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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藏》正文 第1217章 好人难做
    卫渊自吕氏祖地走出,向青冥飞去。飞渡天穹之际,他身上隐隐有七处光明,色彩各不相同。现在多了一处洞天发力,卫渊飞行速度比过往又提升三成,此刻无须外置飞行器,飞遁也比寻常仙人快一些。只不过仙人...客堂中烛火未摇,茶烟却凝而不散,如一道青丝悬于半空,被王佛眼中幽光一照,倏然化作万千细线,织成一张无形之网,覆向四壁——刹那间,整座客堂的虚空微微震颤,仿佛有无数道目光自九天之外悄然垂落,又在触及那张网时无声溃散。张生指尖轻叩案几,一声轻响,如剑鸣初起。他抬眼望向王佛,眸中剑气已敛,唯余清冽:“你既决意争权柄,便不能只守不攻。净土此次圆寂传法,看似无害,实则已在西晋埋下九万三千六百处‘心种’。凡人拜倒之时,非是信佛,而是信了那一瞬的‘解脱感’。此感如毒,初时甘美,久之蚀骨,使人甘愿献出魂魄、记忆、乃至血脉烙印,只为再得一次那刻的安宁。”王佛静默片刻,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心种?倒像是……胎动前的脐息。”他指尖一弹,一缕金芒自袖中飞出,悬于掌心,缓缓旋转,竟显出一幅微缩山河图:西晋疆域之上,密密麻麻浮着九万余点萤火,每一粒都微微搏动,如一颗颗尚未睁眼的心脏。“他们不是想借我之因果,育己之佛国。”王佛声音低沉下去,“可他们忘了——我卫渊,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把‘人间烟火’炼成大道根基的人。烟火者,炊烟、灯火、市声、婴啼、哭笑、婚丧、耕织、铸铁、纸墨、药香……凡此种种,皆非虚妄,皆为实相。他们用幻梦种心,我便以实相养神。”话音未落,他并指一划,山河图中西晋腹地骤然亮起一片赤色——那是青冥新设的三百二十七座“惠民医馆”,馆中不供菩萨,只悬铜匾,上书“生死由命,救治在我”;赤色再扩,是八百四十六所“启蒙义塾”,孩童所习非《金刚经》,而是《农桑辑要》《水力图谱》《算学通解》;赤色最盛处,乃益州新开的“琉璃工坊”,炉火昼夜不熄,匠人以沙石熔铸透明薄片,再嵌入青铜框中,制成千扇“明窗”,分发至边镇军营、寒门学堂、孤老院舍——凡装此窗者,冬暖夏凉,夜可借月光读书,病者亦能辨面色舌苔,诊脉更准。张生凝视那片赤色,忽然道:“你在反哺。”“不。”王佛摇头,目光扫过窗外祖山云海,“我在筑堤。”他起身踱至窗前,抬手一招,一卷泛黄绢册自虚空浮现,封皮无字,只有一枚朱砂印,形如初升之日,内里却非文字,而是无数流动光影:有农妇俯身插秧,稻浪翻涌间,她额角汗珠滴落泥中,竟化作一粒青芽破土;有少年伏案演算,笔尖墨迹未干,窗外暴雨倾盆,他推窗望去,见沟渠水位正涨,忙奔出门外,与数十乡民一同挥锄疏流,一夜之间保全三百顷良田;更有老匠人闭目摩挲一块粗陶坯,指腹所过之处,陶身渐生釉光,待窑火燃尽,竟烧出一只通体莹润、内蕴星图的“观天陶尊”,置之庭院,每逢朔望,自有银河流影映于尊腹……“这是……青冥十年来,所有凡人自主完成的‘微光创举’。”王佛声音渐沉,“我未曾授法,未曾赐器,甚至未曾知晓其名。但他们做了,且做得极好。这便是人间烟火真正的模样——不靠神启,不赖仙授,只凭一双眼、一双手、一颗不肯认命的心。”张生沉默良久,忽将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案上,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所以你早知道净土会来。”“知道。”王佛转过身,眼中有光如熔金,“所以我让科学院在西晋各郡设‘格物局’,教百姓如何验水、测风、量地、识药;所以我让通商衙门放开‘火油’‘精盐’‘铁筋’三类物资的民间流通,哪怕贵些,也允贫户以劳役折价换取;所以我令青冥军不得擅入乡野,反在每处屯田营旁建‘武塾’,教农人子弟练桩、识阵、通器械原理……凡此种种,皆非为防佛,而是为养人。”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人若自立,则神佛难诱;心若丰足,则幻梦难寄。净土以为种下心种,便可坐收佛国,却不知我早已把整片西晋,炼成了一个巨大的‘祛妄丹炉’——炉火是民生,炉材是实学,炉鼎是千万双不肯合十的手。”窗外,一道惊雷劈开云层,雨势骤急。雨点砸在祖山石阶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细碎金芒,落地即隐,却在泥土深处留下微不可察的符纹——那是青冥最新推行的“地脉导引术”,将雨水中的天地元气,经由地下暗渠引向农田、井口、学堂地基,使禾苗更壮、水质更清、学子夜读时神思更凝。张生忽然问:“若他们改换手段呢?比如不再度化凡人,转而蛊惑修士?”王佛冷笑:“修士?青冥现有道基以上修士十七万三千六百人,其中七成出身寒微,两成来自吕家旧部,一成是各洞天弃徒。他们谁没吃过饿饭的苦?谁没受过世家压榨?谁没见亲人死于疫病却无药可救?——净土若去对他们讲‘四大皆空’,怕是话没说完,就被一记‘火油罐’糊了满脸。”他缓步走回主位,指尖拂过案头一枚玉简。玉简表面温润,内里却封着一缕幽暗气息,正是方才老僧圆寂时逸散的残存佛力。此刻那气息如活物般扭曲挣扎,却被玉简中无数细密篆文死死锁住,篆文并非佛门真言,而是青冥独创的“理律铭文”——以几何定理为筋,以物理法则为骨,以化学方程式为血,层层嵌套,结成牢笼。“他们不懂。”王佛声音冷如玄铁,“所谓神通,不过是更高阶的规律运用。而规律,从来不是某一家的私产。他们用因果织网,我便以逻辑拆解;他们以愿力塑形,我便以实验证伪;他们说‘心净则国土净’,我偏要证明——唯有土壤肥沃、水源洁净、疫病可控、粮仓充实,人心才可能真正安宁。”话音未落,殿外忽有侍女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报:“界主,北齐急奏!赵境边军昨夜突袭大宝华净土山门外三座香火村,焚毁‘接引莲台’七座,擒获‘度世僧’十二名,缴获《往生契》三百余卷。赵国枢密院已发檄文,称此举系‘肃清邪祟,护佑苍生’,并邀我青冥共查净土勾结藩镇、私贩禁药、操控灾异之罪。”张生眉峰一扬:“赵国?他们何时敢动净土?”王佛却神色不变,接过密报只扫一眼,便将玉简中封存的佛力猛地一催——那缕幽暗气息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在半空凝成一行行细小金字:【赵国太医院首席御医,三年前于北齐购得‘涅槃膏’十七斤,配入‘续命汤’,治愈昭帝顽疾;赵国盐铁司主事,两年内经由‘慈航商会’购入‘琉璃心灯’四百盏,安置于京畿三十座军械库;赵国宗室长公主,每月初一亲赴净土山门‘听经’,实则在后殿密室接受‘灵瞳开光术’,双目可夜视十里,已持续五年……】金字未消,殿角阴影里,一名青冥秘谍无声浮现,躬身禀道:“赵国上下,已有六十七名重臣、三百二十一名将领、一千八百余名地方官吏,接受过净土‘心光灌顶’。其体内皆种有‘伏藏印’,一旦触发,可致神智恍惚,言行受控。”张生终于变了脸色:“他们是在培植内应?”“不。”王佛指尖轻点,金字崩散,化作灰烬飘落,“他们是在布一场更大的局——赵国是棋子,更是饵。他们明知我会看出端倪,所以故意让赵国跳出来,逼我表态。若我按兵不动,便坐实‘纵容邪佛’之名;若我出兵相助,便落入‘代赵伐佛’之彀,道统之争,立刻沦为诸侯私斗。”他缓缓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机如渊渟岳峙:“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什么?”张生问。王佛望向殿外雨幕,目光穿透千里云层,直落北齐大地:“我青冥,从不替任何人出兵。”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断金:“我要亲自去北齐。”张生霍然抬头:“你?”“对。”王佛眼中金芒暴涨,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竟渗出缕缕赤红岩浆,蒸腾着灼热气息,“我不带一兵一卒,不携一器一符,只以‘界主’身份,赴大宝华净土山门,参加三日后‘盂兰盆法会’。”张生瞳孔骤缩:“那是净土百年一度的‘佛血祭’,传说需以九十九名‘纯阳童男’心头血,浇灌山门前的‘业火莲池’,方能开启‘无量光门’,引接西方极乐真气……你去干什么?”王佛唇角微扬,笑意森然:“我去……还他们一份礼。”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古朴铜钱,钱面无字,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贯穿正中。那裂痕深处,隐隐有龙吟低啸。“此钱,名‘断因果’。”他声音平静,却令整座祖山为之屏息,“当年斩吕长河时,我留了一道‘未尽因果’,就藏在这钱缝之中。今日,我要当着净土诸佛的面,把它……补上。”张生久久不语,良久,才缓缓道:“你若去了,青冥中枢,便只剩我一人坐镇。”王佛看向他,目光如故交,如利刃,如烈火,如深潭:“所以,从现在起,你便是青冥‘代界主’。凡有大事,不必等我决断——你说了,就算。”殿内寂静如死。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刺破阴霾,不偏不倚,正照在王佛脚边——那里,一株被雷火烧焦的野草,正从焦黑根茎处,悄然钻出一点嫩绿新芽。同一时刻,北齐,大宝华净土山门。十八丈高的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内梵音如潮,却无半点暖意。山道两侧,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白骨莲灯次第亮起,灯焰幽蓝,映照着石阶上蜿蜒而上的暗红血线——那并非新血,而是千年未干的旧渍,每一道,都曾属于一个未能登临彼岸的求法者。而在山巅最高处,一座纯白佛塔静静矗立,塔尖直刺云霄,塔身却不见一扇窗,唯有一面巨大铜镜,镜面朝北,正对着青冥方向。镜中,没有山河,没有云影。只有一双眼睛。冰冷,慈悲,古老,漠然。正静静凝视着,即将到来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