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祖山之下，卫渊视野中又是另一番景致。他盘膝坐于虚空之上，下方是无穷无尽的雾气，雾中有一只大手，若隐若现。这大手伸向上天，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可最后终是一场空，悲凉沧桑之意，扑面而来。...卫渊指尖悬在半空，茶盏中热气袅袅升腾，却再无人接话。那老僧端坐如古松，双目微阖，唇角含笑，一缕淡金佛光自天灵悄然逸散，仿佛不是坐化，而是归家。他膝上那串乌沉沉的念珠，此刻竟颗颗泛出温润玉色，每一粒珠子表面都浮起细密梵文，如活物般缓缓游走，继而无声无息地渗入虚空，只余下空荡荡的掌心。卫渊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目光扫过老僧眉心一点将熄未熄的朱砂痣，扫过垂落于蒲团边缘、指节微曲的枯瘦手指，最后落在那空了的念珠托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韧、极难察觉的因果之线，细如游丝，却坚不可摧，直通净土灵山崩塌处尚未弥合的裂隙深处。“众生心之所向……”卫渊轻声重复，声音不高，却震得客堂四壁浮尘簌簌而落，“你把心挖出来供在灵山废墟上，再让风一吹，就成了众生所向？”他忽然抬手，不是掐诀，不是引阵，只是屈指一弹。一道青灰气流自指尖迸出，不带锋芒，不挟雷霆，只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漫开，轻轻裹住那缕残存因果线。刹那间，整条线剧烈震颤，金光爆闪，无数细小佛影在光中浮现又湮灭，似在诵经，又似在哀鸣。可那青灰气流却越收越紧，如同活物绞索，一寸寸将其勒断、碾碎、吞没。最后一点金芒挣扎着欲遁入虚空，却被卫渊另一只手虚虚一按，硬生生钉在半尺空中，轰然炸成齑粉，化作点点星屑，簌簌飘落于青砖之上，旋即消尽。客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门外，侍立的仙官早已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凝滞成霜。他们亲眼见过界主斩仙如刈草，亦见过他抚琴教稚子识字，可从未见过他以如此轻描淡写之态，碾碎一位菩萨级大能临终布下的最后一道伏笔。那不是斗法，是解构——将对方苦心孤诣千载织就的因果之网，视作一张蒙尘旧纸，随手拂去。卫渊终于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吕氏祖山焦黑山体之上，数十万道基修士正列阵挥汗，以法力搬运巨石、引地脉清泉、催生灵壤。远处，七秀十三峰仅存的四座秃峰顶上，已有新绿破土，嫩芽在初夏骄阳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他望着那片生机，声音平静无波：“你错了两处。”“其一，你当真以为，青冥百万模板，是靠香火供奉活着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甘宁交界，是那座荒僻小庙所在的方向。“其二，你更错在，把‘心之所向’，当成了可以搬运、可以强塞、可以借尸还魂的货物。”话音未落，卫渊袖袍微扬。并非召来仙兵，亦非启动护山大阵。他只是朝虚空轻轻一招。霎时间，整座吕氏祖山微微一震！山腹深处，那被卫渊炼化近半、尚在徐徐沉降的祖山核心，忽有一道沉厚如大地呼吸的嗡鸣声透出。紧接着，整座焦山表面，所有正在劳作的道基修士，无论远近，无论境界高低，皆在同一瞬感到脚下土地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与搏动——仿佛踩在一头巨兽温热的心脏之上。他们下意识低头，只见脚下焦黑岩层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无数细若发丝的碧色光丝，如活物般缠绕上他们的脚踝、小腿，甚至衣摆。光丝微凉，却毫无侵袭之意，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慰与确认。同一时刻，青冥境内，所有已登记在册的模板道基，无论正在闭关、讲学、巡边，抑或躺在病榻之上，心头皆猛地一跳，仿佛有谁在他们识海最幽暗的角落，郑重刻下了一个名字——卫渊。不是尊号，不是界主，不是任何称谓，就是两个最朴素的汉字，带着山岳的重量与溪流的澄澈，烙印于神魂最本初之处。这不是赐福，不是加持，更非操控。这是……认领。认领你曾在此界挣扎求存，认领你曾于天劫之下仰首怒吼，认领你手中锄头翻起的第一捧新土，认领你为救同门耗尽的最后一丝法力，认领你深夜灯下默诵《太初天运》时心头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三十余万道基，五万余道气运，原来从来不是卫渊单方面攫取的“收获”。而是他们，在看见天劫崩散那一刻，第一次真正相信——这方天地，并非只配跪着仰望；这身模板，并非生来便该低人一等。信，即是契。契成，则运生。卫渊转身，重新落座于主位，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那具尚存余温的躯壳：“你坐化于此，是想借我青冥之气，温养你那几座摇摇欲坠的莲台？还是想用这具舍利，为净土在青冥埋下第一颗不动明王种？”他指尖轻叩案几，三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现世与净土交界的薄冰之上。第一声叩毕，甘宁小庙院中，那盘尚未终局的残棋，黑子白子同时悬浮而起，在半空中剧烈震颤，继而无声爆裂，化为齑粉，随风散尽。第二声叩毕，灵山半途，那摔落断崖、浑身是血的大和尚，正挣扎着从碎石堆里抬起满是血污的脸。他眼前模糊，耳中嗡鸣，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一股浩瀚、温厚、毫无压迫感的暖流，自头顶百会穴直贯而下，瞬间涤荡四肢百骸！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褪去死皮，露出底下粉嫩新生的皮肉。第三声叩毕，净土庙中，案头那本《太初天运》骤然大放光明！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飞至最后一页。那页上，卫渊亲笔所书的墨迹，此刻竟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凝成八个崭新大字，每一个字都似由亿万星辰熔铸而成，灼灼生辉：**心灯既燃，何须外照？**字成刹那，整座净土庙，乃至庙外十里之内所有供奉此经的百姓、修士、乃至懵懂稚童，心头皆似被一盏无形明灯骤然点亮！有人怔然放下手中活计，仰头望天，眼中泪光盈盈，却不知为何而泣；有人枯坐蒲团，枯坐三十年未曾开口，此刻却喃喃吐出一句完整经文，声如洪钟；更有数万凡人，不约而同放下碗筷，朝着吕氏祖山方向，深深一拜——这一拜，无佛号，无祷词，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宁静与笃定。老僧遗蜕之上，那点将熄朱砂痣，倏然黯淡下去，彻底泯为寻常血痕。卫渊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那具躯壳前，俯身，伸出两指，轻轻按在老僧额心。没有金光，没有梵唱，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焦土气息与新生草木清香的磅礴意志，顺着指尖，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涌入。老僧枯槁的面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舒展，皱纹悄然隐去，皮肤泛出久违的润泽。他唇角笑意更深，仿佛终于卸下千载重担，安然入梦。“你修的是净土，求的是彼岸。”卫渊的声音低沉如大地回响，“可你忘了，彼岸不在西天，而在脚下。你度不了众生，因你连自己脚下的泥土，都不曾真正踩热过。”他收回手指，转身，走向门外。阳光倾泻而下，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山脚，融入那片喧闹、忙碌、汗水淋漓、却生机勃勃的人潮之中。“传令。”卫渊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一位仙官耳中，“自即日起，青冥境内，所有道基修士，无论出身、无论功绩、无论是否参与过天劫之战，皆可凭身份玉牌，至各郡‘气运司’申领‘开山田契’一份。”“田契所载，非是良田万亩，而是一亩‘心田’。”“此田不纳粮，不课税，不征役。唯需持契者，于每年春分、秋分两日，亲至所辖郡县气运司，亲手栽下一株青冥本土灵苗，并于田契背面，亲笔写下当年所思所愿、所行所感，一字不假。”“十年之后，此契若存，且心田之上灵苗郁郁葱葱，气运司自当以十倍灵气、百倍资源相酬。若心田荒芜，灵苗枯槁，则契自废，气运亦随之散逸。”“另，着令‘百工院’，即日起开始编撰《青冥百工图谱》，凡我青冥境内，农耕、织造、冶炼、筑城、水利、医药、乃至制陶、酿酒、驯兽、勘舆……一切凡俗技艺，无论高下，皆录其法、述其理、载其人、记其变。三年之内，务必成书，刊印十万部，分送诸郡乡塾，供所有模板道基，免费参阅。”“最后——”卫渊停步，立于山门最高一级石阶之上，背对吕氏祖山，面朝苍茫大地。山风鼓荡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晓渔。”一名身着玄甲、腰佩短戟的年轻将领应声出列，单膝跪地，甲胄铿然。“你带三千精锐，携‘九嶷山’所产‘镇疫丹’三万枚，‘云岭’所产‘固本膏’五万贴，即日出发，沿东晋西疆一线，逐村逐寨，为所有染疫百姓，免费施药，免费诊脉，免费熬汤。所到之处，凡见贫弱者，发米粮三斗；凡见孤寡者，授农具一套；凡见失学者，赠《青冥启蒙字帖》一部。”“若遇阻挠？”晓渔抬头，眸中火焰跳跃：“属下自当以刀斧开路！”“不。”卫渊摇头，目光平静如深潭，“若遇阻挠，你便取出我亲笔所书‘青冥医告’，张贴于当地官衙、市集、祠堂、学堂之前。告示末尾，只写一行字——”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如金石掷地：“**青冥之民，何须他国施舍？**”话音落，卫渊再不看任何人，抬步，径直走入山下那片沸腾的人海。阳光慷慨，泼洒在他身上，也泼洒在每一双沾满泥巴的手上，每一双被汗水浸透的眼睛里，每一颗刚刚破土、迎着烈日奋力舒展的嫩芽尖上。山风卷起他袍角，猎猎如旗。而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那具老僧遗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点点晶莹光尘，无声无息，融入脚下焦黑的土地。光尘所及之处，一株不知名的野草，悄然钻出石缝，抖落露珠，迎风摇曳。千里之外，甘宁小庙。青年和尚猛地睁开双眼，手中茶盏“啪”地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霍然起身，望向吕氏祖山方向，脸色数度变幻，最终，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离口，竟凝而不散，化作一朵微缩的、半透明的青莲，悬浮于半空，随即被山风一吹，散作点点青光，杳然无踪。他默默拾起一枚黑子，置于棋盘中央，久久凝视。棋盘之上，再无黑白分明，唯余一片混沌初开般的、温润的青色。而此时，帝都汤宫。昭宁帝六岁生辰宴上，百官觥筹交错，笙歌鼎沸。小小皇帝被奶娘抱在膝上，面前堆满珍馐，却只怯怯地揪着龙袍一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忽然，殿外守卫传来一声惊呼。百官愕然回首，只见殿门大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负手立于阶下。阳光为他镀上金边，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层沉静如渊的气息。他未着朝服，未佩玉带，只一身素净青衫，踏着满地碎金，缓步而入。所过之处，乐声戛然而止，酒杯悬停半空，连那胆小的昭宁帝，也忘了哭泣，睁大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睛，直勾勾望着那人走近。卫渊走到御阶之下，微微仰首，目光掠过那张尚带婴儿肥的小脸，掠过两侧噤若寒蝉的满朝朱紫，最终，落在高悬于大殿正中的、那幅巨大无比的太祖画像之上。画像中，那位横扫六合的开国雄主，手持长枪，怒目圆睁，睥睨天下。卫渊静静看了三息。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画像，遥遥一点。没有惊雷，没有异象。只是那幅悬挂了三百余年的、由九位画道宗师联手绘制的太祖真容，画像上，太祖紧握长枪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松开了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缝隙之中，隐约可见一点温润青光，一闪即逝。满殿死寂。唯有那稚嫩童音，带着哭腔，怯生生响起：“……叔叔，你的手，掉了。”卫渊闻声，终于垂眸，看向阶上那个小小的、被龙袍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孩子。他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不。”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盖过了所有心跳，“是它，终于肯松开了。”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满殿死寂与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出汤宫。身后，那幅松开了手指的太祖画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画中人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线。而此时，范娅最西陲，一片尚未命名的荒原之上。一支由数百名道基修士组成的勘探队，正顶着酷烈日头，艰难跋涉。他们身后，拖着几架简陋却精密的青铜仪器，轮轴在滚烫沙砾上留下深深印痕。队伍最前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拄着拐杖，停下脚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眯眼望向远方地平线。那里，黄沙尽头，一抹极淡、极坚韧的绿色，正倔强地刺破苍茫，蜿蜒向前，如同大地愈合的伤疤，又似一条无声奔涌的、新生的血脉。老修士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他举起拐杖，用力戳了戳脚下滚烫的沙地，声音沙哑却洪亮：“娃儿们！快看！咱们的路，活了！”风过荒原，卷起沙尘，也卷起那抹绿色的边角，向着更远、更广、更不可知的天地深处，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