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正文 第1212章 铁树,琼宴事
“算到了?!”白马上,神君将头侧歪过来,问道。“神君将此事之中的玄机放开,任我在其中推算,我岂会算不到。”季明摇头说着,心中暗暗盘算起来。铁树仙子和桃花仙子一般,都是当年大夏开...混世魔王蹲在角落里,脊背僵硬如铁铸的桩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那只“蚂蚁”被他捧在双掌之间,壳色幽青泛紫,六足细如银针,在他掌纹沟壑间缓缓爬行,每挪一寸,便在皮肤上留下微不可察的淡金痕——不是灼烧,亦非腐蚀,倒似活物用舌尖舔过,温热、滑腻、带着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熟稔。他忽然打了个寒颤。这蚁不是凡物。他认得这金痕。三百年前,破败洞中大力魔王初成“金刚不死”之体,曾在地肺火窍闭关七日,出关时浑身毛孔渗出金汗,汗珠落地即凝为细砂,风一吹便化作金尘,入土三寸,三月不腐。那时他奉命前去送补天髓丹,亲眼见过那金尘沾衣即蚀,蚀尽道袍却留肌肤无损,反生一层薄薄金膜,三日不褪。而眼前这蚁足所过之处,留下的正是同源同质的金痕——不是模仿,是复刻;不是赝品,是本源分蘖。灵虚子没给他毒饵,给了他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金刚不死”最后一重玄关的钥匙。混世魔王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崖边——季明正与寒炫大王对坐饮酒,山风卷起两人衣袂,一个松散如闲云,一个端肃如古松,谈笑间春阳饮的清气氤氲升腾,竟在二人头顶凝成半片青莲虚影,转瞬又散。青莲?不,是青华宫木德星君座下“生息莲台”的残韵。此酒本不该在此处显形。除非……灵虚子早知他必来,早知他必疑,早知他必于羞愤交加之际,以百重魔影避路、以怒意掩心神、以粗鄙表象藏最深的求道之渴——于是借风借酒借光,不动声色,将一道青华真种,点在他眉心未开的第三眼旧痂之上。混世魔王下意识抬手按住左眉尾。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状如蚯蚓,是他三百年前强行炼化九幽阴煞反噬所留,每逢雷雨便隐隐作痛。可此刻,那疤底竟有温润微痒,仿佛有嫩芽正顶开焦土。他指尖微颤。原来不是羞辱。是试炼。灵虚子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牲口拴在狗旁,而是将他当一块顽石——先泼冷水,再晒烈日,最后引地火烘烤,只为逼出石中藏的那点未死金精。混世魔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浊气离口即化为墨色雾蛇,游走三尺后倏然炸裂,碎成无数细小黑点,坠地无声。他重新低头,凝视掌中蚁。这一次,不再有愤怒,不再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屏住呼吸,将一缕最精纯的地煞真元,极缓、极轻、极准地探入蚁腹——蚁身骤亮!不是光芒,是密度骤增的“实”。它六足瞬间收拢,躯干如熔金般坍缩、旋转、内敛,最终凝成一颗比米粒还小的乌黑圆珠,静静卧于他掌心,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混世魔王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法器,不是蛊虫,不是任何已知的炼制之物。这是……胎!湿卵胎化之胎!他脑中轰然炸开太古禁典残章:“湿者,地脉之液;卵者,阴阳之核;胎者,未形之始。三者相激,不假外力,自孕灵机,谓之湿卵胎化。此道非人非鬼非神非魔,乃天地未分、混沌初判时,第一缕生机自生自灭之迹。修之者,不炼丹,不引气,不叩天门,唯观万物生灭之隙,拾其遗蜕,饲其将溃,待其回光返照之刹那,取其一点不灭真种,纳于己身……”典籍说此道早已绝迹。因需修者心如止水,念如空镜,见生不喜,见死不悲,见灭不惧,见化不惊——百年之内,须得亲手埋葬九十九具尚存余温的尸骸,于其咽气一刻,以指蘸其将冷未冷之血,在额心画一“湿”字;再于千株枯木断根处,掘出九十九枚将腐未腐的朽卵,以舌舐其霉斑,吞其腥气;最后于万丈深渊边缘,静坐九十九日夜,听风撕裂云层之声,直至耳中再无风声,唯余自己心跳如鼓,鼓点之中,自然浮现“胎”字真形……他当年嗤之以鼻,斥为疯言。可此刻,掌中这颗乌黑圆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搏动——噗、噗、噗——节奏与他心跳完全一致,却更沉、更稳、更古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来自时间尽头。混世魔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是屈服于威压,而是本能。如同初生幼兽第一次听见母兽心跳,无需教诲,便知该伏首贴耳。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山岩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再抬头时,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无戾气,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他张开嘴,舌尖抵住上颚,将一股混着铁锈味的热流缓缓咽下——那是他方才咬破舌尖逼出的本命精血。血珠悬于唇边,殷红欲滴,他却不急着抹上蚁胎,反而伸出右手食指,蘸取自己左掌心残留的、那道尚未消散的淡金痕,在右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古篆:胎。笔画落定,右掌心金光暴涨,竟将整只手掌染成半透明状,隐约可见皮肉之下,一条条金线如活脉般蜿蜒搏动,与左掌心那颗乌黑圆珠的搏动,严丝合缝。成了。他不用灵虚子指点,自己悟了第一关。湿卵胎化,首重“胎感”。非指腹中怀胎,而是心田育胎——以己身为壤,以精血为墒,以目睹之生灭为种,以耳闻之寂灭为肥。种子落壤,不催不浇,不惊不扰,唯守其自生自灭之律。待其将死未死、将化未化、将溃未溃之临界一瞬,方以本命真种为钩,钓起那一缕不甘湮灭的原始灵机……混世魔王霍然抬头,望向季明。季明正拈起一枚松子,慢条斯理剥开硬壳,露出里面饱满雪白的果仁。他并未看魔王,目光落在远处一株斜生的老松上,松枝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其中一道最深的裂口里,正钻出一簇嫩绿新芽,芽尖顶着半片枯黄旧叶,摇摇欲坠,却又生机勃发。“看见了吗?”季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魔王耳中,仿佛就站在他身后,“那新芽底下,压着半片枯叶。”混世魔王喉头一哽,重重点头。“枯叶不落,新芽难长。”季明将松子仁丢入口中,轻轻咀嚼,腮帮微微鼓动,“可若新芽嫌枯叶碍事,急着去掀、去撕、去踩,反倒伤了自己根须。最好的法子,是等风来。”他转过头,目光如初春溪水,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风会吹落枯叶,也会吹歪新芽。你只需看着,记下风来的时辰,风的方向,风的脾气。记住它如何拂过枯叶的背面,如何绕过新芽的尖角,如何在松脂凝固的缝隙里,留下一粒微尘……等你记得比风自己还清楚,风,就成了你的。”混世魔王怔住。这不是功法口诀。这是……农谚。是老农教稚子辨节气、看云势、识土性的话。可偏偏,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坎上,震得他魂魄嗡嗡作响。他想起自己三百年来,何曾真正“看过”什么?看赵坛,只看他是否好控制;看枉死城,只看它每年能收多少阴德;看地煞洞,只看它能否成为自己震慑四方的凶名招牌……看一切,皆为所用,所求,所忌。从未有过一刻,如季明所言,只是“看着”,不带目的,不问得失,不计毁誉。他低头,再次凝视掌心那个古篆“胎”字。金光渐敛,字迹却愈发清晰,仿佛已烙印在血肉深处。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幽冥荒野啃食腐骨,曾见一只饿极的蝼蛄,费尽力气推开半块压住幼虫的碎石,自己却累死在石旁。那幼虫蠕动片刻,竟钻入蝼蛄尚温的腹腔,吸吮其残存精气,一夜之间,蜕变为通体漆黑、甲壳如铁的巨蝼——此即“湿卵胎化”之雏形,弱肉食弱,死中孕生。原来道不在天上,不在经中,就在蝼蛄推石的爪尖,在新芽顶叶的尖角,在松脂凝固的缝隙里那一粒微尘。混世魔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膛,带着草木清冽与岩石微腥。他不再看灵虚子,也不再看寒炫大王,只是将掌心那颗搏动的乌黑圆珠,轻轻覆于自己左眼旧疤之上。没有刺痛,没有灼烧。只有一种温润的、几乎令人落泪的充盈感,仿佛干涸千年的心田,终于迎来第一滴春雨。疤下的金芽,悄然舒展。季明放下手中松子壳,拍了拍衣袖,起身走向魔王。他步履悠闲,踏过山石,踩过青苔,鞋底沾了露水,也沾了泥土,却毫不在意。走到魔王面前,他蹲下身,与跪地的魔王平视。距离很近,近到魔王能看清他瞳孔深处,倒映着自己狼狈跪坐的身影,以及身后那株老松,新芽与枯叶,正被同一缕山风拂过。“名字。”季明问。魔王一怔。“你叫什么?”季明重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魔王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三百年来,无人问过他的本名。所有人唤他“混世魔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被地煞浊气裹挟、在幽冥乱流中挣扎成型的那一夜,那团最初凝聚的、混沌未开的灵光,为自己取的名字。“……玄……玄溟。”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玄溟。”季明点点头,仿佛只是记下一个普通名字,“从今日起,你替我守枉死城。”魔王玄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未退,却已无惊惧,只有一片被骤然点亮的、近乎灼热的赤诚:“守?如何守?”“守其旧规,护其旧民,收其旧费。”季明站起身,拂袖,山风猎猎,“但有一条——凡入城者,无论神鬼仙魔,皆须于城门口,自行掀开一片衣襟,露出心口。”玄溟瞳孔骤缩:“为何?”“因为我要知道,”季明目光投向远方,群山如黛,云海翻涌,“他们心口,跳动的是人心,还是魔心,或是……一颗正在湿卵胎化中的,尚未命名的心。”玄溟沉默良久,忽而咧开嘴,无声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狰狞,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他双手撑地,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挺直如峰,再无半分蜷缩之态。他解下腰间那柄紫玉小锤,双手捧起,递向季明。季明未接。玄溟也不收回,只是将小锤悬于半空,任山风吹拂其上缠绕的暗红煞气,那煞气竟如受惊之蛇,丝丝缕缕,主动脱离锤身,飘向季明脚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蔷薇。蔷薇枝头,一朵粉白小花,花瓣边缘,悄然沁出一点金芒。季明弯腰,摘下那朵蔷薇,别在玄溟左襟之上。金芒一闪即逝,花依旧粉白,却仿佛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生机。“走吧。”季明转身,朝寒炫大王方向走去,“路上,给你讲讲那石头底下,除了蜈蚣和壁虎,还藏着什么。”玄溟跟上,脚步沉稳,再无滞涩。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襟前那朵蔷薇,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幽冥荒野的泥沼边,也曾见过一朵相似的野花,开在腐烂的蛙卵堆旁,花瓣上沾着粘稠的、半透明的卵液,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时他以为,那是死亡在炫耀自己的丰饶。如今他懂了。那是生命,在练习如何诞生。山风愈烈,卷起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季明边走边说,声音随风飘散,却字字清晰:“……那石头底下,还有蚁穴。蚁穴深处,有蚁后产下的卵。卵壳半透,能看见里面蜷缩的小小躯体,腿还没长全,眼睛还没睁开,可它的心跳,比石头上面所有活着的东西,都要快……”玄溟听着,默默点头,目光扫过脚下山径。一只灰扑扑的癞蛤蟆正慢吞吞爬过,身后拖着湿漉漉的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微光。他脚步微顿,没有绕开,而是抬起脚,轻轻落下,避开那湿痕,又避开蛤蟆蜷缩的后腿,只踩在它前方半寸的干燥苔藓上。季明似乎并未察觉,继续说着石头、卵、心跳。寒炫大王端坐原地,杯中春阳饮已凉,他却久久未饮。他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山风拂过他额前白发,也拂过他眼中渐渐弥漫开的、一种近乎敬畏的震动。他忽然明白了季明为何不入府。太山神府的门槛太高,规矩太严,仪轨太重。而季明要做的,从来不是登堂入室。他是要在这门槛之外,在所有人目光不及的缝隙里,在石头底下,在蚁穴深处,在癞蛤蟆拖过的湿痕上,在新芽顶着的枯叶背面……一寸寸,一厘厘,亲手铺出一条无人知晓、却通往一切源头的,湿漉漉的,新生之路。风过林梢,松涛阵阵。那株老松的裂缝里,新芽轻轻一颤,半片枯叶,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