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问出这一句时,语气里并无多少波澜,只是纯粹的探究。然而栖月却微微一顿,眸光轻闪,似有涟漪掠过心湖,旋即垂下眼帘,柔声道:“师尊性相无定,随缘化现。在净土中,或为女相慈悲,或为男身威严,亦有非男非女、不落二边之法身示现。界主若真欲见,自可见其本相。”
青冥听着这番玄之又玄的话,眉头微蹙,心中却已翻起千层浪。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修士,岂会听不出这话中藏锋?所谓“性相无定”,实则是避而不答;而“自可见其本相”一句,更似暗含讥讽??你若够资格,自然能见我师真容,否则不过凡俗一介,妄谈何益?
但偏偏这讥讽被包裹在温言软语之中,如蜜裹刀,令人怒不得、恼不得,反倒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他冷笑了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却不离栖月面容:“这么说,你师尊是不愿露面了?只让你来做说客?”
栖月轻轻摇头,“非不愿,乃不可。师尊早已入寂灭定,万劫不醒,除非天地倾覆、大道崩解,否则不会再现世间。此番托我前来,已是逆天而行的一线机缘。”
“哦?”青冥挑眉,“那你还敢说你们小宝华净土与我无仇?你师尊既已入定,如何还能差遣你?莫非……是你擅自行动?”
话音落下,厅内骤然一静。
连那缕若有若无的清香也仿佛凝滞了。
栖月神色未变,依旧笑意温婉,可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如同错觉。她缓缓道:“界主果然敏锐。不错,师尊虽入定,但留下一道灵诏,许我在特定之时开启,请动一位代行者传话。此次前来,并非私意,而是奉诏行事。”
“代行者?”青冥冷笑,“又是不肯露脸的角色?”
“那人……”栖月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曾与界主有一面之缘。”
青冥心头一震,猛然想起一人!
刹那间,他脑中浮现出那日在黄泉洞天之外,虚空裂开,一名披着灰袍、面容模糊的老僧踏步而出的身影。彼时对方并未出手,仅是站在那里,便让整个冥殿为之震荡,连天魔都闭目不敢直视。
那一瞬,他便知那是真正的高人,远超御景,甚至不在寻常仙人之下!
“衍时?”他脱口而出。
栖月点头:“正是衍时大师。他是师尊座下代行者之一,也是当年将‘太阴真意’残卷送入诸界繁华之人。”
青冥沉默下来。
原来如此。
难怪当初那卷真意会莫名出现在系统数据库中,看似随机掉落,实则早有安排。衍时……竟与小宝华净土有关?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中,步步皆在他人算计之内。
可笑他还以为凭借诸界繁华与大阵之力,已然掌控全局,却不知背后还有多少隐线牵扯不清。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已不如先前轻松,“你今日所求,不只是让我放过吕氏祖山?而是要我主动交出?还要掘断其脉,将其完整献上?”
“正是。”栖月坦然道,“祖山之下,埋藏着一段失落的因果。那段因果,关系到太初宫与净土之间的旧约,也关系到三千年前那一场未曾记载的大战。若任由炼世大阵继续运转,迟早会触动封印,届时……不只是吕家遗祸重临,恐怕整个东荒都将陷入浩劫。”
“浩劫?”青冥嗤笑,“你现在倒说起苍生来了?可半年前我启动大阵对抗天劫时,怎么不见你们出来主持公道?那时若真怕因果反噬,为何不早说?偏要等我耗尽人力物力布阵完毕,才派个弟子来劝我收手?”
栖月轻叹一声:“因为时机未至。那封印只有在大阵激活、神念深入地脉之后才会松动。在此之前,谁也无法察觉它的存在。我们不是不来,而是不能来。”
青冥盯着她,良久不语。
他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修道之人,最忌强行干预天机。越是高深的存在,越难以轻易插手凡尘事务。否则一个不慎,便是因果缠身,万劫难逃。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警惕。
??既然不能来,为何现在能来?
为何偏偏是现在,由这样一个看似无害、实则处处透着诡异的女子登门?
他忽然问道:“你刚才说,你师尊愿以一部完整的太阴真意和小道权柄交换。可我已有残卷,且正在通过大阵推演补全。你要我放弃即将到手的成果,转而接受你们的馈赠?凭什么?”
栖月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桌上。
那玉简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银白色的纹路,宛如月华凝结而成。甫一出现,整间屋子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竟浮现出点点霜花。
“这是……”青冥瞳孔微缩。
“《太阴真解》正本。”栖月道,“不止补全了残卷内容,还附录了七位古佛参悟此道的心得,以及三位证道者的破境记录。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其中记载了如何借助太阴之力,短暂模拟仙力运转的方法。”
青冥呼吸一滞。
模拟仙力!
这四个字如雷霆贯耳!
他如今最大的短板,就是在推动大阵时仍需依赖徐家八御景协力。若能以自身道基模拟仙力,哪怕只能维持片刻,也能极大提升他对大阵的掌控权,甚至可能摆脱对他人协助的依赖!
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突破方向!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冷冷道:“听起来倒是诱人。可我若真依你所言停阵、交山,事后你们翻脸不认账怎么办?或者干脆说,这只是你们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我进一步挖掘吕家秘密?”
栖月并不恼怒,反而笑道:“界主多疑,理所应当。所以我带来了信物。”
她指尖轻点玉简,顿时一道清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座虚影??
那是一座巍峨佛寺,坐落于云海之间,殿宇重重,金顶辉煌。寺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古篆:
**“灵山别院。”**
青冥看到这三个字,脸色终于变了。
灵山别院!
那是太初宫典籍中明确记载的一处禁地!传说乃上古时期太阴佛宗与太初宫共同建立的修行之所,后因一场剧变彻底湮灭,连遗迹都未能留存。
可眼前这座虚影,分明与典籍描述分毫不差!
“你们……竟然找到了灵山别院?”他声音低沉。
“不只是找到。”栖月轻声道,“我们重建了它。就在甘州西北三千里外的寒渊之下。只要你愿意履约,便可亲自前往验证。不仅如此??”她抬眼直视青冥,“灵山别院中,还封存着一件东西,是当年吕长河未能带走的遗物。”
青冥猛地抬头:“什么东西?”
“一截指骨。”栖月道,“属于吕家初祖吕无尘。”
轰!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青冥脑海!
吕无尘!
那位传说中飞升失败、肉身崩解却仍以残魂镇压一方天地的吕家第一仙!
他的遗骨若真存在,哪怕只是一截指骨,也蕴含着完整的仙人道痕,足以让任何御景修士借此窥见仙路门槛!
更重要的是……
青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吕家明面上只有三位仙人,可地下祖山却残留四位仙人痕迹!
除去吕长河横死于他手,其余三位应为吕家历代先祖。
但若加上吕无尘……
那就是四位!
也就是说,那多出来的两位仙人遗留中,有一位极可能就是吕无尘本人!
而栖月此刻说出“指骨”之事,显然是已经知晓这一点!
他们不仅知道祖山下的秘密,甚至比他这个主持大阵的人了解得更多!
“你们到底是谁?”青冥沉声问,“小宝华净土,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会对吕家之事如此清楚?”
栖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界主可知,为何吕家能在东荒立足千年,始终不衰?即便出了吕长河这等逆徒,也没遭天谴灭族?”
青冥皱眉:“自有祖荫庇护。”
“不错。”栖月点头,“但他们之所以能得祖荫,是因为三千年前,曾替某位大能守过一座坟。”
“坟?”
“一座不属于此界的坟。”栖月声音幽幽,“坟中埋着的,是一位陨落在异域战场的仙王残躯。而那位仙王……正是修炼太阴之道的大成者。”
青冥浑身一震。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吕家祖山深处为何会有太阴气息残留?
为何炼世大阵刚一启动,就会引来异常天劫?
为何栖月能如此笃定他知道衍时?
原来如此!
吕家根本不是单纯的修仙世家,他们是**守墓人**!
而他们守护的,正是那位太阴仙王的残骸!
怪不得小宝华净土会插手此事!
他们作为太阴道统的继承者,自然要收回属于自己的传承!
“所以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祖山本身,而是祖山下面的东西?”青冥缓缓道。
栖月微笑:“界主聪慧。我们愿以《太阴真解》换取祖山控制权,条件不变。至于其他……”她顿了顿,“若界主愿意合作,未来还可共享仙王遗泽。”
青冥沉默良久。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
接受,则意味着放弃部分主权,甚至可能沦为他人棋子;拒绝,则将继续独自面对未知风险,且很可能触怒净土背后的庞然大物。
但他更清楚一点??
**他不能退。**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投入了两千万人运,调动太初宫半数力量,甚至差点引动登仙级天劫。若此时收手,不仅是资源的巨大浪费,更是威信的崩塌。
天下修士将如何看待他?
一个被几句空话吓退的“界主”?
不。
他必须继续推进大阵,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可他也需要时间,需要喘息,需要在不动声色间积蓄更多筹码。
于是他抬起头,淡淡道:“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但有两个条件。”
栖月眸光一闪:“请讲。”
“第一,我要亲眼见到灵山别院,确认你说的一切属实。第二??”他目光锐利如剑,“我要衍时亲口告诉我,这一切是否真实。若他肯现身作证,我或许可以暂时中止大阵深入,给你们十日时间商议细节。”
栖月略一思索,点头:“可行。我会转达师命,请衍时大师降临。至于灵山别院……三日后,自会有人接引界主前往。”
说完,她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步履轻盈,摇曳生姿,一如来时。
待其身影消失在门外,青冥才缓缓闭上双眼,神念沉入诸界繁华。
【调取近半年所有关于“太阴”、“灵山”、“吕无尘”的情报记录。】
【启动因果推演模块,目标:栖月所述内容真实性评估。】
【联系衍时,请求紧急通讯。】
【通知徐家八御景,加强阵心防护,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秘密派遣十二名金丹法相,潜入甘州西北三千里区域,探查寒渊地形。】
一条条指令迅速下达。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当他睁开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想让我停阵?可以。”
“但代价,要比你们想象的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