白。她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几欲开口，都没有说出话来。

    陈旭盯着那如恶魔巨眼一般的风暴的目光变得越发锋利，太阳穴上的青筋随着脉搏不停地抽动着。

    “这是他的风格，我了解他。”

    “谁？”武雪失声问道，舰桥里的军官们也同时看了过来。

    陈旭眉梢微微抖动，干笑着道：

    “你一定不会想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但不幸的是，我有。”

    众人还在错愕之时，陈旭已经调出了飞船的控制面板。

    “别愣着了，伙计们！木卫七距离轨道最高点还有1小时，我们得做好准备让木卫七以3G的过载，持续加速4个小时。然后留一个小时来泡上咖啡，以最佳视角来欣赏，比当年苏梅克列维彗星撞上木星壮观十倍，甚至九倍的宇宙奇观。”

    陈旭诙谐的语调，驱散了舰桥里沉闷的气氛，木卫七加速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了起来。

    点火倒计时归零之时，卫星裂变发动机喷出的高温工质，如动画片里打开的珠宝箱一般金光四射。整个木卫七背面，甚至是远远跟在后方的三艘飞船都被镀上了一层金漆。摇曳的金光随着卫星发动机向着全功率推进，而变得越发耀眼。

    舰桥里的众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这童话般的梦幻景象，陈旭虽然也是一脸的轻松，但他的手却一直放在紧急停机的红色按钮旁边。唯有武雪背对着舷窗，心神不宁地守在木卫七结构传感器的全息监控画面前。

    武雪亲自参与了这颗如散沙一般的卫星，被无数条灌浆锚杆固结成一个整体的过程。木卫七因为岩层过于松软，实际使用的锚杆数量比原设计多出了30%，才勉强达到结构刚度要求。这让她非常担心，木卫七能不能承受已经逼近结构刚度极限的3G过载。

    “卫星发动机推力达到80%，加速过载2.5G，轨道参数一切正常，准备继续加速。”技术军官语调轻快地报告着状态。

    木卫七中心的金光开始泛起橙红色，这意味着裂变卫星发动机已经接近全功率运行。

    “卫星发动机推力达到95%，加速过载2.9G，即将达到全功率。”

    话音刚落，武雪就歇斯底里地喊道：

    “立刻停机！”

    陈旭的拳头几乎在同时砸向了保护罩下的红色按钮，随着保护罩玻璃碎裂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尖厉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