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城南流民营外三里,一道由新军和衙役组成的封锁线已经拉起。
粗麻绳绑在木桩上,每隔十步站一人。
吴起按着腰刀立在最前,面前是黑压压的营地。
窝棚像一片破烂的蘑菇,在晨雾里冒着稀薄的炊烟。
“局长,隔离区已经初步建立完成!”
一衙差过来禀告道。
吴起面无表情,声音低沉:“好,自今日起,此处只能进不能出,凡冲击封锁线者,就地拘押;持械反抗者——”
他顿了顿:“格杀勿论。”
“是!”
衙差立即挺直身子向下传令。
营内,临时划出的隔离区设在最北角,远离水源。
二十几个窝棚被清空,外围洒了三圈石灰,白得刺眼。
胡郎中正指挥几个流民中的壮劳力抬病患。
那汉子已烧得糊涂,嘴里胡乱说着呓语。
两个医者用浸了醋的布巾捂着口鼻,将人挪到单独搭建的木板棚里。
“接触过的十七人,分三棚隔离。”胡郎中声音从布巾后传出:“衣物全烧,用具用沸水煮过。每日三次巡查,有发热、出疹、呕吐者,立即上报。”
“胡先生,药材怕是不够……”一个大夫低声提醒。
胡郎中闭了闭眼。
药箱里退热的柴胡、清毒的黄连都已见底。
他转头看向营地外面。
县城方向一片寂静。
“先按老方子熬大锅药。”他咬咬牙:“石灰水洒足,饮水必须烧沸。再有……再有新病患,送我这里来。”
巳时,安民告示也贴出来了。
衙役敲着锣,从县衙门口一路往南,每到一个街口就停步,扯着嗓子喊:
“城南流民营发现疑似时疫病患一人,已隔离医治!全城百姓勿慌,勿信谣言!官府已封锁营地,疫情可控!若有散布谣言、囤积居奇、趁机作乱者,立斩不赦!”
声音在潮湿的晨雾里传得很远。
东街粮铺外,排队买米的百姓骚动起来。
“听见没?瘟疫!”
“说是就一个……”
“一个?一个能闹这么大动静?我看不止!”
“我家男人在新区做工,离北门就五里地……”
“五里算个屁!我家隔壁王老二在城外送饭,昨儿进去就没出来!衙门把人扣了!”
队伍越说越乱。
粮铺伙计探出头喊道:“还买不买米了?不买让让!”
“买!买!”
人群又开始往前挤。
码头。
力工歇脚时凑成一堆,低声嘀咕:
“听说了吗?南门死人了……”
“不是还没死吗?”
“没死?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那人浑身烂疮,吐出来的都是黑血!胡郎中看了直摇头!”
“那……那咱这码头离南门可不远……”
“远啥?顺风三里地!要我说,这几天少接城南的活。”
街头巷尾。
卖菜的刘婶拉住买豆腐的张嫂:“他婶子,听说没?官府要封城!”
“不能吧?告示没说……”
“告示能说实话?我侄子在衙门灶上帮工,听见里头大老爷们吵得可凶了!说是疫情压不住,要封门!”
县衙二堂,秦昊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左手边是吴起的急报:隔离区已设,病患一人,接触者十七,暂无新增。但药材告急,人心浮动,需增派至少五十人手维持秩序。
右手边是马长风的密报:粮价正常。粟米一百二十五文,麦一百八十文,成交量比三日前跌四成。四大粮行掌柜昨日齐聚沈记茶楼,密谈半个时辰,出门时面带笑意。
秦昊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灾民将至,疫情突发。
恐慌性抢购粮食,囤积抬价,这是千百年的规律。
可现在,粮价却异常稳定。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压着,在等。
等什么?
他抬眼看向窗外。
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城南方向升起几缕黑烟。
梁辅升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大人,刚收到消息,城东‘济世堂’的柴胡、黄连,昨夜被人全部买空。掌柜说是生药商人订的货,但伙计看见拉货的车……往沈记后巷去了。”
秦昊眼神一凛。
“还有,”梁辅升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沈崇文和秦是非在‘一品轩’密会,同去的还有陈先生,就是那个从江南请来的账房。”
“多久?”
“两刻钟。出来时,秦是非脸色发红,像是喝了酒。”
秦昊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手指从城南流民营,划到城东沈记粮行,再划到城西漕帮货栈。
三点一线。
“梁大人,”他忽然问道:“如果你是沈崇文,囤了十万石粮,等来了瘟疫,会怎么做?”
梁辅升一愣:“自然是……抬价出货?”
“那为什么不抬?”
“或许……在等疫情扩散?等恐慌更甚?”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卓冲进来,满身尘土:“大人!隔离区新增两例!症状相同——高热、呕吐、红疹!胡郎中急报:疑似人传人!”
堂内一静。
秦昊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里已无波澜:“知道了。增派一百新军,协助隔离。告诉胡郎中,缺什么药材,开单子,县衙去外地调。”
“是!”方卓转身要走。
“等等。”秦昊叫住他,“新增病患,是原来那十七人里的,还是营里其他人?”
方卓一怔:“属下……没细问。”
“去问清楚。”秦昊一字一句,“这很重要。”
方卓快步离去。
梁辅升看着秦昊沉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凭着他多年为官的直觉,看似平静的淇县,背后似乎正在酝酿一件大事。
而县衙,似乎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拖着走。
沈记后院,密室门窗紧闭。
沈崇文、秦是非和陈先生正在议事。
“舆情已成。”陈先生面含笑意:“城南瘟疫、粮源紧张、官府疲于奔命——三条消息,午时前会传遍全城。”
说着特意看了秦是非一眼,拱了拱手:“这多亏了秦二爷。”
秦是非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我在码头、货栈、车马行都安排了人。天黑之前,‘十万灾民南下’、‘县衙要封城’这些话,连三岁娃娃都能背出来。”
沈崇文点点头,眼里闪着精光:“粮价何时动?”
“明日辰时。”陈先生合上账本:“今日先稳价,让百姓习惯这个数。明日开市,四大粮行同时提价——粟米每石涨三十文,麦涨二十文。午后,放‘外地粮道已断’的消息。后日,再涨五十文。”
“会不会……太急了?”沈崇文有些迟疑。
“急?”秦是非冷笑:“沈老板,秦昊现在是什么处境?哪还有精力管粮价?等他从瘟疫里抽出身,粮价早翻倍了!到那时,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陈先生颔首:“秦二爷说得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况且……”
他顿了顿:“我们手里,可不止粮食。”
沈崇文和秦是非同时看向他。
“药材。”陈先生吐出两个字:“柴胡、黄连、金银花……所有防疫必需的药材,三日前已尽数收购。现在整个淇县,除了官府药库,就我们手里有货。”
秦是非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疫病蔓延,药材就是命。”陈先生微笑:“秦昊即便有通天本事,没有药他就无法控制疫情,无法控制疫情,就无法分身关注粮食问题。”
沈崇文呼吸急促起来。
“好!”他一拍桌子:“就按先生说的办!不过……”
随后又看向秦是非:“商会那边,还得二爷费心。”
秦是非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沈老板放心。今日酉时,所有参与此事的商户,都会‘请’到漕帮堂口喝茶。这场戏没唱完之前,他们哪儿也去不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寒意十足。
陈先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阴沉,远处的黑烟还在升腾。
一阵凉风吹来,窗户啪嗒一声轻响。
“起风了。”
他看着那扇摇曳的窗户轻声说了一句
县衙二堂,秦昊仍站在地图前。
手指从城南移到城东,又移到城西。
梁辅升推门进来,面色凝重声音发干道:“大人,查清了。新增两例病患,都是原来那十七人里的。也就是说……疫情尚未扩散到营地其他流民。”
秦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有,”梁辅升递上一张纸条:“马长风刚送来的,说四大粮行掌柜,半刻钟前全进了沈记,至今未出。”
秦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在烛火上。
纸边卷曲,发黑,化作灰烬。
“梁大人,”他忽然问道:“你说,沈崇文和秦是非现在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