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的汉江市委大院，路灯在冬夜里泛着昏黄的光。

    宋江的车缓缓拐进大门时，他眯起眼睛，远远就瞧见主楼台阶上影影绰绰站了好几个人。

    车灯扫过去，他看清了——打头的是市长韩青山，旁边挨着组织部长曹世宝、市委副书记王兴国，宣传部长宋春华也在，林林总总七八个人，像约好了似的等在那儿。

    车刚停稳，秘书白天波就小跑着从副驾驶下来要开门。宋江自己推门下了车，脚步有点沉——今天那顿接风酒喝得实在够呛，到现在脑袋还晕乎乎的。

    他抬眼看了看台阶上那排人，转头朝白天波虚点了点手指：“你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这话半真半假。白天波心里明白，领导是问这些人怎么知道他今晚回来，还整出这阵仗。小伙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这时韩青山已经三步并两步从台阶上迎下来，脚步急却不乱，脸上堆满了笑，离着两三步就伸出双手：“书记！恭喜您高升啊！”

    两手握在一起时，韩青山握得特别用力，时间也比往常长。宋江能感觉到他掌心热乎乎的，也从这过分的热情里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是真心祝贺，也是在重新掂量彼此的位置。

    “韩市长，这么晚了还在这儿等着。”宋江松开手，转向其他人。

    曹世宝第二个凑上来，双手握住宋江的右手，身子微微往前倾：“书记，您这话说的。您高升是咱们汉江的荣耀，我们肯定得第一时间来道贺。”

    这话说得漂亮，把个人喜事拔高到了整个汉江的脸面。宋江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离开汉江，还兼着市委书记呢，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那不一样。”王兴国接话，他站得稍靠后些，推了推眼镜，“从市委常委到省委副书记，这可是质的变化。书记，往后您可得多惦记着咱们汉江啊。”

    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宋春华几位女领导也依次上前握手道贺，话都说得体面又热络。

    “行了，人也见了，贺也道了。”宋江拍了拍韩青山的肩膀，又环视一圈，“都回吧，天儿冷。明天下午还开常委会呢，有的是工夫聊。”

    韩青山还想说什么，宋江摆摆手：“回吧回吧，我也乏了。今天被灌得够呛，得早点歇着。”

    这话说得随意，却也是个表态——我还是以前那个宋江，没因为职务变了就端起架子。众人听懂了这意思，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临走时，韩青山又回头补了一句：“书记，您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宋江醒过来时觉得脑袋像被榔头敲过，一阵阵发闷。他已经很久没喝这么多酒了——昨晚那顿接风宴，几个省委常委轮番敬酒，嘴上说是庆祝他“更进一步”，其实谁不知道是在掂量这位新晋副书记的斤两。

    市委食堂的早餐时间都快过了。炊事员老张看见他进来，赶忙从后厨端出一碗温着的小米粥，配上两个水煮蛋、一碟酱菜。

    “宋书记，昨晚没少喝吧？这粥养胃，您趁热。”

    宋江点点头，没多话，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粥熬得正好，米粒开花，米汤稠糯。他慢慢舀着喝，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才舒坦了些。一个鸡蛋下肚，又喝了半碗粥，总算觉得人活过来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八点过五分。白天波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赶紧泡了杯浓茶端过来。“书记，您脸色不太好，上午的日程要不要调调？”

    “不用。”宋江摆摆手，在办公椅里坐下，端起茶杯连喝了好几口。滚烫的茶水流过喉咙，那股灼热的滋润总算压下了宿醉的干渴。

    白天波见状也不再多劝，拿起日程表开始念：“书记，今天上午是这样安排的：八点二十，汉湖高新区书记刘永康汇报工作；八点四十，政法委副书记李宇城汇报公检法系统重大案件审理报告；九点，中央第十二次宣讲电视电话会议；十一点，常务副市长周明宇汇报科学城进度；十一点半，公安局长郑化成汇报工作……”

    宋江一边听，一边批桌上摞着的文件。字迹有点飘——头还疼着，握笔的手也不稳。听到电视电话会议时，他停下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笃、笃、笃……敲了七八下，他抬起头：“九点的电视电话会议，让曹部长去参加。另外，请统战部姚部长来我办公室一趟。还有，叫黄江区罗浩、锦江区柳逸平、黄青平也过来。”

    “好的书记，我马上通知。”

    八点二十整，敲门声准时响了。刘永康推门进来时，宋江已经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迎了上去。

    这动作让刘永康有点意外——虽说他是市委常委，但宋江毕竟是市委书记，又是新上的省委副书记，完全可以在座位上等他上前握手。这一迎，是个尊重的姿态。

    “永康同志，来了啊。”宋江伸出右手。

    两手握在一起时，力度都恰到好处，时间也把握得正好——既不仓促显得敷衍，也不冗长显得刻意。

    刘永康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挺好，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书记，首先恭喜您！”刘永康笑着，笑容真诚又有分寸，“这是您的喜事，也是咱们汉江的光彩。”

    “谢谢。”宋江松开手，示意他在沙发坐，“坐，喝茶。”

    白天波已经泡好两杯茶端上来，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永康同志，汉湖高新区最近怎么样？”宋江开门见山，没多寒暄。

    刘永康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却没急着翻开。“书记，正想向您汇报。总的说，高新区发展势头不错，今年一到十二月，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点三，新认定高新技术企业四十七家……”

    他汇报得条理清楚，数据扎实。宋江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等到刘永康说到几个重点项目时，宋江问得特别细。

    “半导体产业园的土地平整，进度到哪儿了？”

    “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预计春节前能全部完工。”刘永康答得肯定，“不过书记，现在卡在配套的污水处理厂，建设有点拖，可能会影响明年三月企业入驻。”

    宋江眉头微皱：“什么原因？”

    “主要是资金。市财政原定拨付的那部分，到现在只到位了百分之三十。”

    “这事我记下了。”宋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回头我和韩市长沟通，尽快协调解决。高新区是汉江经济的发动机，配套建设不能掉链子。”

    刘永康松了口气：“谢谢书记支持。”

    汇报用了二十分钟左右。结束时，宋江站起身，再次和刘永康握手。“永康同志，高新区的工作你抓得不错，要保持。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直接找我。”

    这话分量不轻。“直接找我”四个字，等于给了刘永康一条直通市委书记的通道。

    刘永康显然听懂了，握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谢谢书记信任，我一定把高新区的工作干好，不辜负您的期望。”

    送走刘永康，宋江看了看表——八点四十三分，比原定超了三分钟。他坐回办公椅，端起已经温凉的茶喝了一口，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要见的几个人。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