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定了突破大丹之后，诸修就散了。冯初棠却没有立刻走，落后了一步，待左右无人时对卫渊道：“净土历史太久，积累极厚，门中各种法门不知道有多少。我觉得还是小心些，这几个净土出来的家伙无缘无故地祭拜你，定无好...吕氏祖山，万仞孤峰如剑刺天，山体寸草不生，唯余赤褐岩层纵横皲裂，似被上古巨力生生劈开。山巅无殿无台，只有一座残碑斜插于风蚀石台之上，碑面斑驳，字迹漫漶，唯“吕”字一角尚存半钩，如龙爪撕云，透出三分桀骜、七分寂灭。此刻，碑前悬空三尺，浮着一枚铜钱——非金非铜，色作哑青，边缘微卷，钱孔中却不见穿绳之痕，反有细密星纹盘绕，缓缓旋转，仿佛自成一界。此乃卫渊本命气运所凝之“观运钱”，非法宝，非法器，亦非法相所化，而是他以新立气运体系为基、借诸界繁华异象反照己身所炼的“观己之镜”。铜钱轻颤。刹那间，整座吕氏祖山无声崩解。不是炸裂，不是坍塌，而是自最细微处开始瓦解——岩层析出灰白粉末，随风飘散；石缝里蛰伏千年的地脉精魄，竟如受召引，化作缕缕青烟，径直没入钱孔星纹之中；连那残碑上仅存的“吕”字钩画，也在光晕中微微发亮，继而簌簌剥落，化为十二粒微尘，绕钱飞旋，恰成周天之数。这不是劫。是认。是吕氏祖山，在卫渊气运映照之下，主动卸下伪装，显露出早已湮没于岁月深处的本来面目——它根本不是山，而是吕氏初祖陨落时，脊骨所化之“承天柱”，其内封印着一道未散尽的御景圆满气运，与卫渊此刻所修体系隐隐同频，故而共鸣。卫渊元神归位，双目未睁，已知山崩非灾，而是门开。他指尖微抬，观运钱骤然涨大，如一轮青月悬于头顶，钱孔星纹暴亮，投下一道清冽光柱，正正罩住那崩解中的残碑。光柱里，无数细碎画面奔涌而出：不是幻象，是真实烙印——少年吕长河在荒原拾骨，将九百具战死同族尸骸一具具背回故土，埋于山脚，每埋一具，便削去自己三年寿元，至第九百具时，黑发尽白，脊背佝偻如弓，却仍跪于碑前，以指为刀，在石上刻下第一道吕氏家训：“骨可折，不可弯；血可流，不可冷。”青年吕长河独闯幽冥裂隙，为夺回被掳走的三百稚子魂魄，硬抗七日七夜阴风蚀骨，归来时半边身子已化为晶莹剔透的玄冰，冰层之下，血管里流淌的却是滚烫金血——那是他将自身道基气运生生熔炼，灌入冰髓，只为冻住魂魄不散。中年吕长河坐镇甘州，面对太初宫三十六道敕令，只拆开第一道，看完便焚，余下三十五道，尽数压于砚台之下。当夜暴雨倾盆，他提笔写就《甘州气运录》手稿，墨未干，雷火已劈碎书房屋顶，他端坐不动，任焦糊味弥漫，只将最后一句补完：“气运非天赐，乃人争之、护之、养之、殉之，方得一线不坠。”——这些不是记忆，是气运烙印。吕氏祖山崩解，便是将吕长河一生所积气运，以最原始、最本真的形态，还给卫渊。铜钱嗡鸣，钱孔星纹骤然由缓转疾，十二粒“吕”字微尘轰然炸开，化作十二道青碧光流，如活物般钻入卫渊眉心。他脑中轰然一震，不是剧痛，而是某种庞大秩序陡然贯通的清明：原来气运亦有根系！凡人气运如草木，春生秋枯，随水土而迁；道基气运如溪流，自有源头，却易断、易涸、易浊；法相气运如江河，奔涌不息，但若主脉被毁，亦成死水；御景气运则如山脉，巍峨厚重，根须深扎于灵府地脉，一旦成型，几近不朽……而吕长河这道气运，早已超越山脉，近乎地壳本身——它不靠灵府供养，而是以甘州万里山河为壤，以十万黎庶呼吸为息，以九百年吕氏血脉为络，自行循环，自成闭环！这才是真正的“御景圆满”！不是法相凝实、紫气盈空，而是将自身气运，种进了这片天地的骨血里！卫渊豁然睁开眼。双瞳之中，左眼青碧如初春山野，右眼却翻涌着熔金明红，两色泾渭分明，却又彼此交融，如阴阳鱼首尾相衔。他低头，只见自己掌心浮起一道气运——不再是松散白烟，亦非凝实水珠，而是一条微缩的、蜿蜒的、正在搏动的青色山脉！山脊起伏，山腹隐现洞府轮廓，山脚处更有无数细小光点明灭，宛如万家灯火。这，才是他自己的气运形制。不是祖师笔下“恰到好处”的利剑，也不是古籍中“天命所钟”的祥云，而是一座活着的山。他缓缓起身，脚下崩解的山岩并未坠落，反而悬浮半空，片片如叶，层层叠叠，竟在无形之力牵引下，开始重组——不是复原为山，而是向上生长，向内收束，渐渐凝成一座通体青玉、高约九丈的孤峰虚影，峰顶平阔，赫然铺开一方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一道浅浅凹痕，形状酷似一枚铜钱。观运钱无声飞回，嵌入凹痕中央，严丝合缝。与此同时，吕氏祖山彻底消散，原地唯余一片平坦黄土。黄土之上，忽然拱起十二个土包，每个土包顶端，都钻出一株嫩芽。芽色青碧，叶脉中却隐有金线流转，迎风摇曳，发出极轻微的“铮铮”之声，如剑鸣，又似磬响。这是吕氏气运反哺甘州山川所结之“气运苗”。一苗一脉，十二苗，正是吕氏十二支嫡系最后存续之地。它们不会开花，不会结果，只会在每年甘州春雨初降时，抽出新叶，叶上自动浮现一行小字，记录当年甘州境内某件善举——或农妇拾金不昧，或稚子让食于饥者，或匠人无偿修桥……字迹微小，却凝而不散，直至秋深叶落，字迹才化为金粉，渗入泥土，滋养来年新芽。卫渊静立良久，忽而抬手，凌空虚按。他并非施法，只是“确认”。霎时间，甘州全境，所有正在推演卜算的修士、所有执笔著史的儒生、所有临阵对敌的武者、甚至所有酣睡中的凡人，心头皆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明悟：甘州，有了自己的“山”。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山，而是气运意义上的山。它不再依附于太初宫，不再仰赖于仙朝敕封，它就在这里，扎根于黄土，搏动于人心，沉默，却不可撼动。这念头一闪即逝，无人能言其名，却如种子落入心田，悄然生根。卫渊收回手，目光转向头顶。万外鳞状金红劫云，早已悄然退散七成。剩余三成，并未消弭，而是缓缓沉降，如熔金垂落，尽数汇入他足下那座青玉孤峰虚影之中。峰体微震，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深处，却有更炽烈的金红光芒透出——那是天劫之力，被这座“气运之山”强行吸纳、镇压、转化，化为山体最底层的岩浆脉络。劫云未尽，因天道尚未认可。它承认卫渊“立山”之举，却仍在审视：此山，能否承天？卫渊不语，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于青玉孤峰之巅上方三寸。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等待。三息之后，甘州最东端，一座早已废弃百年的破庙檐角，忽有一只野雀振翅飞起。它羽色灰褐，毫不起眼，飞过三座村寨，掠过七条溪流，最终停驻于甘州城西门老槐树最高枝头。它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同一时刻，甘州最西端，一个瘸腿老乞丐蜷在破窑洞里，怀中抱着半截断剑。他枯瘦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脊上早已模糊的“吕”字刻痕，浑浊眼中，竟闪过一丝极淡、极锐的青光。再往南，甘州书院后山，一名扫地老仆挥帚清扫落叶，帚尖扫过之处，落叶并未扬起，而是诡异地贴地滑行，最终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山”字。往北，黑风峡底，一头濒死的铁背苍狼，用尽最后力气，将头颅重重撞向崖壁，鲜血溅落之处，岩缝里竟钻出一株细弱却倔强的青草。——甘州四极，四道微末气运，自发汇聚，循着某种冥冥中的牵引，丝丝缕缕，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市井喧嚣，无视一切禁制阻隔，尽数涌入卫渊掌心。它们太弱了，弱得连一道凡人气运都算不上，只是凡人一念之善、一瞬之勇、一丝不屈、一点不甘所迸发的微光。可当这四道微光汇入卫渊掌心，他掌中那条青色山脉虚影，竟猛地向上拔高一寸！山体裂纹中金红光芒暴涨，轰然一声闷响，整座孤峰虚影表面，浮现出一幅巨大浮雕：浮雕中心，是吕长河白发跪碑的侧影；浮雕四周，则是甘州百工百业、万千生民——织布的妇人、打铁的匠人、挑担的脚夫、诵经的僧侣、持笔的学子……他们面目模糊，身形各异，却无一例外，皆以脊梁为轴，挺立如松。浮雕成，青玉孤峰虚影骤然凝实，散发出温润却不可亵渎的光泽。峰顶石台之上，观运钱微微震动，钱孔星纹中，缓缓浮现出一行新铸的文字，字字如金，灼灼燃烧：【甘州气运，自立为山；山不在高，有魂则灵。】就在此刻，剩余三成劫云，终于彻底消散。天光如洗，普照甘州。卫渊缓缓放下手，青玉孤峰虚影并未消失，而是缓缓沉入他脚下黄土，无声无息。地面恢复平整，唯有那十二株气运苗，叶片上的金线愈发清晰，轻轻摇曳，发出比先前更清越的“铮”声。他转身，走向吕氏祖山旧址边缘。那里，静静躺着一把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剑格处却残留半枚残缺的蟠龙纹——正是吕长河当年所佩“断岳”。八妙陨落时，此剑曾被其随手掷出，钉入山岩，如今山崩，剑却完好无损，只锈得更深了些。卫渊弯腰，拾起断剑。剑入手，轻若无物，锈斑之下，却传来一阵微弱却坚定的搏动，与他掌中青色山脉的律动，完全一致。他拇指拂过剑脊锈痕，动作轻柔，如同抚慰一个沉睡已久的故人。“不急。”他低声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虚空，“山已立，路还长。”话音落，他袖袍轻扬，断岳剑脱手飞出，不落于地，反向上激射，直刺苍穹。剑身锈斑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真容，剑尖所向，云气自动分开，露出澄澈碧空。断岳悬于半空，剑尖微微颤抖，指向甘州东南方向——那里，是太初宫山门所在。卫渊抬头，望着那柄孤悬于天的断剑，眸中青碧与熔金明红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邃宁静。他不再看剑，也不再看天，只缓步向前，靴底踏过十二株气运苗旁的湿润泥土，留下浅浅足迹。足迹未干，苗叶轻颤，十二滴露珠自叶尖凝成，坠入泥土，无声无息。甘州，从此有山。山名未定，山魂已醒。而卫渊的路，才刚刚开始。他要去太初宫。不是去争辩，不是去挑战，更不是去“讨个说法”。他是去还东西的。还吕长河的断岳，还徐叔同的丹炉，还八妙身上被带走的那一点“东西”，还甘州被抽走的三成气运……更要还的，是太初宫三十六道敕令压在砚台下的那页《甘州气运录》手稿。他知道，素蟾和羲和一定在等他。他也知道，知丹散人那间永远飘着药香的丹房里，第三炉“归墟引”已经快要炼成——那炉丹，本该用来接引一位新晋御景，如今，怕是要留给一个“立山”的人了。风起，吹动他衣角。卫渊没有御空，没有遁光，只是一步一步，沿着甘州官道，向东走去。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与太初宫方向那抹隐约的青色山影，悄然重叠。而在他身后，甘州大地深处，那座青玉孤峰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青色气运，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融入山体。山腹之中，十二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洞府轮廓，正随着搏动，一明一暗，如同十二颗星辰，在甘州的地脉深处，次第点亮。甘州，醒了。它不再是一片被划分、被管辖、被抽取气运的土地。它成为了一座山。一座，正在呼吸的山。卫渊走着，脚步不快，却异常稳定。他忽然想起祖师手书末页，那句被朱砂圈出、墨迹浓重的批注：“气运一道，没鸟用？错。是尔等不会用。气运如水，有人舀之浇花，有人引之灌田，有人筑坝蓄洪，而吾……”后面半句，被祖师自己用一道凌厉剑痕狠狠划去，只留下墨色淋漓的空白。卫渊唇角微扬。他知道了。祖师想写的，或许是——而吾，以身为渠，以山为闸，引万古气运，浇自家道田。路还长。山已立。他继续前行，身影渐融于暮色，唯有那柄悬于天际的断岳剑，寒光不减，如一颗孤星，冷冷注视着太初宫的方向。甘州的山，在他脚下延伸。他的山，在他心中矗立。而真正的气运之争，此刻，才要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