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檀船顺着沧江而下，驶向星海。

    这里属于黑暗海的上方星空，下方是黑黝黝的海域，上方是星辰组成的一条银河，星光如水，乌檀船便是沿着星光长河行驶。

    乌檀船的船身烙印着类似星槎的道纹，可以借助星...

    宁真子在星空中疾驰，船体表面的道纹尚未完全修复，裂痕如蛛网般蔓延。青岩掌舵，额角渗出细汗，手指紧握船舵，指节发白。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因前方星域愈发晦暗，白雾翻涌，似有无形之物潜伏其中。桓姝立于船头，目光凝重地扫视四周，低声道：“这片星域……从未记载于任何古图，恐怕是上古战场残迹。”

    “上古战场？”罗金仙靠在船舷边，手中把玩着一颗未服下的八陈真王丹药，眯眼笑道，“若真是战场遗迹，那便意味着机缘与杀劫并存。诸位可曾想过，为何元虫会在此处现身？又为何偏偏在沧源牧死后，它才敢露面？”

    众人默然。唯有元虫盘坐于船尾，双目微闭，似在疗伤，实则神识早已扩散至千百里外，悄然感知每一丝波动。它心中清楚??此地并非偶然。

    突然，宁真子剧烈一震，仿佛撞上了无形屏障。船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甲板崩裂数处，几块碎木飞起，又被一股莫名之力吸走，消失在浓雾之中。

    “停！”青园猛然喝道，“前方有禁制残留！不是天然形成的星雾，而是人为布下的‘九幽断魂阵’！”

    “九幽断魂阵？”青岩脸色骤变，“那是远古大能用来封印邪神的阵法！若此处真有残阵，说明……这里曾镇压过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话音未落，浓雾中忽有一道灰影掠过，快如电光。紧接着，一声凄厉尖啸划破寂静，直透元神。船上数位修为稍弱的寻宝仙人顿时抱头惨叫，七窍流血，身躯抽搐不止。

    “闭气守神！”福岛冷喝一声，袖袍一挥，一道青光洒出，化作薄幕笼罩全船。那股侵袭神魂的力量被暂时隔绝，众人这才缓过一口气。

    “是怨念。”福岛缓缓开口，眼神深邃，“不是活物攻击，而是这片空间本身蕴含的残念。此地死过太多人，而且是带着极大执念陨落的强者。”

    “难怪元虫会选择这条路。”罗金仙冷笑，“它本就是由无数生灵血肉与怨气聚合而成的异种，这类地方对它而言，如同沃土。”

    元虫依旧不动，嘴角却微微扬起，似默认其言。

    就在此时，船下传来一阵异响。众人低头望去，只见原本平静的船板竟开始蠕动，木质纹理扭曲变形，渐渐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嘴巴开合，无声呐喊。那些面孔或熟悉或陌生，竟有几人正是此前葬身于小源仙城毁灭之战的桓姝仙人！

    “这是……魂蚀现象！”青园惊呼，“空间怨念已渗透实物，连法宝材质都不能幸免！再这样下去，整艘宁真子都会变成一座移动的坟墓！”

    “不必惊慌。”福岛淡淡道，“既然来了，我自有应对之法。”说罢，他抬手掐诀，指尖凝聚一缕青芒，轻轻点向脚下船板。

    刹那间，整艘宁真子嗡鸣震荡，仿佛苏醒过来。那青芒迅速扩散，沿着裂缝游走，所过之处，扭曲人脸尽数消散，木质恢复原状。更令人震惊的是，船体内部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层层叠叠，竟构成了一座微型道境雏形！

    “你竟然将道境烙印在了宝船上？”青岩瞪大双眼，“这等手段……近乎造物！”

    福岛轻叹：“非是我刻意为之，而是魔血宝树与我心神相连，即便受损，其根须仍能借天地之势延展生机。此船早被我的道韵浸染多年，只是你们未曾察觉罢了。”

    众人恍然，却又心惊。原来他们一路所乘之舟，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飞行法宝，而是一件正在孕育灵智的“活器”。

    “难怪它能承受住太乙金仙交锋的余波。”罗金仙喃喃，“这不是船，是一具蛰伏的道胎。”

    正说话间，前方浓雾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片废墟般的陆地。那是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破碎大陆，山川倾颓，江河干涸，残垣断壁间矗立着一根通天巨柱，柱身刻满古老文字，与此前所见的史后道纹极为相似。

    而在巨柱之下，静静插着一支青色石箭??正是他们在福岛道境中见到的那一支！

    “桂香君！”青园失声叫道，“它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不是它出现在这里。”福岛缓缓起身，望向那支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是我们……被引导到了它的面前。”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预谋？”桓姝皱眉。

    “不错。”福岛点头，“从我们离开小源仙城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之下。元虫出现、追杀者退去、怪虫拉船、进入迷雾……甚至连我们的对话，都像是在按照既定轨迹行走。”

    “谁在操控？”青岩问。

    “不知道。”福岛摇头，“但我知道一点??这支箭，不是武器，是钥匙。”

    “钥匙？”众人齐声。

    “开启某个沉睡之物的钥匙。”福岛沉声道，“而那个东西，或许比元虫更古老，比三清境的道祖更久远，甚至……可能是最初缔造‘陈实’的存在。”

    空气瞬间凝固。

    就连一直沉默的元虫，也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泛起一抹罕见的忌惮之色。

    “你想收走它？”罗金仙盯着福岛，“哪怕明知危险？”

    “我不想。”福岛摇头，“但我必须试一试。因为刚才那一瞬，我听见了它的呼唤。”

    “什么？”

    “它在叫我。”福岛低声说，“用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语言，在唤我的名字……‘娜迦?索恩’。”

    众人骇然。

    “娜迦？”青岩脱口而出，“你说的那个没有智慧生命的种族？可你明明是人族！”

    “我是人族。”福岛平静道，“但我的血脉深处，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当年我在西牛新洲修行时，曾在一座地下祭坛中发现一块骨碑，上面写着：‘吾族娜迦，奉命守护桂香君千年，今终陨灭，唯余一脉转生为人，望后世子孙勿忘归途。’”

    “所以你是娜迦族的后裔？”罗金仙震惊。

    “或许。”福岛望着那支箭，“又或许，我只是他们选中的容器。”

    “那你还要去碰它？”青园急道，“万一触发什么禁忌，引来灾祸怎么办？”

    “我已经避无可避。”福岛苦笑，“你们没注意到吗？自从我踏入这片星域，体内魔血宝树就开始自主复苏。它不再需要外界滋养，反而在汲取我的精血加速生长。它……想让我靠近那支箭。”

    众人悚然。

    这时，元虫终于开口：“你不怕它是陷阱？”

    “怕。”福岛坦然，“但我更怕错过真相。倘若这支箭真的关乎‘陈实’起源，那么关于我爷爷、关于天尊、关于元虫的本质……一切谜团都有可能解开。”

    “包括你为何会被陈实排斥？”元虫追问。

    福岛一怔，随即点头：“包括这个。”

    “好。”元虫站起身，周身气息微动，“那我陪你走一趟。”

    “你也去？”桓姝惊讶。

    “不然呢？”元虫笑了笑，“你以为我甘愿做一只拉船的虫子？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摆脱‘被炼化’命运的机会。而眼前这座遗迹，也许藏着答案。”

    两人对视片刻，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决意。

    “我们也去！”青园毅然道，“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一同探个究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算我一个。”罗金仙收起丹药，取出一柄赤色短剑，“八福岛虽小，但也出过几位斩神之士。”

    “还有我。”青岩咬牙，“宁真子可以留下，由我护送你们前行。”

    最终，七人达成共识：除两名伤重者留守宁真子外，其余五人??福岛、元虫、青园、青岩、罗金仙，连同桓姝一道，组成探路小队，向那片废墟进发。

    穿过浓雾，踏上陆地，脚底传来酥麻感，仿佛踩在活物皮肤之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天空无日无月，唯有灰蒙蒙的光晕笼罩四野。

    越接近巨柱，地面的符文越清晰。那些史后道纹不再是静态雕刻，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仿佛某种庞大的意识正在苏醒。

    “小心！”福岛突然低喝，“这些符文在吸收我们的生命力！”

    果然，众人察觉自身元气竟在缓慢流失。青园立刻祭出道符，形成护罩，勉强阻隔侵蚀。

    “不能再靠近了。”青岩道，“否则未到箭前，我们就先枯竭了。”

    “有办法。”元虫上前一步，张口吐出一团漆黑黏液，落在地上瞬间扩散成膜，覆盖住脚下区域。那层膜宛如活物，与地面符文相互对抗，竟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

    “走！”福岛当先而行。

    六人沿通道疾行，终至巨柱之下。仰头望去，那支青色石箭高达百丈，通体由未知石材雕琢而成，箭羽呈螺旋状，表面布满细密沟壑，内里流淌着淡金色液体，宛如血液。

    “这就是桂香君……”福岛伸手欲触。

    “等等！”罗金仙拦住他，“你看箭杆上的字！”

    众人凝目细看，只见箭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古拙，却与现代文字略有相通：

    > “持此箭者，承吾志，斩虚妄，破轮回，启大道之门。然，代价为??魂归娜迦，身化尘泥。”

    “魂归娜迦，身化尘泥……”福岛轻声重复，脸上竟浮现出释然笑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它会认得我。”

    “你真要碰？”桓姝颤声问。

    “我已经没有选择。”福岛推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箭基。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箭身的刹那，整片大地猛然震动！巨柱轰然崩裂，无数符文腾空而起，化作漫天光雨，汇聚成一道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身披鳞甲、头生独角的娜迦族战士，双目空洞，手持长枪，横亘于天际。

    “后裔……”虚影开口，声音如雷贯耳，“你终于来了。”

    福岛跪倒在地，叩首三次：“先祖在上，晚辈福岛，奉召归来。”

    虚影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向桂香君：“拔箭者，即为继任守护者。然，一旦拔出，汝命将尽，魂魄永镇此界，不得超生。可愿？”

    “愿。”福岛毫不犹豫。

    “不可！”青园怒吼，“你疯了吗！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使命，值得搭上性命？！”

    “你不明白。”福岛回头，目光清澈如水，“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命中注定。”

    说罢，他猛然起身，双手抱住箭杆，用力一拔！

    轰??！！！

    天地色变！

    一道青光冲天而起，贯穿云霄。整片废墟开始坍塌，大地龟裂，巨柱粉碎，星辰为之移位。那支箭缓缓离地，每上升一分，福岛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当他终于将桂香君完全拔出之时，整个人已近乎透明，唯有心脏处还跳动着一点猩红光芒??那是魔血宝树最后的种子。

    “我完成了。”他笑着，声音越来越轻，“爷爷，我对得起你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化作点点青光，随风飘散，融入箭身。

    下一瞬，桂香君自行飞起，悬于半空，箭尖转向元虫。

    元虫浑身剧震，本能想要逃遁，却发现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你……也被选中了。”虚影低语，“吞噬万灵之虫，亦是守护者之一。今日，归位。”

    元虫咆哮挣扎，然而箭光一闪，它整个身躯被吸入箭羽沟壑之中，封印其内。

    全场寂静。

    良久，青园才颤抖着伸出手，接住缓缓落下的桂香君。

    箭身温润，再无杀意，反而传来阵阵温和律动，仿佛有了生命。

    “它……安静了。”青岩喃喃。

    “不只是安静。”罗金仙神色凝重，“它是找到了主人。”

    “可福岛已经……”桓姝泪流满面。

    “未必。”青园忽然道，“你们忘了最后一句话吗？‘魂归娜迦，身化尘泥’??但没说不能重生。只要桂香君还在，他的意志就不会彻底消亡。”

    “你是说……他还活着？”

    “以另一种形式。”青园握紧箭柄，“就像陈实一样，成为传说的一部分。”

    远处，宁真子缓缓驶来，载着剩余同伴。天空裂痕渐合，浓雾退散，星光重现。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粒微不可察的红色种子，悄然落入土壤，静静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