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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5章 以退为进
    残阳如血,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将河面蒸腾的雾气凝作一层水珠,对岸官兵营地中若隐若现的篝火,宛如群狼因为饥饿而闪烁着绿光的眸子。

    一阵微风袭来,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立在土坡上,吹散了凌乱的发髻,露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的目光越过滔滔不绝的河水,死死盯着数里外的蓟州城轮廓上。

    那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的大金只要啃下这块肥肉,明国的腹地便如袒露的胸膛,任由国内的勇士们驰骋。

    只可惜眼前这看似不值一提的河道,却隐藏着致命的杀机,就连后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斥候来报,明军自三屯营方向燃起的狼烟,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大明天子果真亲自率兵来援了。”缓坡上,女真大贝勒代善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和不安,哈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小皇帝麾下的那些精兵强将可不是酒囊饭袋,若是再拖下去,我们便要腹背受敌。”

    咕噜。

    努尔哈赤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粗短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太清楚此刻的处境了,此番借道蒙古,长途千里奔袭明国腹地,本就是孤注一掷,为了碾碎明国边镇的防线,抢夺明国财富而来。

    现如今,他们虽是轻而易举的突破了喜峰口关隘,也拿下了有蓟镇大本营之称的遵化城,但为了收买人心,绝大多数财货都落到了那些蒙古鞑子的手中,他麾下的八旗勇士却是收获寥寥。

    无论是为了让国内的儿郎们满载而归,亦或者解决国内日益焦灼的粮食危机,拿下眼前的蓟州城都是势在必得。

    可明国的小皇帝已经脱困,明国各地赶来的兵马估计也在路上,一旦明军各路援军合围至此,他大金的儿郎们,便要埋骨在这泃河岸边。

    蓟州城的富庶、城防后的粮草、见风使舵的蒙古鞑子...这些念想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渴望与焦灼在胸腔里撕扯,让他那双浑浊的老眼,迸发出狼一般的狠戾。

    “传令下去。”他猛地抬手,声音划破残阳,“即刻生火做饭,让儿郎们集结准备,入夜之后便强渡泃河!”

    “大汗,我等动作如此明显,只怕对岸的官兵们会有所准备啊?”缓坡上,不知是谁下意识回应道。

    “准备?”努尔哈赤冷笑一声,马鞭狠狠抽向地面,溅起黄尘,“你们真当对岸的官兵是瞎子不成,三屯营方向的狼烟都烧到天上去了,对面的官兵能不知道小皇帝已经脱困?”

    努尔哈赤气急败坏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麾下的将校们轰然应诺,蒙古台吉也是颔首不已。

    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夕阳下激荡出一片肃杀,蓄势待发的建奴和蒙古鞑子就像一群即将捕食的野兽,恶狠狠的盯着对岸。

    但在泃河西岸,官兵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

    ...

    三屯营的狼烟升起时,卢象升正在在曹文诏等将校的陪同下观望对岸的女真大军,直至耳畔旁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欢呼声。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道隐匿在夕阳余晖下的火光,像是一道赦令,让他连日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

    “天子脱困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眼花之后,卢象升便与身旁的将士们一同欢呼起来,其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提心吊胆多日,被建奴重兵围困的天子终于脱困了。

    接到通禀之后,天津巡抚李邦华和京营总督戚金也是快步赶至营地外围,望着那赫然映入眼帘的火烧云,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连日来的愁云惨雾,瞬间便被那道狼烟吹散了大半,同样是穿着甲胄的天津巡抚李邦华穿抚弄着下把上的胡须,眼中泛起激动的光彩:“天佑大明,陛下无恙。”

    只要天子脱困,对岸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便是一群跳梁小丑,再难掀起风浪。

    相比较的李邦华,携手回到帐内的京营总督戚金在激动过后,倒是皱着眉,沉声道:“天子脱困固然可喜可贺,但建奴的主力应当也悉数在对岸集结。“

    这些穷凶极恶的鞑子们宁肯在三屯营城外撤兵,也要集结在此,足以证明决心。

    咱们眼前的泃河防线虽是稳固,可若真要硬碰硬,我军必定伤亡惨重。

    此话一出,人满为患的营帐内顿时陷入沉默,只有帐外裹挟着尘土的风声,呜呜咽咽。

    本来营地中的儿郎们光是应付对岸虎视眈眈的蒙古鞑子便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了,如今建奴主力精锐齐至,这防守的压力更是会陡然上升。

    毕竟这泃河防线实在是过于狭长,兵力分散的厉害。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卢象升踱步至舆图前,指尖划过泃河与蓟州城之间的距离,眸色渐沉。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蓟州城高厚的城墙,想起城内囤积的粮草器械,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头逐渐清晰。

    建奴围攻三屯营无果之后,非但没有退军,反倒是尽数其中在对岸,其用意已是不言而喻。

    “诸位,我等不如以退为进。”卢象升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帐中的将校们,“撤去泃河岸边的主力,将防守重心移至蓟州城。让建奴顺利渡河,让他们觉得蓟州城唾手可得,让他们放下戒备。”

    我等也可依托蓟州而守。

    李邦华一愣,随即眉头紧锁:“卢将军,此举太过冒险!若建奴渡河后长驱直入……”

    “他们不会。”卢象升斩钉截铁,“天子已经脱困,各地赶来勤王的兵马也在路上,急功近切的建奴绝不敢继续深入。

    建奴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与我等打生打死,而是为了抢夺蓟州城中的粮草辎重。

    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天子已经脱困,建奴又在京畿之地逗留了许久,哪怕明知眼前的蓟州城戒备森严,那努尔哈赤也不敢舍近求远了。

    建奴没有时间了。

    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诸位将校的脸庞。老成持重的戚金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好!就依卢将军之计!

    传令下去,各部悄然后撤,只留少量斥候,虚张声势!

    令旗飞舞,泃河岸边的明军趁着建奴生火造饭的当口悄无声息地撤离,只留下几座空空如也的营盘和摇曳的篝火,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处被遗弃的废墟。

    风声渐大,河面上的薄霜,渐渐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