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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之上》正文 第八百零二章 荣幸与耻辱
    风平浪静,万物无声。令裂界之外也陷入了死寂。所有的工匠们都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专注端详。银光所过之处,泪雨、尸焰、埋骨地、腐朽风……尽数消失不见。大地之上流淌的血水迅速...季觉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捻着,指甲刮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幅小王四还没画到第四只??龟壳上歪歪扭扭刻了三道斜杠,底下配了行小字:“此乃天炉真容?初稿?待润色”。他没抬头,可耳根却微微发烫。不是羞,是烧。像有团幽火顺着颈后脊椎往上燎,不灼皮肉,专舔神经末梢。钟楼的目光收回去时,季觉后颈那点灼意才稍退半分。会议厅穹顶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裂,而是现世结构被某种更高维意志轻轻掀开一角??光漏下来了,却不是日光,是灰白的、泛着金属冷锈色的“静默之光”。光落处,千岛海图自动浮现在桌面正中,墨色波涛翻涌,碧火如菌丝蔓延,而中央那根通天彻地的沉沦之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不是一分为二,是自根部炸出七道支脉,每一道都比原先更粗、更黑、更粘稠,像腐肉里钻出的新蛆。“第七次畸变。”砧翁的声音忽然响起,并非来自某处,而是直接在所有人颅骨内共振。苍老,干涩,带着铁锈刮过陶罐的钝响,“你们管这叫‘会议’?我管这叫‘送葬前的点名’。”没人应声。连德斯皮娜指尖刚掐出的一簇鬼火都凝滞在半空,焰心缩成针尖大小。天炉没动。他只是把钢笔搁下,笔尖朝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匕首。他盯着那七道新生支脉看了三秒,忽然问:“解荷,章程第三章第七条,补遗部分,念。”解荷合上手边那本烫金封面的《余烬幽邃协约?终版》,喉结微动:“……若滞腐畸变速率突破临界阈值,且单次增生超三支,则默认双方已进入不可逆交战态。自此,所有善孽转译流程自动冻结,所有中立协议即时作废,所有第三方观测权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钟楼,“??包括钟楼阁下所持之‘静默仲裁权’,亦同步失效。”“很好。”天炉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天气预报,“那就不是说,现在连‘讲道理’的资格,都得先拿命来兑换了。”话音未落,季觉腕骨突然一震。不是错觉。是真震。他左手小指无端抽搐,指甲盖底下渗出一线暗红血丝,蜿蜒爬向掌心。与此同时,他袖口内侧??那里用炭笔潦草画着一枚极小的齿轮图案??正微微发烫,纹路竟在皮肉上缓缓凸起,如活物呼吸。他猛地攥拳。这反应太迟了。就在他闭拢五指的刹那,整张会议长桌轰然塌陷。不是碎裂,是“消解”。木质纤维、金属铆钉、甚至桌面投影的光影,全在零点三秒内褪色、哑光、坍缩成一粒粒灰白尘埃,簌簌落进地板缝隙。唯有那本摊开的《协约》完好无损,书页边缘还泛着新裁纸特有的毛边锐利感。尘埃落地时,天炉已站在季觉面前。距离三十公分。老人身上没有烟味,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冷却熔岩的气息,混着陈年羊皮纸与铜锈的味道。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季觉眉心。没有触碰皮肤。指尖悬停在离皮肉半毫米处,空气却扭曲成涟漪状。季觉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碎片画面:??十三岁,暴雨夜,他跪在工坊后巷积水里,用断掉的镊子撬开自己左手指甲盖,只为取出嵌在肉里的、一颗正在搏动的黑色齿轮;??十七岁,解荷第一次教他辨认“滞腐回响”,他听出第三频段里藏着婴儿啼哭般的杂音,解荷却摇头:“那是你自己的心跳,季觉,你的心跳已经学会说谎了。”;??三天前,他蹲在公寓楼道啃冷馒头,听见楼上狗吠,顺手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狗嘴,那畜生舔他手指时,舌尖刮过虎口旧疤,疤下竟浮起一丝微弱的、与沉沦之柱同频的碧色荧光。画面碎裂。天炉收回手,指尖拂过自己左耳垂??那里赫然嵌着一枚黄铜耳钉,形状正是季觉袖口里那枚齿轮的微缩版。“你画王八,不是因为蠢。”天炉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季觉能听清,“是因为你早知道,龟甲之下,压着的是整个千岛海的龙脊骨。”季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协会要的不是裁决者。”天炉转身,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又松弦的硬弓,“是要个……肯把脊梁骨拆下来当引信的人。”他走向大厅尽头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门。门环是两条绞缠的衔尾蛇,蛇眼镶嵌着早已熄灭的幽蓝晶石。天炉抬手,不是推,而是用小指指甲,在左蛇眼下方划了一道。动作轻得像给瓷器描金边。嗤??幽蓝复燃。不是火,是液态的光,顺着蛇身游走,所过之处,青铜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蚀刻符文,全是季觉在工坊废料堆里见过的、被列为禁术的“自噬回路”。德斯皮娜突然笑出声:“哎哟,老登这招我熟!当年骗我签卖身契时,用的就是同一套‘温情脉脉戳眼珠子’手法!”艾格努立刻接话:“可您上次明明说这是‘工匠传承的神圣仪式’……”“放屁!”德斯皮娜一巴掌拍在虚空中,仿佛真打在谁脸上,“仪式?仪式是拿你家祖坟当火药桶点啊?!”钟楼终于动了。他没看德斯皮娜,也没看天炉,目光直直落在季觉脸上。那一眼很短,却让季觉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自己从里到外被剥开三层,内脏纹理、灵质流向、连魂火燃烧时的明暗节奏,全被对方数得清清楚楚。然后钟楼开口,声音平缓如念悼词:“你老师没来么?”季觉瞳孔骤缩。这问题不对。太不对了。他从未对外提过自己有过老师。连解荷都只当他是个野路子自学成才的疯批学徒。可钟楼问得如此笃定,像在确认一件早已写进史册的事实。“没来。”季觉听见自己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但他说……会看着。”“哦?”钟楼眼尾微挑,那点笑意冷得像冰层下的暗流,“那他一定看见了??你刚才画王八时,第三只龟壳底下,多画了一道‘逆向咬合齿’。”季觉心脏停跳一拍。他低头看自己左手??那幅小王四还摊在膝头。第三只龟壳确实在阴影处刻了道锯齿状纹路,形似齿轮咬合,但方向完全相反,违背所有机械原理。他自己画完都没注意。“老师说过……”季觉嗓音嘶哑,“有些东西,必须反着装,才能正着转。”钟楼沉默三秒,忽然抬手,将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罗盘按进季觉掌心。罗盘表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圈圈同心圆蚀刻,最中心嵌着一滴凝固的、琥珀色的液体。“拿着。”他说,“等你找到它真正该指向的地方,再打开。”罗盘入手即烫,季觉掌心瞬间沁出血珠,混着琥珀色液体,竟在皮肤上蚀刻出一道细小的、旋转的星轨。就在此时,千岛海图爆发出刺目强光。七道沉沦支脉齐齐暴涨,顶端裂开巨口,喷涌而出的不是碧火,而是一片片半透明的、正在缓慢结晶化的记忆碎片??有联邦边境哨所里冻僵的士兵,睫毛挂着冰晶,临死前还在擦拭枪管;有帝国某座废弃育婴塔,培养舱里漂浮着上百具青灰色婴儿尸体,脐带连着墙壁上蠕动的菌毯;还有……季觉自己的脸。十七岁,站在工坊爆炸的火光里,右臂齐肩消失,断口处伸出七根银色丝线,正疯狂编织着一只眼睛的雏形。“滞腐在反向提取。”解荷声音陡然绷紧,“它在把所有死亡现场,炼成‘共感锚点’!一旦七百个锚点完成闭环……”“现世就会变成它的子宫。”砧翁的笑声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恭喜各位,见证人类文明史上第一例‘集体胎动’。”天炉已走到青铜门前。他没回头,只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那扇门。门内传来锁链崩断的闷响。“季觉。”他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疲惫,“还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沉沦之柱时,问我什么吗?”季觉怔住。三年前,他混在后勤队里第一次乘船靠近千岛海域。那天雾大,沉沦之柱若隐若现,像一根插进云层的、溃烂的巨人肋骨。他当时仰着头,问身边的老工:“那玩意儿……疼不疼?”没人回答。老工只是默默往他嘴里塞了颗糖,硬糖化在舌尖,甜得发苦。此刻,天炉推开青铜门,门后不是走廊,而是一片沸腾的、液态的青铜海洋。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缺齿轮,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年代的工匠面孔,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把自己的眼球抠出来,塞进齿轮的轴心。“它当然疼。”天炉迈步走入熔海,身影渐渐被青铜液吞没,“可最疼的,是发现疼的根源,原来一直长在自己骨头缝里。”门在季觉面前缓缓合拢。最后一道缝隙里,天炉没看他,目光投向远处海图上那第七道新生支脉??它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季觉所在的城市方位,缓缓倾斜。像一根瞄准猎物的脊椎。季觉慢慢攥紧拳头。青铜罗盘在他掌心灼烧,血与琥珀液混成的星轨越发明亮,最终,那光芒竟穿透皮肉,在他掌骨上投下清晰的投影:七颗星辰,排列成与沉沦之柱支脉完全一致的弧度。而第七颗星的位置,正对着他公寓楼的方向。楼下,朵朵突然开始狂吠。不是平日撒娇的呜咽,是撕裂般的、带着金属震颤的咆哮。季觉冲到窗边,只见楼下那只老狗正人立而起,前爪死死扒着单元门框,脊背拱成一张拉满的弓,脖颈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吠叫,都有一缕极淡的碧火从它犬齿间喷出,落在水泥地上,竟腐蚀出七个小坑,排列成微缩的星轨。季觉猛地转身,抄起桌上那本《协约》,翻到扉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血写就的小字,字迹与他袖口齿轮同源:【你喂过它多少次?】【它就替你吞下多少次沉沦。】窗外,朵朵的吠声戛然而止。它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狗眼里,倒映着季觉苍白的脸。然后,它咧开嘴,露出沾着涎水的牙齿??那里面,七颗犬齿的牙尖,正泛着与沉沦之柱同源的、幽邃的碧光。季觉喉结滚动。他忽然想起住院时,医生指着X光片说:“你看这脊椎骨刺,长得真怪,像七颗小星星……”当时他以为是幻听。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幻听。是沉沦在替他……提前排练死亡。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星轨烙印。血珠正沿着轨迹缓缓流动,最终汇聚于第七颗星的位置??那里皮肤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顶着皮肉,要破茧而出。季觉没去擦血。他只是把染血的左手,慢慢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会议室里众人凝固的身影。德斯皮娜正朝他眨眼睛,艾格努在偷偷比划“快跑”,解荷嘴唇翕动,无声重复着三个字。季觉读出了唇语。??“别回头。”他笑了。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掌狠狠按向玻璃。哗啦??碎裂声中,他纵身跃出窗外。风声灌耳。三百米高空坠落,气流撕扯着衣襟。季觉却没看脚下翻涌的云海,而是死死盯着自己左手??那第七颗星的位置,皮肤已然撑薄如纸,碧光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微型太阳。三秒后,他将在地面撞成一滩血泥。两秒后,朵朵会扑上来舔舐那滩血,然后浑身碧火升腾,化作第八道沉沦支脉。一秒后,天炉在青铜熔海深处睁开眼,眼瞳里旋转着七颗星辰,与季觉掌心的烙印,严丝合缝。零。季觉下坠的身体骤然停住。不是被接住。是整栋大楼,连同方圆三公里内所有建筑、道路、树木、甚至飘在空中的尘埃,全部凝固在半空。时间被削去一层,像果皮般被精准剥离。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从季觉背后探出,轻轻搭在他左肩。钟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老师没教你……怎么把坠落,变成起飞么?”季觉没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头。在钟楼身后,城市天际线的尽头,一道比沉沦之柱更粗、更黑、更沉默的阴影,正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那阴影没有轮廓,没有形态,只是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它出现的地方,连碧火都为之黯淡。季觉认得那阴影。三年前,在工坊废墟的监控死角,他见过一次。当时镜头晃动,只拍到它掠过仓库铁门的瞬间??铁门上,所有锈迹都在那0.3秒内,逆向生长,重新焊合成崭新的、闪亮的金属。那是……天枢的边界。是余烬与滞腐之外,第三个名字。季觉的唇角,慢慢向上弯起。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眼下方??那里,一颗猩红的痣,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搏动如活物。“起飞?”他轻声说,“不。”“是时候……把天炉,搬回家了。”话音落。他左掌第七颗星,轰然炸开。碧火未起,先有白光。纯粹的、焚尽一切定义的白光。整座城市,在光中无声溶解。而季觉下坠的身体,开始上升。像一枚被神?亲手掷向苍穹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