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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暗访
    秦昊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布袍,带着葛老六和驴二蛋,叫了辆马车便往城北新淮河去。

    车里一路无话,气氛有些闷。

    秦昊本在沉思,这时才回过神。

    抬眼一看,见驴二蛋正襟危坐,腰杆笔直,随口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大名叫什么?”

    驴二蛋一听,竟扭捏起来:“大人……您就叫我驴二蛋吧。”

    “怎么,你没大名?”

    旁边葛老六“噗”地一声,贱笑起来:“大人,他叫马桂花!哈哈哈哈……”

    秦昊一愣:“马桂花?”

    驴二蛋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狠狠瞪了葛老六一眼。

    葛老六笑得前仰后合,喘着气解释:“他爹走得早,娘把他当姑娘养,从小叫他桂花……”

    秦昊也瞪了葛老六一眼:“母亲疼孩子,有什么可笑?”

    驴二蛋赶紧接话:“就是!”

    秦昊又问:“那驴二蛋这浑名又是怎么来的?”

    “哈哈哈哈……”葛老六拍着大腿狂笑:“大人您不知道,这货……咳,他胯下那两玩意格外显眼,跟驴蛋似的!大伙儿就这么叫开了!”

    驴二蛋脸红得像要滴血,脖子都粗了一圈,偏又辩不出口,只能闷着。

    “行了!”秦昊喝道“往后叫他马贵。”

    他看向驴二蛋,手指着葛老六:“他再乱叫别的,就让我揍他!”

    葛老六脖子一缩,立刻收起笑脸:“大人……”

    驴二蛋狠瞪了葛老六一眼,却是闷声说道:“我打不过他……”

    秦昊眼睛一瞪:“他敢还手,告诉我,老子来揍他!”

    葛老六顿时苦了脸:“大人、这哪成啊……”

    驴二蛋眼里精光一闪,随即又颓丧地摇摇头:“那不算真本事。”

    葛老六忙伸手揽他肩膀:“就是就是,咱哥俩多好,不用大人……”

    被驴二蛋一把甩开。

    秦昊摇摇头,笑骂一句:“你这憨货……”

    经这一闹,车里那股沉闷劲儿散了个干净。

    秦昊也没心思再想事,偏头望向窗外。

    不多时,漕运大道到了。

    马车在路口停下。

    车夫回头道:“三位爷,前头县衙征用了,正在施工,外人进不得。”

    这里原是忠义堂的地界。

    不必车夫说,秦昊也看见了。

    那片棚户区已拆得干干净净,一道围墙将工地与外面隔开。

    站在漕运大道高处,里头景象一目了然。

    上千号劳工正忙得热火朝天,挖沟的、筑基的、搬料的,尘土飞扬。

    这是规划的住宅区,要起六层楼,眼下才刚开了个头。

    叶清崖拿着图纸,正跟柳三娘、赵四爷几人指指点点。

    秦昊见一切井然有序便没去打扰,对车夫道:“去漕运码头。”

    “好嘞。”

    马车继续前行,在离码头数丈外停了。

    秦昊刚下车,河水的腥浊、苦力的汗酸、货物受潮的闷气,搅在一起扑面而来。

    忠义堂原先那个码头因施工停了,如今能用的全是漕帮手里的。

    入口处立着木栅栏,四个漕帮汉子把着。另有几个监工模样的壮汉,

    盯着那些赤膊扛货的苦力沿跳板上上下下。

    每个进出的人,都要递上一块深褐色的竹牌。

    秦昊吩咐:“葛老六,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

    葛老六麻溜地小跑过去,点头哈腰跟守门的搭话,塞了点钱,才被放进去。

    不多时,他在里面晃悠一圈后又溜了回来。

    “大人,得有‘力牌’才能进出。”葛老六压低声音道:“漕帮发的,每月交五十文‘牌钱’。没牌子连栅栏都挨不着。刚我是借口看货才混进去的。”

    秦昊目光转向木栅旁。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汉,背着个空麻袋,正弯着腰向守门汉子哀求:

    “周爷……行行好,我昨儿搬货闪了腰,歇了一天,牌子给扣了……今儿再不挣点,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那被叫“周爷”的壮汉抬腿就是一脚,踹在老汉腿弯:“老东西,没牌就滚远点,哪来那么多废话!规矩就是规矩!”

    老汉踉跄扑倒在地,空麻袋甩出老远。

    他想爬起,腰却使不上劲,只能趴着,伸手朝麻袋够。

    秦昊皱了皱眉。

    “过去看看。”

    他迈步朝码头走去。

    守门汉子立刻横身拦住:“干什么的?有牌子吗?”

    葛老六熟络地堆笑上前,袖口一递,一小串铜钱滑过去:“几位辛苦。这是我家掌柜,想亲自瞧瞧码头上的行情,寻点生意。”

    那汉子掂了掂钱串,脸色稍缓,

    朝东边努努嘴:“看货往那头。不过……”

    他瞥了眼秦昊:“丑话说前头,这码头上,装卸、转运、泊位,都得经漕帮的手。别动什么歪心思。”

    葛老六连声应道:“明白,明白。”

    一进码头,喧嚣声更重,一股压抑感也迎面压来。

    苦力们大多沉默地干活,只偶尔响起监工的斥骂,这与新区工地千差万别。

    秦昊朝河面望去,那儿停着十几条船,其中三条吃水颇深,显然载着重货。

    几个船主模样的人聚在一条船的船头,正跟一个体态发福的管事说话。

    那管事穿着绸衫,腆着肚子,眼角上挑,神色倨傲。

    三个船主却是愁容满面,不住拱手。

    秦昊不动声色地靠近,在一堆麻袋后站定,佯装打量旁边仓库,耳朵却竖了起来。

    只听一个船主低声下气道:“赵管事,我们这船装的全是粮食……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先卸?再闷下去,这粮食可就全坏了……”

    赵管事眼皮耷拉着,慢悠悠道:“粮食?你瞧瞧这河面上,多少船装的是粮食?你的船排队,前头还有王掌柜、刘掌柜的船呢。”

    他伸出三根胖手指,晃了晃:“别急,等着吧,估摸着,再等个三四天,就能轮上了。”

    “三四天?!”那船主声音都变了调:“赵管事!这米在舱里再闷三四天,非捂坏了不可!”

    “所以啊,”赵管事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眼下把米转给我们漕帮的货栈,二百八十文一石,现银结清。你银货两讫,掉头就能走,多清爽?何必在这儿干耗,担惊受怕的?”

    船主又急又怒:“我这一船米,水脚、人工、损耗,合下来成本就要三百三十文一石。您开口就压到二百八十文,我一石亏五十文!这怎么能卖?”

    “那你就耗着呗。”赵管事脸一冷:“过几天,怕是连这个价都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粮商忍不住插嘴:“赵管事,这、这不是强买吗?况且如今淇县正缺粮,你们就不怕我们报官?”

    “报官?”赵管事斜眼看他,像是听了个笑话:“行啊,去报。看看县衙管不管得着这码头上的事。”

    他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透着狠厉:“要么,按我的价,现在卖;要么,继续排队等着。不过丑话说前头,泊位费、看船费,一天八两银子,得先结。”

    一天八两!

    几个粮商的脸瞬间惨白。

    如今来淇县的商船许进不许出,想走也走不了。

    要么贱价卖粮,要么就得一边交着看船费,一边等着粮食慢慢烂掉活活耗死在这儿。

    秦昊静静看着,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当初为了引进外地粮食,他特意制定了所有商品,在淇县许进不许出的政令。

    没想到反倒帮了漕帮。

    他们这是“憋船”。

    靠着对码头泊位的拿捏,卡死外来粮商的脖子,逼人就范。

    更可怕的是:外地的粮商,根本别无选择。

    秦昊又在码头里转了小半圈。

    所见情形大同小异。

    不仅是粮食,其他商品也大都如此。

    归根结底,是漕帮借着把控码头和县衙政令,把外来货物压价吃进自家仓库。

    外来的商人,跑这一趟,多半血本无归。

    看罢,秦昊脸色阴沉地转身离开。

    码头外的街市,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昊的目光先被斜对面那五间开阔门脸的“丰泰粮行”引了过去。

    铺面敞亮,伙计衣着整齐,可门口冷清。

    两个伙计抄着手倚在门框上,看似惫懒,眼神却不时扫向街角。

    街角那边,排着长长一队人。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衫褴褛。

    手里紧紧攥着钱袋或米袋,个个踮脚伸脖,望着前方县衙设的“平价粮栈”临时售卖点。

    秦昊默不作声,走到队尾。

    前头是个挎着竹篮的老妪,篮里放着个小瓦罐。

    她回头打量了一下秦昊,语气不大好:“后生,也是来替人买粮的?”

    秦昊一怔:“替人买粮?”

    老妪撇撇嘴:“不就是‘代购’嘛。买了平价粮,转头加价卖给粮铺,赚个差价。看你这穿戴就像干这个的,老婆子我懂。”

    秦昊摇头:“我只是看看。”

    “唉,看也没用,轮不到咱们喽。”老妪叹了口气:“县衙七天就这么一千石粮,你瞧瞧这队伍……排到后头,早没了。”

    秦昊皱眉:“不是说这粮只许百姓自购,限量吗?七天一趟,总能买上点救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儿粮价低,转手就能赚钱,这好事谁不钻空子?”

    老妪摇摇头,满脸无奈:“也就是我们这些没门路的穷骨头,真指望这点粮吊命。可你看,排前头的,多少是熟面孔?粮啊,多半还是流到那些人手里去了。”

    秦昊明白了。

    所谓“代购”,便是钻空子套利,真正急需的穷人,反而难买到。

    队伍挪动得极慢,人群开始躁动。

    跺脚的、张望的、唉声叹气的,夹杂着孩子的哭闹。

    秦昊眉头越皱越紧。

    思虑之后离开队伍,径直朝那个临时售卖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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