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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三章 败就败在领头的太蠢
    虞昭苏醒时,已是三月之后了。

    这三个月,她努力吸收消化梅花瘴给她带来的幻道感悟,并将其作为幻汐诀后半部的基石。

    海风咸涩,吹得衣袂翻飞如旗。虞昭站在礁石上良久未动,仿佛已与这天地融为一体。朝阳渐升,金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几分暖意,却照不进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眸。她闭目,识海中魂引微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将尽的灯,在无边黑暗里执拗地燃烧。

    “你听见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

    玄猫耳朵一抖:“听见什么?”

    “心跳。”她说,“很远的地方……有谁在哭。”

    不是求救,不是呐喊,而是一种极细微、极压抑的抽泣,藏在风里,藏在潮汐之间,若非魂引共鸣,根本无法察觉。那哭声不属于一个孩子,而是许多??成百上千,层层叠叠,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似自冰封千年的海底浮起。

    玄猫沉默片刻,低声道:“北境雪原下的‘冰棺族’,不只是淬炼圣体那么简单。他们信奉‘寒渊之主’,认为唯有以初生婴孩为祭,将其封入千年寒玉棺中,才能镇压地脉暴动,换取一族安宁。每百年极夜降临,便要献上九十九名婴儿,听闻……那些棺材从未打开过,可每逢大雪封山,村外荒原上总会多出一圈小小的脚印,围着村落走了一整夜。”

    虞昭睁开眼,目光投向北方。

    “那就去。”她说,“趁他们还没点燃油灯。”

    马车再次启程,驶离海岸,转入内陆。越往北行,天色越黯,白昼短如瞬息,黑夜长若永夜。树木由苍翠变为枯黑,枝干扭曲如挣扎的手臂,终至完全消失。大地覆上厚厚积雪,踩上去无声无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呼吸。

    第七日黄昏,他们抵达雪原边缘的一座孤村。

    名为“霜骨屯”,因村后山崖形似人骨而得名。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血红大字:**禁啼**。下方刻满细小符文,竟是用婴儿指甲研磨成粉调漆所书,阴气森森,触之生寒。

    村民皆裹厚裘,面蒙皮罩,行走时脚步极轻,不敢高语。见外来者至,既不迎也不拒,只冷冷注视,眼神空洞如盲。唯有村长??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祠堂前等候多时。

    “贵客远来。”他声音沙哑,“可是为极夜而来?”

    虞昭直视他:“我是为那些不能哭的孩子来的。”

    老者嘴角微动,竟露出一丝诡异笑意:“他们早已不痛了。寒玉入髓,神志归寂,是福分。”

    “福分?”梅傲霜冷哼,“把活生生的孩子塞进棺材里冻死,也叫福分?”

    “你不明白。”村长缓缓摇头,“百年前,此地曾遭‘地吼’??地下寒渊裂开,喷出黑雪,三日之内埋了七座城。唯有将纯阳婴魂封入寒玉,借其生机镇压渊脉,方可平息怒潮。我们……只是遵从祖训。”

    “祖训?”虞昭轻笑一声,眼中无怒,唯余悲凉,“你们供奉的不是神,是恐惧。你们杀的不是祭品,是自己的良心。”

    村长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你不懂!若无人牺牲,全村皆亡!这是代价!必要的代价!”

    “没有哪个孩子的命,是用来付代价的。”虞昭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点魂引之光,“真正的代价,是你们心甘情愿活在罪孽之中,还骗自己是在行善。”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颤!

    咔嚓??

    一道裂痕自祠堂下蔓延而出,如同巨兽张口。紧接着,整片村庄开始下沉,屋舍倾斜,屋顶塌陷,村民们惊叫四散,却无人逃向村外??仿佛有一道无形结界,将所有人困在这片死地。

    “极夜到了。”玄猫跃上虞昭肩头,金瞳紧缩,“寒渊感应到外来者,提前苏醒了。”

    风起了。

    不是寻常寒风,而是带着尖啸的冰刃,割裂空气,卷起漫天雪尘。天空不见星月,唯有一片墨紫色云层翻滚不休,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幽蓝光芒,宛如巨眼垂视人间。

    而就在这光芒照耀之下,村后山崖轰然崩塌,露出密密麻麻的洞窟。每一洞中,皆停放着一具寒玉棺,通体晶莹,泛着死寂光辉。棺盖之上,刻着小小的名字和生辰,最短不过出生当日,最长也不过七日。

    近百具棺材,排列整齐,如军队列阵。

    “那就是‘冰棺阵’。”玄猫低声道,“他们用这些孩子的性命布成镇脉大阵,靠他们的怨念与不甘维系平衡。一旦有人试图破坏,整个雪原都会塌陷,寒渊喷发,千里化为绝域。”

    虞昭一步步走向山崖,踏雪无声。

    她能感觉到??每一口棺中,都有一缕残魂未散。不是因为执念太深,而是因为它们**不想走**。它们害怕黑暗,害怕孤独,害怕醒来发现自己真的被父母抛弃了。于是宁愿留在冰冷的玉石里,假装还在娘亲怀里睡觉。

    “妈妈说……会来看我的。”一个极细弱的声音在她识海响起,稚嫩得让人心碎,“她说我睡一觉就好,醒来就能吃糖……可我已经睡了好久好久……为什么还不醒?”

    虞昭停下脚步,眼中有泪滑落,瞬间凝成冰珠。

    她没有擦,任其挂在脸颊,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来晚了。”

    然后,她抬起手,将魂引之光轻轻按在第一口棺上。

    嗡??

    光晕扩散,整排寒玉棺同时震动。棺中婴魂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纷纷躁动起来,有的哭泣,有的呼唤,有的只是茫然地问:“你是谁?”

    “我是送你们回家的人。”虞昭闭目,声音温柔如春风拂雪,“不怕了,现在可以醒了。”

    刹那间,魂引爆发!

    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出,顺着棺缝渗入,唤醒沉睡百年的意识。那些被强行冻结的情感终于复苏??疼痛、委屈、思念、愤怒……所有本该属于童年的喜怒哀乐,尽数归来。

    “我不想死!!”一个小女孩尖叫。

    “我要找阿娘!!”一个男孩嚎啕大哭。

    “他们骗我!说我是英雄!可我只是个宝宝啊!!”

    无数声音交织成一场灵魂的风暴,冲击着寒渊结界。

    地面剧烈摇晃,山体崩裂,更多的棺材滚落雪地。而那道悬于天际的“巨眼”,也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刺耳嗡鸣,似在愤怒咆哮。

    “住手!”村长跪在雪中,嘶吼,“你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你们早就毁了自己。”虞昭站在风暴中心,白衣猎猎,“你们用孩子的命换苟活,却不知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守护者。他们没恨你们,哪怕被放进棺材那一刻,还在想着娘亲会不会来接。可你们呢?连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她转身,面对整座冰棺阵,朗声道:

    “孩子们,听我说??你们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错的是那些选择沉默的大人。但现在,我不再让你们一个人走了。”

    她双手合十,魂引化作长河,连接每一口棺材,贯穿天地。

    然后,她开始唱那首童谣:

    > “梅花开,雪花落,

    > 娘亲不来接我回家坐。

    > 树下冷,土里黑,

    > 谁把我的名字忘了呢?

    > 风吹草,鸟衔花,

    > 有个姐姐来带我回家啦……”

    歌声清越,穿透寒渊诅咒。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第一口寒玉棺“啪”地裂开,化作齑粉。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百棺齐碎!无数小小魂魄挣脱束缚,漂浮空中,有的尚不足巴掌大,有的已显七八岁模样,皆睁着清澈双眼,望着这个久违的世界。

    “我们……自由了吗?”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是的。”虞昭含泪微笑,“现在,轮到我去问谁该赎罪了。”

    她猛然抬头,看向天际那道“巨眼”。

    “你说你需要祭品?”她声音陡然转冷,“好,我给你祭品。”

    她割破手腕,鲜血滴落雪地,竟不凝固,反而化作一条赤色溪流,逆天上涌,直冲云霄!

    混沌之气与魂引融合,形成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是万魂之愿,一人之执,交织而成的审判之火。

    “今日,我不渡你。”虞昭一字一顿,“我灭你。”

    轰!!!

    血焰炸裂,撕碎紫云。那所谓的“寒渊之主”现出真身??不过是一团由怨气与执念凝聚的古老意识,靠吞噬新生之灵维持存在。它并非神,也不是妖,而是这片土地上千年积累的恐惧本身。

    “你杀不死我!”它咆哮,“只要人类还怕死亡,还怕灾难,我就永远存在!”

    “可我也存在。”虞昭平静道,“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在哭,我就不会停下。”

    她纵身跃起,携血焰直扑而去,整个人化作一道光矢,撞入那团意识核心!

    刹那间,天地寂静。

    雪停了。

    风止了。

    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下一瞬??

    嘭!!!

    整片雪原被照亮,如同白昼降临。那道“巨眼”爆裂成千万光点,随风飘散。寒渊裂缝缓缓闭合,地动停止,倒塌的房屋不再下沉。

    而虞昭,从空中缓缓坠落,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左臂焦黑如炭,显然承受了反噬之灾。但她嘴角含笑,手中仍紧紧攥着一枚破碎的寒玉片??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小禾,生一日,祭一日**。

    白燃冲上前接住她,声音颤抖:“师尊!您怎么样?”

    虞昭勉强睁开眼,望向天空。

    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雪地上,映出七彩光晕。而那些获救的婴魂,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围绕着她缓缓盘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守护。

    “我没事。”她轻声道,“只是……有点累。”

    梅心雪抱着自己的孩子走来,将襁褓轻轻贴上虞昭的脸颊。婴儿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唇,咯咯笑了起来。

    那一笑,仿佛融化了百年的冰雪。

    三天后,霜骨屯的村民们自发拆除了祠堂,掘开了所有冰棺,将遗骨郑重安葬于向阳山坡。他们在坟前立碑,不写“英烈”,只刻下每个孩子的姓名与生辰,并种下一株蒲公英。

    春天来临时,绒毛乘风而起,飞越雪原,落在更远的荒野。

    虞昭在此停留了一个月。

    她教村民们如何用草药替代祭祀,如何观测天象避免灾祸,甚至亲手绘制了一套“避渊阵图”,交予新一代的年轻人。她不再提无情道,也不自称修士,只说自己是个“路过的人”。

    临行前,村长送来一件厚袍,双膝跪地,老泪纵横:“我们错了……真的错了。请您……替我们向那些孩子说声对不起。”

    虞昭接过袍子,点头:“他们会听见的。”

    马车再次出发时,身后站满了村民。他们摘下面纱,露出真实的面容??有老人,有青年,也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没有人说话,只是深深鞠躬,久久不起。

    这一拜,不只是谢恩,更是忏悔。

    车轮碾过新融的雪水,发出轻微声响。车内,虞昭靠在角落休养,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明。她的左手缠满绷带,混沌之气运转迟缓,魂引之光也黯淡了许多,几乎难以离体。

    “你还记得你原来的道吗?”玄猫趴在一旁,忽然问。

    虞昭沉默片刻,轻声道:“记得。斩情绝爱,断因果,弃牵绊,求一念通明。那时我以为,只有彻底无情,才能登临绝顶。”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袖中露出的一角旧册页??那本《斋戒录》已被她补完,最后一页写着阿芜的名字,以及一句新增的小字:

    > **“她活下来了。”**

    “现在我知道,真正的道,不在天上,而在脚下。”她说,“我不再追求无情,因为我已经明白了情的意义。它不是弱点,是重量。背得起这份重的人,才配谈超脱。”

    玄猫眯眼,许久未语,最终咕哝一句:“傻。”

    可语气里,没了讥讽,只剩敬意。

    数月后,他们途经南疆雨林,听闻一处苗寨以“蝶灵降世”为由,每年选出一名女童喂食毒蛊,称其“化身彩蝶,庇佑全村”。虞昭未加犹豫,再度深入。

    那一战,她险些丧命。

    蛊母乃千年蜈蚣所化,藏于少女体内,以痛楚滋养邪智。虞昭以魂引破其心窍时,反被蛊毒侵入识海,梦见自己变成无数虫豸,在腐叶中爬行,永世不得解脱。是白燃以自身精血为引,助她挣脱幻境;是梅傲霜斩断七十二根控蛊丝线;是梅心雪抱着孩子守在阵外,彻夜吟唱童谣,稳住她最后一丝清明。

    最终,蛊母伏诛,女童得救。

    而虞昭,昏迷了整整七日。

    醒来时,第一句话是:“下次……别让我一个人冲那么前了。”

    白燃哭了。

    梅傲霜笑了。

    梅心雪抱着孩子,轻轻说:“我们一直在你后面。”

    自此之后,他们不再独行。

    江湖各派陆续得知“送魂人”之事,有人敬仰,有人忌惮,更有宗门长老联名上书仙盟,称虞昭“扰乱轮回,逆天而行,恐招大劫”。可就在诏令下达当日,十七个曾经被她救下的女孩,齐聚仙盟山门前,每人手中捧着一株蒲公英。

    她们不会法术,不懂修行,只是静静站着,直到风吹起绒毛,漫天飞舞,如雪如星。

    诏令,不了了之。

    三年光阴流转。

    虞昭的足迹遍及九州,超度祭坛四十八处,解救孩童逾三百,其中能言语者不足半数,余者或聋或哑或神志残损,皆被送往各地善堂抚养。她自己却越来越瘦,脸色常年苍白,每逢阴雨天便咳血,魂引之光几近熄灭,全凭意志支撑。

    可她从未停下。

    这一日,他们回到最初的地方??梅岭。

    山依旧青,雾依旧浓。那棵千年梅树早已枯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栽的小树苗,每棵下都埋着一个名字:**阿芜、小禾、九女、金童、玉女……**

    村中孩童在树间奔跑嬉戏,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门前晒太阳,谈起过往,只说“从前有场噩梦,后来醒了”。

    虞昭站在山腰,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值得吗?”玄猫问。

    “值得。”她说,“哪怕只能救一个,也值得。”

    忽然,她胸口一痛,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魂引之光剧烈闪烁,似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你要死了。”玄猫盯着她,声音罕见低沉,“魂引耗尽,本源崩解,神仙难救。”

    虞昭擦去血迹,笑了笑:“那就死吧。反正我也送够多了,该轮到别人来送我了。”

    她缓缓坐下,靠在一块石碑旁,望着夕阳西下。

    白燃跪在她身边,哽咽道:“师尊,求您别走……我们还能找灵药,还能求仙人……”

    “傻孩子。”她抬手抚过他的发,“我不是师尊,只是一个愿意停下来听哭声的人。以后的路,你们替我走下去。”

    梅傲霜拔剑,斩下一截乌木,刻字立碑:

    > **此处无墓,唯风长存。

    > 她曾来过,她未曾离开。**

    梅心雪抱着孩子走近,将一朵蒲公英放在她手中。

    虞昭握紧,轻声说:“帮我……种下去。”

    然后,她闭上了眼。

    风起了。

    她的身体渐渐透明,化作点点微光,随风而散,融入天地。没有雷劫,没有异象,只有漫天蒲公英绒毛腾空而起,环绕着那块无名碑,久久不落。

    众人跪地,泪流满面。

    而在千里之外,某个刚被解救的女孩,在梦中忽然睁开眼,喃喃道:

    “姐姐……谢谢你来接我。”

    同一时刻,东海之滨,一只海鸟掠过水面,口中衔着一朵洁白绒毛,飞向朝阳升起的方向。

    风不停,路不止。

    她从未真正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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