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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4章 你懂的真多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寒意。

    夜校所在的附属平房教室里,亮着几盏光线不算明亮的白炽灯,将埋头学习的成年学员们的身影拉长在斑驳的墙上。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本的油墨味、廉价烟草残留的气息,以及一种属于工人阶级渴求知识的、略带沉闷的专注氛围。

    工业经济管理课程的老师正在讲解“计划定额与物料消耗核算”,板书写得密密麻麻。刘国栋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他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坐着田雨。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领口露出一角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脸庞格外白皙清秀。她也听得专注,偶尔微微蹙眉思考,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松快了一些。有人起身出去透气、抽烟,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问题,嗡嗡的交谈声响起。

    “刘国栋同学,”田雨转过头,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请教的口吻,“刚才老师讲的那个‘非工艺性损耗系数’在实际采购中的应用,我有点没太明白。你们轧钢厂在核定辅助材料采购量时,这个系数一般参考什么标准呢?” 她手里拿着课本,指尖点着那一行,眼神清澈而认真。

    田雨不是不明白刚才老师讲的什么,主要是找个理由跟刘国栋交流交流。

    今天天宇发现刘国栋好像不如往常那样对他那么热情,反而是透露着一股冷漠,这让每天期待晚上上课的田雨有些心慌。

    刘国栋放下笔,侧过身。他对田雨这种抓住一切机会深化理解的学习态度很欣赏。“这个问题提得好。”他想了想,没有直接给出书本答案,而是结合了实际,“理论上,这个系数有行业参考值。但在我们厂,尤其是采购科实际操作中,不能光看数字。得具体分析。比如,同样的润滑油,用在精轧机和用在普通天车上的非工艺损耗,就差很多。前者环境温度高、密封要求严,挥发和轻微渗漏的损耗就大;后者相对简单。还有就是工人操作习惯、设备新旧程度,甚至季节变化都有影响。”他顿了顿,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眼睛,“所以,我们科在做采购计划时,除了参考定额,更重要的是下车间跟老师傅了解实际情况,查看往年的消耗记录,甚至要考虑到技术进步带来的可能变化。死抠书本系数,有时候会造成积压或者短缺。”

    田雨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我明白了!这就跟我们纺织厂统计纱线消耗一样,同样的棉纱,织平纹布和织提花布,因为设备复杂程度和停机接头的次数不同,损耗率确实差异很大。看来‘理论联系实际’这句话,在哪儿都是真理。”她说着,嘴角自然地带起一抹浅笑,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带着豁然开朗的愉悦。

    “没错。”刘国栋也笑了,觉得跟她交流很舒服,一点就透,而且她能立刻联想到自己行业的情况进行类比,说明是真理解了。“所以说,咱们学这‘工业经济管理’,最终还是要落到‘管理’二字上,管理就不能脱离实际的人、机、料、法、环。”

    “人、机、料、法、环……”田雨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像是品咂其中的味道,“概括得真精辟。刘同学,你果然实践经验丰富。” 田雨。此时看着刘国栋,几乎是眼睛放光。

    本来他来学校就是为了进修,可如今看到刘国栋,讲得头头是道,甚至。比上课的老师还要通俗易懂,这让田雨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一般,甚至有些崇敬的感觉。

    “哪里,互相学习。”刘国栋谦虚了一句,目光掠过她课本上娟秀整齐的笔记,“你的笔记记得很详细,条理清晰。”

    田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就是怕自己笨,听一遍记不住,只好多写几笔。比不上你,能抓住关键,还能结合实际。”

    得到刘国栋的夸赞,田雨其实心跳也加速了积分,能够得到对方的欣赏,这让田雨自然是心情不错。毕竟被喜欢的人认可感受是不同的。

    这时,坐在前排的孙同学,似乎想加入讨论,插话道:“刘同学说的固然对,不过我觉得,现阶段我们学习,还是要以掌握理论框架为主,实际应用那是以后工作的事。田雨同学,你笔记借我看看,刚才那段我没记全。” 他说着,手就伸了过来。

    田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碍于同学面子,还是把笔记往前推了推。刘国栋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短暂的课间休息结束,后半节课开始。内容转向了“成本分析与控制”,涉及到一些公式和图表。田雨听得似乎有些吃力,盯着黑板上的复杂公式,笔尖在本子上停顿了几次。

    刘国栋注意到了,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将自己推演过程的草稿纸往她那边轻轻挪了挪,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个关键步骤。田雨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在自己的本子上补全。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学员们收拾书本,裹紧衣服,陆续走出仍飘散着粉笔灰的教室。秋夜的寒气立刻包围上来,让人不禁缩起脖子。

    刘国栋和田雨随着人流走出文化宫大门。门外路灯昏暗,人行道旁高大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今天又学到不少东西,”田雨抱着书本,呼出一小团白气,“就是后面那些公式,真让人头疼。幸亏……”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幸亏有刘国栋的提示。

    “多练几次就熟了。”刘国栋和她并肩走着,方向大致相同都要穿过前面的小广场去取自行车,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你们纺织厂的统计工作,用到的数学应该也不少吧?”

    “嗯,主要是报表和基础运算,像今天这么复杂的公式倒不多。”田雨回答,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不过多学点总没坏处。我就想着,不能一辈子只当个统计员,以后要是厂里搞成本核算或者计划什么的,说不定能用上。”她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属于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对进步和未来的朴素憧憬。

    “有这个想法很好。”刘国栋赞许地点点头。他欣赏有上进心的人,尤其是女性。这个年代,像田雨这样有文化、有工作、还积极求知的女性,并不多见。“知识学到手里,总是自己的资本。”

    两人走过略显空旷的小广场。广场一角,不知是哪家单位或街道的宣传队,正在利用晚上时间排练节目。一盏临时拉出来的大灯泡照亮一小片区域,几个穿着工装或蓝色棉袄的男女青年,正跟着手风琴有些生疏的伴奏,排练合唱《歌唱祖国》。

    歌声算不上多么专业,但充满热情,在清冷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嘹亮。周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驻足观看的晚归路人。

    这个时候唱这首歌总是能够引起人们的共情,甚至在他们唱的时候,也有周围人跟着附和,一切都是那么朝气蓬勃。

    “你看他们,”田雨被歌声吸引,停下脚步,目光柔和地望向那边,“唱得真有劲儿。我们厂里国庆节也要组织合唱比赛,车间还动员我参加呢,可惜我唱歌跑调,只好去帮他们抄歌词、管道具。”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刘国栋也停下,和她一起看着。排练的年轻人脸上洋溢着单纯而投入的笑容,那种为了集体活动全力以赴的劲头,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精神风貌。“重在参与嘛。搞活动也能增进同志间的了解和团结。”他随口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田雨被灯光映照的侧脸上。她看得认真,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晚风吹动她额前的刘海和列宁装的衣领,显得那么清新而富有生气,与教室里那个蹙眉思索的姑娘,又有些不同。

    田雨的长相自不必多说,无疑是好看出挑的,在整个教室也是。能够吸引男同学的目光。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田雨转过脸来,两人视线相碰。她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脸颊在昏黄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轻声说:“是啊。就是觉得,大家下班了还能这样聚在一起,为了同一件事努力,挺好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刘同学,你们轧钢厂文娱活动多吗?我听说你们厂有个篮球队挺厉害的。”

    “还行。厂工会经常组织。篮球赛、乒乓球赛、周末有时候还会放露天电影。”刘国栋回答,两人很自然地又迈开步子,慢慢往前走,将身后的歌声抛远了些。“不过像我这样,家里有点事,又上着夜校的,参加得就少了。”

    “嗯,能理解。你……又要忙工作,又要顾家,还要学习,真不容易。”田雨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体谅,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察觉的酸味。

    “都一样,大家都不容易。”刘国栋含糊地带过,不愿多谈家庭。他转而问道:“你呢?除了上班、上夜校,休息日一般怎么过?”

    田雨想了想,语气变得轻快了些:“我们纺织厂女工多,休息日也挺热闹的。约着一起去澡堂洗澡,去合作社逛逛,有时候也去旁边的公园走走。上个月,我们还集体去颐和园玩了一次呢,走了大半天,腿都酸了,可看到那么好的风景,觉得真值。”她说着,眼睛弯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湖光山色,“就是人太多了,到处都能碰到各个厂组织来游玩的队伍。”

    “颐和园是好地方。”刘国栋附和道,脑海里却想起似乎很久没带娄晓娥出去走走了,她怀孕后更是整天待在家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愧疚,但很快被眼前轻盈交谈的氛围冲淡。“等开春了,景色应该更好。”

    “是啊,都说春天昆明湖边的桃花特别好看。”田雨语气里带着向往,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我,净说些玩的事。刘科长你别笑话。”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工作学习是进步,适当的休息娱乐也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嘛。”刘国栋说得颇为官方,但语气温和,“劳逸结合,大家也提倡的。”

    田雨听他这么说,似乎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其实我最喜欢的,是去新华书店。虽然买不起太多书,但站在柜台外面看看新到的书,闻闻油墨味儿,就觉得特别满足。有时候幸运,能借到苏联的小说,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静静的顿河》,能看好久。”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知识女性对精神食粮的渴望。

    “保尔·柯察金,确实激励了一代人。”刘国栋点点头。这个话题让他们之间的交流更深了一层,超越了单纯的学习和工作。“不过现在国产的优秀作品也越来越多,《红旗谱》、《青春之歌》反映我们自己的生活,读起来更亲切。”

    “你也看《青春之歌》吗?”田雨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我觉得林道静那个角色,刻画得真好,她寻找出路的过程,特别能引起共鸣。虽然时代不同了,但那种追求进步、渴望把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结合起来的精神,是一样的。”她说得有些动情,脸颊微微发红,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刘国栋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自己也是胡说八道而已,自己看的这些书,也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过无聊,整天在厂子里办公室工作没什么,就只能翻翻书这样让刘国栋。学习了不少以前没看过的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