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查婷风立于城楼之上,衣袂翻飞,手中握着一枚青铜令符。那令符上刻有双龙缠绕之纹,中央嵌着一颗微光闪烁的灵石??正是晋轩王亲授的“八营调兵印”。此印一出,八座新建禁军营可即刻响应,无需兵部文书、不待圣旨下达。权力之重,前所未有。
她低头凝视令符,眼神却未落在其上,而是穿透了眼前这座沉睡的都城,望向更远的北方。那里,青冥铁骑正缓缓推进,每一步都在丈量人心的边界;而南方,则是无数寒门子弟奔赴书院的路上,他们背着干粮、揣着旧书,眼中燃着从未有过的希望之火。
“变法从来不是纸上谈兵。”她轻声自语,“而是以血为墨,以命为纸,写下的国运契约。”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稳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查婷风并未回头,只将令符收入袖中,淡淡道:“你来了。”
来人一身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天库已开三日,七星灯未灭。但你可知,开启太初宝库,并非只是取出财货那么简单?”
查婷风转身,目光如刀:“玄真君的传音傀儡,竟也混进了建康?倒是好手段。”
那人冷笑一声,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却轮廓分明的脸??正是数日前在北疆洞府中掐诀施术的玄真君分身!他虽非本体降临,但这具由千年寒玉雕成的傀儡,已通七情六欲,能施展五品以下全部神通。
“我不是来阻你。”玄真君低声道,“我是来提醒你??当年为何先帝要封印天库?因为那里面藏的不只是仙金灵晶,还有一头被镇压了三百年的‘噬魂古龙’。此龙乃上古残魂所化,专食帝王气运,若它脱困,东晋国祚将断于一旦。”
查婷风瞳孔微缩:“你怎知此事?宫中秘典从未记载。”
“因为我曾是守库人。”玄真君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封印疤痕,“当年七位大能联手将其镇压,我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封印松动,只因……有人强行破阵,惊扰了它的沉眠。”
查婷风心头一震。她想起晋轩王开启天库时,地面裂开之际,曾有一缕黑雾从地底逸出,瞬间被七星灯焚尽。当时众人皆以为是邪祟残留,未曾在意。可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邪祟,而是……苏醒前的呼吸。
“你既知危险,为何不早说?”她质问。
“因为我也在赌。”玄真君目光幽深,“我在赌晋轩王是否值得托付这天下。若他只为私欲夺宝,那便让他引出古龙,毁掉东晋,也好让世人看清所谓‘革新’不过是另一场劫难。但若他真心为民,哪怕代价惨重,也值得一试。”
他说完,身形开始涣散,如同冰雪消融。“这具分身撑不了多久。记住,七星灯必须持续点燃七日,第七日寅时,需以纯阳血脉之人献祭一滴心头血,重新加固核心封印。否则,古龙破封,万劫不复。”
话音未落,黑袍彻底化作飞灰,随风而去。
查婷风久久伫立,寒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告诉晋轩王??他正处在最紧要的关头,任何动摇都可能导致新政崩盘。但她也不能坐视国运倾覆。
“那就……由我来承担这一滴血吧。”她低声说道,随即取出一支玉箫,吹响一段清越笛音。
片刻后,一道白影自夜空中掠下??竟是她豢养多年的灵禽“雪隼”,通体雪白,双目如星。她迅速写下一封密信,系于隼足,沉声道:“送至余泽书院,交李惟圣亲启。内容一字不得泄露。”
雪隼长鸣一声,振翅冲入云霄。
与此同时,在余泽书院深处,李惟圣正端坐讲堂,面前站着八名年轻学子,皆是从百万应征者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他们身穿新制黑甲,胸前绣有“忠、勇、信、义”四字,乃是禁军校尉预备人选。
“你们可知,为何朝廷突然广招青年?”李惟圣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一人上前答道:“回先生,为强兵固国,整肃军制。”
李惟圣摇头:“这只是表象。”
他又指另一人:“你说。”
那青年略一思索,道:“是为了对抗青冥,争夺天下人心。”
李惟圣终于点头:“不错。但还缺一层??我们真正要争的,不是土地,不是兵力,而是‘合法性’。谁掌握了选拔人才的权力,谁就掌握了未来的统治根基。过去,将军出自豪族,官员出自门阀;今后,将军出自书院,宰相起于行伍。这才是众正盈朝的真谛!”
众人闻言,无不热血沸腾。
就在此时,窗外忽有白影闪过。雪隼落下,递上密信。李惟圣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不好!”他猛地站起,“天库封印将破,需纯阳之血续封!而符合条件者,满朝文武不过三人:晋王、晋轩王,再加一个……许阑珊之子许承志!”
他立刻下令:“召集七书院所有炼气期以上师生,连夜赶赴太庙外围布防!另派快马通知晋轩王,务必在第七日寅时前,护送许承志入宫!若有差池,国将不国!”
命令传出,书院灯火通明,千余名师生执剑持符,踏雪而行。而在会稽许府,许阑珊也在同一时刻接到消息。她看着熟睡中的儿子,手指微微颤抖。
“你要我去送死?”她对着传讯的密使冷声道。
“非也。”密使躬身,“是请您送他去活??救整个东晋。”
许阑珊沉默良久,终是唤来侍女:“替少爷更衣,备马车,即刻出发。”
她亲自为儿子披上一件银丝斗篷,轻抚其发:“承志,娘对不起你。可有些路,注定要有人走。”
少年懵懂抬头:“娘,我要去做什么?”
“去做一个英雄。”她说完,眼中泪光闪动,却始终未落。
三日后,建康城外风雪大作。八营禁军已完成初步编组,十万精锐已在城北演武场集结,等待晋轩王校阅。百姓围观如潮,欢呼声震天动地。许多人第一次看到如此整齐划一的军队??无家族旗帜,无私人徽记,唯有统一的黑色战袍与胸前的龙纹徽章。
晋轩王登台检阅,身后跟着卫渊派来的监军使团,以及李惟圣率领的书院代表。他高声宣布:“自今日起,八营禁军正式成立,命名为‘天策军’!首任统帅,由查婷风担任,官拜大将军,总领八营兵马,直隶中枢!”
台下一片哗然。查婷风乃女子之身,虽修为高深,但在东晋尚属首次出任如此高位。然而她神色平静,跃上高台,接过帅印与令旗,朗声道:“我查婷风在此立誓:若有一日背叛国家、欺压百姓、结党营私,愿受九雷轰顶,魂飞魄散!”
誓言落地,天空竟真的响起一声闷雷,仿佛天地为之见证。
当晚,晋轩王召集群臣议事。查婷风迟未到场,直至深夜才匆匆赶来,面色苍白,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
“你怎么了?”晋轩王皱眉。
“没事。”她勉强一笑,“路上遇刺,已解决。”
晋轩王不信,命御医查看,才发现她手臂伤口极深,且边缘泛黑??竟是中了“阴冥蛊毒”,此毒专克纯阳体质,唯有极寒之地的“冰心莲”可解。
“你受伤了还敢进宫?”晋轩王怒道。
“因为时间不多了。”查婷风压低声音,“我已经查明,有人想破坏七星灯仪式。就在昨夜,三盏辅灯被人用秽物污染,若非我及时发现并重燃,封印早已松动。幕后之人……极可能来自宫内。”
晋轩王震惊:“你是说,有内鬼?”
“不止一个。”她咬牙道,“而且他们知道许承志要来,已在沿途设伏。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阻止续封,更是要斩断东晋最后的纯阳血脉,让古龙彻底脱困!”
殿中众人皆惊。
李惟圣沉声道:“那就只能提前行动。明日便是第六日,我们必须在今晚就把许承志接入宫中,严密保护。”
晋轩王当即下令:“调两万天策军精锐,沿路接应;另命查婷风暂居太庙偏殿,主持灯阵守护。”
然而,就在命令下达不久,边关急报传来??魏王突然出兵十五万,攻打交州边境!
众人哗然。这明显是调虎离山之计。魏王素与青冥暗通款曲,此举必是受其指使,目的就是逼东晋分兵,削弱太庙防御。
“不去理会。”晋轩王冷冷道,“边境已有守军二十万,足以抵御。天策军一兵一卒不得调动,全都给我盯死太庙周围十里!”
可就在这时,又一噩耗传来??许承志的车队在庐江遭遇山洪,被迫改道,现正行经“鬼哭岭”!
那是昔日战场遗迹,冤魂遍野,连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更糟的是,那里正是七星灯阵的灵脉交汇点之一,若有人在那里动手脚,足以引发连锁崩塌。
“我去!”查婷风猛然站起,不顾伤势,“我必须亲自去接他!”
晋轩王欲阻,却被她一把推开:“这是我的命!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来纯阳之体?我娘临死前说过,我是‘守灯人’的后代,这一生,注定要为封印流血!”
说罢,她翻身上马,单骑冲入风雪。
一夜奔驰,查婷风终于在黎明前赶到鬼哭岭。只见山谷之中阴雾弥漫,数十具尸体横陈雪地??正是许家护卫。而许承志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别怕。”她下马奔去,将少年揽入怀中,“姐姐来了。”
可就在此时,地面忽然震动,一道漆黑裂缝自山谷中央裂开,腥臭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声低沉咆哮响彻天地??
“吾……自由了……”
查婷风猛然回头,只见一头巨影缓缓升起??那是一条半虚半实的黑龙,双目赤红,鳞片如铁,周身缠绕着断裂的金色锁链。正是噬魂古龙!
“原来如此。”她苦笑,“他们早就算准了我会来,也知道许承志会经过这里。这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仪式??要用我和他的血,彻底撕开封印!”
古龙仰天长啸,狂风卷起千堆雪。它张口一吸,竟将方圆十里内的阳气尽数吞噬。查婷风感到体内力量急速流失,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但她没有退。
她拔出腰间短剑,一刀划破手腕,鲜血洒向空中,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厉喝一声:“七星安位,阴阳归元!守灯人查氏,以血代烛,重燃主灯??燃!”
刹那间,她的血液化作一道赤色光柱,直冲云霄。远在建康的太庙之中,那盏即将熄灭的主灯猛然爆发出万丈光芒,重新稳固了其余六盏辅灯的运转。
古龙发出痛苦嘶吼,身形一顿。
趁着这瞬息之机,查婷风扑到许承志面前,将他紧紧抱住:“听着,孩子,你现在立刻念我教你的咒文,快!”
少年颤抖着开口:“天……地为证,血脉为契,吾以许氏纯阳之血,奉于封印……”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血珠从他指尖渗出,落入地面裂缝。
轰??!
整座山脉剧烈震颤,金色符文明灭交替,最终形成一座巨大的封印阵图,将古龙再次拖入地底。
查婷风笑了。她望着渐渐闭合的地缝,轻声道:“结束了……”
然后,身体缓缓倒下。
风雪再次覆盖大地,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七日后,晋轩王在太庙举行大典,正式宣布天策军建成,并追封查婷风为“护国昭烈夫人”,享太庙配享之礼。全国哀悼三日,无数百姓自发焚香祭奠。
而那枚曾由她保管的调兵令符,则被供奉于八营军祠之中,世代传颂。
李惟圣站在余泽书院最高处,望着远方朝阳升起,喃喃道:“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新政的时间。接下来的路,该我们走了。”
此时,在西晋皇宫,岳晋山提出的“天下议会”已获初步支持。七国使者齐聚吴华丹城,商讨共治之策。而在青冥王庭,卫渊收到密报,看完之后只是轻轻一笑:“有趣。看来这场棋局,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他提笔写下一道命令:“加大丹药投放,扶持各地寒门势力,推动科举改革。我要让整个东方,都变成一座巨大的书院。”
夕阳再度西沉,一只金刚鹦鹉穿越云海,口中依旧衔着密信。这一次,信上写着:
> “第一子已落,棋局展开。守灯人已逝,然灯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